第二天寧悅去檢查了身體,晚到了。
潘潔急匆匆地過來,正要說話,看到她憔悴的樣子也不由頓了一下,小心地問:「呃,小孩兒病得嚴重嗎?」
看來潘潔是以為自己請假看病是孩子不舒服了。寧悅笑了一下,語帶自嘲:「他沒事,是我有點不舒服。」
鍾天明正好從旁邊過,奚落潘潔:「看看,當了媽媽連給自己看病的可能都沒有了!你還天天嚷嚷倒追呢,一點也不珍惜現在的幸福!」
潘潔氣得一腳踢飛鍾天明,但想著自己的話裡的確有這個意思,又不好意思地對寧悅笑了笑:「你沒事吧?」
論職位,潘潔比寧悅高。論年紀,寧悅比潘潔大。潘潔家教好,從來不擺架子,對寧悅從一開始就是客客氣氣的。或者說,她對全世界都是這樣——除了鍾天明。
寧悅搖頭:「沒事,吃點藥就好了。後勤採購那部分,我已經把問卷分析發給你了,應該收到了吧?」
潘潔點頭說:「收到了,辛苦了!我已經彙總到總表裡,渠道銷售那部分還需要您費心分析一下。另外,內調基本都做得差不多了,我這裡有幾個部門,他們的內容需要根據存檔對一下時間線。我已經整理出來了,只需要查一下檔案就行。但是人力那邊臨時有個事兒,秦主任讓我負責一下。你看這裡……」
「可以啊!不過我可能……」
「不用不用!您儘量上班時間做好,三天之內,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寧悅看她都想周全了,也就不再說什麼,接下了潘潔手裡的東西。
電話響起來,是何寬的。聽說寧悅病了,何寬的問候裡多了幾分焦灼。寧悅再三強調只是自己身體的小問題,並無大礙,更不會因此影響工作,何寬的關心才停了下來。
寧悅的估計和秦燦是一樣的,不同的是這段時間,她也要重新審一遍合同。和所有的律師一樣,寧悅對錯別字也有一種別樣的恐懼。一方面源自專業帶來的咬文嚼字,另一方面卻是帶她的師傅把這種挑剔以懲罰的方式壓入到寧悅的骨血裡。剛入行時,一個錯別字扣一百塊錢的變態懲罰,一度讓她做夢都是自己欠了老闆幾百萬!
在潘潔帶過來的那一大堆檔案的上面,又多了一摞子文本,是用廢紙列印的何寬專案的合同。電子螢幕再先進,也不如拿著文本對著檢查令人放心。
寧悅凝神工作,不知不覺一個上午過去。為同事安排好午餐,寧悅拿起水杯去茶水間。鍾天明正好也去,兩人同路,鍾天明反覆強調下次一定想辦法要個米線,就樓下那個長得像秦主任那家的。兩人說笑著進了茶水間,錢律師正悠閒地喝著茶。一看有人進來,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坐下來,拿出一個小茶盒:「來,嚐嚐。我出差帶回來的,特別的香。」
鍾天明扭頭看了看門,錢律師心領神會,「秦主任不會來的。法院資料不是那麼好影印的。」
寧悅向來不多話,法務部裡也很少打聽業務。但是有些公開的資訊,大家也會相互聊一聊。錢律師說的是半年前的一樁案子,也是挑起這次內調的源頭——採購部的一個業務經理被人舉報貪汙,現在已經進入法院審理階段。
本來也沒秦燦什麼事,集團法務有自己的介面人。而且出了這種事,公司都躲得遠遠的,哪怕損失了幾億,只要自己能消化也就僅限於「配合調查」了。不是公司心懷仁慈,實在是這種事不知道牽扯多少內部人,拔出蘿蔔帶起泥,弄成人事大地震,老總前程都是問題。
可是週一例會上,秦燦涼颼颼地嘲諷羅雅婷就會領著法務部蓋戳,激怒了羅某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在內調任務之外,就把向前採購經理進行民事索賠的事交給了秦燦。根據刑事先於民事的原則,秦燦會有很長時間被同一事件拴住,這讓習慣以時間計算收入的律師難免抓狂。然而,秦燦打落牙齒和血吞,面不改色地接下來,對同事有意無意的挑撥也只是淡淡地說:「咱們是公司法務,領死工資的活,哪有那麼多的billboard!」然後就跟陀螺似的轉了起來!
這也是觸動寧悅的地方。大家都玩兒命工作,老闆也忙得不要命,那種對事不對人的氣氛,太合寧悅的脾胃了!每次看到大家那麼投入的工作,寧悅總忍不住想加入其中!
可是,她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她的生命出現了一個分支,而且很軟很脆弱,需要她更多的呵護。工作充實和增值的僅僅是自己的生命,而那個「分支」需要的遠不止她精彩投入的工作表現和創造出巨大的價值。寧悅明白,工作和生活如果分成兩部分,在那個「分支」出現之後,「生活」這部分明顯增加了比重。而以她有限的精力而言,工作被無奈地壓縮了——也許在那個「分支」變得強大以後會有所改變吧?
儘管深明自己的處境,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但是寧悅依然止不住地羨慕秦燦和他的團隊。那種硬氣和不服輸似乎讓寧悅穿越了時光:看到了那個在船上吐得天昏地暗,直到嘔出的黃液中帶了血絲的半死之人。看到了那封在暴風雨的海上之夜寫下的遺書。看到了那個對著五六個大漢拿出刀子劃傷自己手臂,只為了嚇退他們要回五萬塊欠款的倔強女孩。看到了被警察擋在拘留所外面,不得不舉著橫幅吸引媒體注意爭取探視權的無名律師……
茶水間裡的悠閒氛圍,軟化了寧悅的表情。她微微彎著腰,半靠在桌邊,輕輕舉起杯子,在臉頰上慢慢地滾動著。
「說起來呢!」鍾天明忽然壓低了嗓子,「楊主任的離職很及時啊!」
錢律師低眉垂眼一笑,「他不走,陳總不安心啊!」
寧悅心裡一動,有什麼東西從記憶裡閃過。還沒來得及抓住,就聽鍾天明嘆氣:「人人都恨貪汙,可惜從來都是打蒼蠅不打老虎。」
「打蒼蠅已經不錯了。不過,都是圍著糞坑打蒼蠅,死一個算一個,別抱太大希望了!」錢律師也難得感嘆了一句,然後自嘲一笑,「所以啊,現在是我們律師的好時代。小鐘,趕緊努把力,出去做,不要在公司混了。」
鍾天明說:「我還是在公司吧,家裡不讓。」
寧悅奇怪地問:「為什麼啊?律師多好,家裡怎麼會不讓?而且,你學法律,應該是家裡允許的吧?」
錢律師看了看鐘天明,面露難色。寧悅察言觀色,知道自己問錯了。正要修改,就聽鍾天明自己說:「沒事。這個大家也都知道。我學法律是因為我們一大家子都學這個,我沒那麼多天賦,學個這個也容易。至於不做律師……也是因為我父親。在我上大學的時候被抓了進去,出來以後就沒了律師資格。從此以後,我媽就不許我去律所了。」
寧悅的父親也曾經入獄,罪名是貪汙。鍾天明的父親也入獄,作為律師入獄,罪名不用說也知道,多半和證據有關。汙名與否暫不用提,這一行是不能幹了。
鍾天明擺擺手:「不說這個了!我現在也不錯,慢慢做,弄個資深法律顧問,走到外面,哪個律所不得供著咱?咱是甲方!而且,阿里創始人,不也是開始做馬雲的法律顧問,最後做成了創始人嗎!發財的機會比做律師多多了!」
大家笑了起來。
寧悅看著鍾天明,這個平時愛吃愛鬧看著沒什麼正形的傢伙,居然是世家出身,而且家世中還有這樣一段曲折,真人不露相啊!
「寧悅,你呢?」鍾天明又露出那種八卦的賤樣,「我可聽說了,你居然是當年那個杜林公司欠債糾紛的追債律師,沒看出來啊!」
錢律師一愣,顯然他對寧悅的瞭解並不多,但這個案子他有印象。沒辦法,那個實在太特別了。
錢律師看向寧悅遲疑著問:「就是那個差點被挾持,結果拿把刀把自己砍了,反而嚇住對方的那個?」
寧悅臉紅了:「聽著好像不太好。那也是真沒辦法了!」
當初自己從銀行得到訊息,杜林公司的董事長剛從別處轉入賬戶五萬,然後以現金的形式提了出來,不知道是幹啥用。於是她在他的工廠前攔住了他,本想要回個兩三萬。沒想到對方一個電話,直接從廠子裡跑出五個光頭大漢逼她進廠子,擺明了欺負她一個女人!
寧悅不敢進廠子,又衝不出包圍圈,索性豁出去,從自己包裡拿出一把很唬人的彈簧刀。衝那個董事長說,你有本事跟我打賭,贏了我任你處置,輸了你把錢一分不少地還給我!賭約就是往自己身上扎刀。她扎一刀算一萬,如果你或者你的手下此時有人往他自己身上扎刀,就算寧悅白紮了,再重新來。那董事長也是黑白通吃的人,自然見過世面。不要命的女人見過,像寧悅這樣玩兒命的卻沒見過。
他不信,爽快答應賭約。旁邊五人也不信,笑嘻嘻地當猴戲看。
於是寧悅第一刀結結實實扎到自己胳膊上時,他們驚了。以至於寧悅問他們誰出來抵的時候,沒人說話。寧悅喊著一萬,就將刀子帶血拔出來。撕掉薄外套止血,然後又一刀紮在了腿上!這時候那個董事長喊著:「夠了,五萬都給你!趕緊送醫院!」
幾個大漢不由分說架起寧悅塞進車裡就送到附近的醫院包紮。事後,那個董事長特意請寧悅吃飯言和。並坦言自己並不怕寧悅死,只是不願意為了五萬攤一條人命。言外之意,有些責備寧悅命賤了。寧悅沒多說,但她心裡有數,少年時因為家境原因動過自殺的念頭,曾專門研究過怎麼扎死自己不疼。然後越看越來興趣,從怎麼扎死自己到怎麼扎不死自己,都快做成一篇醫學論文了。陰錯陽差,用在了這個關頭。
這事寧悅自然不肯講細節,只是也告訴鍾天明,自己並非莽撞,當年的確研究過動刀子的部位才敢來這一手。鍾天明又來了興趣,專門請教了一番。寧悅不得不讓他伸出手臂,比畫著告訴他。正說著,門口閃進來一道藍影。鍾天明突然推開寧悅,身體像裝了彈簧一般彈開。
寧悅莫名其妙,抬頭看到來人是潘潔,不由兩頭瞧。
潘潔一笑,湊近來說:「躲什麼躲?我都看見了!別想了,人家寧律師名花有主呢!」說完勾著鍾天明的脖子說,「你媽讓你結婚,不是讓你當第三者的!老老實實相親,否則,我讓你媽弄死你!走!幹活去。」
鍾天明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就這麼被一米六三的潘潔勾著脖子拽走了。
寧悅看看錢律師,錢律師笑著說:「他倆發小兒,一對冤家。」
寧悅恍然大悟,原來還有這層關係!看來這辦公室裡,真的不止同事啊!
回到自己的座位,寧悅忽然又想起錢律師說的話,記起胡成也曾問過可瞭解採購的「陳總」?不知兩人是不是說的同一人?她順手查閱了內部通訊錄,採購部陳姓不少,但是能稱得上「總」的只有一個,負責辦公後勤採購的分公司副總經理陳世煥。
寧悅站起來,抱著潘潔給的資料去了檔案室。塵封的檔案其實是一座寶庫,許多秘密就埋在其中,看你有沒有心了!寧悅並不知道自己該查什麼,也不知道查誰的,她只是抓著陳世煥這個人,想看看他是誰,做什麼,也許最後能從檔案裡繪出基本的處事關係。她只是基於這個人被胡成特別提到,而覺得應該查一查而已。
正看著檔案,寧悅的手機響了,是胡成打過來的:「聽說你在公司裡很出風頭啊?」即使在別人聽來似乎是讚許的戲謔口氣,但是作為了解胡成的人,寧悅微微皺了下眉,淡淡地問,「你是說請假嗎?」
胡成頓了一下,乾笑兩聲,「你放心,以後不敢有人因為你請假開除你。不對,是咱不辭職,別人不可能動你。」
寧悅眼波流轉,語氣帶了幾分輕鬆:「是你做的!找的誰?這麼大神通!」
「這個你不用管。反正以你的級別也不可能碰到他。」胡成輕鬆地說,好像完全忘記了昨晚的摔門而去,「你帶好子淵,工作就那麼回事。不要太賣力。」頓了頓,「我聽說你成了法務顧問了?」
寧悅不怕胡成摔門,卻對此時摔門後笑嘻嘻的胡成心懷警惕。他們並不是反目成仇的夫妻,但卻是實打實的離心離德的一對。胡成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她,財政上對她嚴防死守。而她則在恍然大悟之後暗地裡尋找各種突破的機會。他們不是敵人,但相處方式更像是一場暗戰。
寧悅拋開雜念,低聲說:「啊!部門裡忙不過來,叫我臨時幫忙。反正不耽誤我下班請假,就搭把手。」
胡成略一沉吟,才說:「你這個幫忙影響挺大的,以後在公司要低調點。不要像過去那麼逞強。」
寧悅點頭稱是,放下電話,繼續埋頭看手裡的工作。她不相信胡成已經放棄了讓她辭職的想法。現在她已經明白:在一場沒有信任的婚姻裡,沒有創造真金白銀的那一方就是奴隸!胡成不會放過一個免費的奴隸,他只是在一次不成之後,暫時安撫她一下罷了!
胡成放下電話,閉上眼睛仰面倒在椅背上。
他當然瞭解寧悅的過去,而且當年也曾被這樣的過去吸引過。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生活的點點滴滴就像一層層的塵土慢慢地覆蓋在那些過往上,讓這些過往成為知道卻感受不到的東西。
早上,老朋友驚訝地打電話給他,問他有如此厲害的老婆當初怎麼不明說?還問是不是應該給寧悅換一個更合適的位置。胡成第一反應是自己在這家公司的另一個關係可能要暴露了!安撫了老朋友,他把這個狼狽歸結為寧悅的「不聽話」。胡成並沒有細問寧悅到底做了什麼,只是想當然地在「工作中的寧悅」和「過去的寧悅」畫了等號。寧悅一定是又「搶別人的業務」了!然而,寧悅的反應從一開始就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的重點完全不是寧悅的關注點。但仔細一想,寧悅的關注點和她現在的身份也很契合。
一通電話下來,胡成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工作中的寧悅」還是那個家中自帶陰影的寧悅,至於「過去的寧悅」應該是真的消失了吧?
胡成覺得自己應該放心,他放緩了口氣,掛了寧悅的電話。然而掛了電話之後,心底湧起的異樣感覺讓他無法輕鬆。他回想了一下與寧悅有關的事情,確定不應該是因為寧悅,便把思路又轉到最近正在忙的一個專案了。說起來,這個專案還真與寧悅的公司有關係。但是他可不想讓寧悅知道。甚至他都沒告訴過寧悅自己新公司是什麼名字,地址在哪兒,是哪個行業的什麼專案!也許胡成從沒有有意那樣做,但是他一直遵守著結婚前,媽媽的教誨:「老婆呢,離了婚就是別人的女人,只有兒子是自己的。你將來掙了多少錢,做了多大的公司,沒有兒子來繼承,都是為他人作嫁衣。你結婚啦,可別像別的男人那麼犯傻,把錢都交給媳婦管。管著管著,就跑到別人的兜裡了!」
老太太說話從來是對人不對己。她把老頭子的錢袋子攥得死死的,卻讓自己兒子不要給媳婦一毛錢!不過,這一家子從來就是這樣過,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寧悅從檔案室出來,接到胡成的電話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開啟電腦網頁,找出自己過去經常檢索用的網站,輸入使用者名稱密碼,居然還能登陸!當年為了省事,她直接辦了自動續費,後來辭職也忘了取消,現在正好用上。
輸入胡成的名字和身份證號,一個表格出現在螢幕上。寧悅想了想,又換了一個關鍵詞,一下子出現了四個表格。這是檢索公司、股東、法人資訊的網站。因為收費,所以相對資訊比工商局的官方網站更細緻一些,有些比如上市公司的結構及變化,主要營收,都會在這裡顯示出來。
寧悅對著螢幕倒吸了一口氣,這是四個公司!其中一個還是投資公司!
胡成一直說投資虧損,甚至抵押了家裡的房子和車子,但看這幾個公司——胡成身家不菲啊!
猜測是一回事,確認事實則是另外一回事。所謂至親至疏夫妻,看胡成開的那些公司裡,居然有他的情人做法人的。連情人都可以相信,卻把自己的老婆從一開始就瞞得死死的,他到底把自己的枕邊人當成什麼了?
寧悅雖然早已經對這場婚姻不抱什麼希望,但現在連對人性都沒什麼好想法了!
秦燦站在寧悅的工位外面,想說的話卡在嗓子裡。左右看看並沒有人注意這裡。看寧悅眼皮抖動,秦燦竟掉頭快步離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心虛,但他真的很害怕看到這樣的表情。他記得十幾年前自己走的那天,拎著行李走出臥室,媽媽坐在屋中唯一的沙發上,就是這樣閉著眼睛。眼皮不斷地抖動。他以為會看到眼淚,連自己的眼睛都酸酸的。然而她聽到他的腳步聲,睜開眼,居然笑了:「收拾好了?走吧!」
就像以前送他上學一樣,跟在他身邊,幫他拎著行李,送到樓下——父親的賓士就停在那裡。他上了車,母親笑著囑咐他聽話。然後,揮手告別。
後視鏡裡,他看到她一直在揮手,沒看到眼淚。
從時間上講,一年半後,她自殺了。而他則在八年後才知道……
一天下來,胡成的工作都恍恍惚惚的,不知為什麼總想起以前和寧悅合作時她的樣子。難道她現在工作不是那樣的嗎?
現在寧悅是怎麼上班的?
下班的時候,田秋子約他晚上一起吃飯,胡成沒有立即答應。只是遲疑的工夫,田秋子的笑聲從電話那端傳來,「忘了說了,我約了利豐投資公司的樂總一起,你如果有興趣當然更好!」
現在的新創公司和過去的最大不同是,過去的新公司成立以後總是琢磨怎麼把產品賣出去,老闆主要應付的是各路大買家。而現在的創業公司琢磨的是怎麼融資,即使產品還停留在概念階段不可能落地,但如果有投資者感興趣,也可能頃刻之間走上一條康莊大路。所以,老闆們應付的都是各路投資者。有人打趣說:「以前我們是賣產品,現在我們都是賣身。」
胡成也不例外。他的底氣在於他的產品已經開啟了市場,有了穩定的盈利模式。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更願意待價而沽,並不急於出售。在這方面,胡成其實比較保守,比起那些急於掙錢的人,而立之後從大公司出來創業的胡成,對未來的規劃已經不僅限於金錢了,他還希望獲得一個值得後半生去追求的事業。
樂總是要見的,但也沒那麼急切。胡成遲了十分鐘才到,田秋子略微有些不快,但是樂總也沒有太多介意。席間觥籌交錯,氣氛還是很好的。果然不出胡成所料,樂總對他的公司很感興趣。胡成的原則只有一個:投錢歡迎,要權免談。
送走樂總,田秋子讓胡成的司機先走,自己載著胡成往自己的住所去。這也是這一陣子以來,胡成常駐的地方。
田秋子的心裡還記著寧悅說的那句話。懷疑胡成在有了自己之後,仍然還有別人。這些問題像螞蟻一樣咬著田秋子的心。下午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找了個由頭把胡成約了出來。從開始胡成的不情願,到後來胡成的怠慢,田秋子都看在眼裡,一股莫名的焦慮在那些疑問中變成一團烈焰,燒得她焦躁不已。她想知道答案!不,她不想知道答案,她只需要胡成的保證,親口保證!
「聽說寧悅在新公司表現不錯?」田秋子想到自己剛得到的八卦。
胡成「哼」了一聲,「歪打正著罷了。」
田秋子看著明亮路燈下呈現出淡淡黃色的車行道,笑著說:「哦?那可能是誤會吧?」
「誤會?什麼誤會?」
「我也是聽說的,說她在的那個部門有個小夥子,好像對她不錯。」
胡成皺起眉頭。田秋子趕緊說:「你要是覺得有必要,我和陳總說一聲,讓她回家或者調一個部門都行。」
前面是紅燈,田秋子就著停車的空檔,轉頭伸手握住胡成的手,柔柔地說,「我不想你為難,你已經很辛苦了!」
胡成沒有立即說話,等了一會兒,才抬起眼,看著田秋子,感慨地說:「既然如此,那就還要辛苦你!但是你知道,我是要面子的。如果她因為犯錯被開除,我是不允許的。」
田秋子笑著點頭,過了一會兒,遲疑著問:「你,你昨晚不是不回來?怎麼突然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胡成眉頭抖了抖,看了一眼田秋子,似笑非笑:「怎麼,我回來你不高興?還是,你覺得我該去別處?」
田秋子心裡「咯噔」一下,開口時聲音竟然有些發抖:「別處?你還有別處啊?」
胡成瞥了一眼田秋子,知道田秋子在想什麼,臉一沉有些不高興。他不喜歡女人追問他的行蹤,更不喜歡身邊的女人之間相互打聽。這樣一比,寧悅倒是做得最好的那一個。胡成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還是我媽說得對,女人就是需要敲打,寧悅不也是敲打出來的嗎。不過,現在不是敲打田秋子的時候。
田秋子不僅是他的情人,還是他的合作伙伴。他公司裡的錢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田秋子帶來了。不,只有百分之四十。但是,如果算上利息的話,連百分之八十都不止了!
想到這裡,胡成心裡就像塞了一把狗毛。像他這樣有實力的中小企業貸款難得像上天,如果不是田秋子帶著一大筆錢,以略低於高息的價格投進來,胡成真不知道自己這個公司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儘管如此,胡成還是不想還錢。好在田秋子也沒催過他,大家都像不知道這是一筆借款一樣,拿著當投資——還沒有分紅!
胡成笑了笑,掃了一眼田秋子,閉上了眼睛,靠向椅背,不再說話了。他不想真的激怒田秋子,但也有必要讓她明白自己的斤兩。
田秋子並不傻,感受到了胡成的不悅和警告。她尷尬地笑了笑,專心開車。
胡成假寐,馬達低沉的轟鳴聲遙遠得好像從另一個宇宙傳來。他想起很久以前,寧悅問他的情形。其實——胡成默默地想,我好像從未在這件事上敲打過寧悅。
那一次,寧悅可沒有田秋子這麼委婉。她是胡成的老婆,法定伴侶,兩人間有法定的忠誠義務。寧悅問的就好像她在法庭上盤問證人的樣子。不過,那裡終究不是法庭,胡成也不是犯罪嫌疑人。他穩住神,斷然否認。之後,他看到了寧悅那張臉,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從扭曲到平靜。就在他以為接下來會是各種旁敲側擊和正面攻擊的時候,寧悅深吸了一口氣,說:「我信你,胡成!我們是一家人,你是我老公,是我——最親近的人。如果我不信你,我還能相信誰!你說沒有,那就沒有!」寧悅三下五除二把那張照片撕碎,扔進馬桶沖掉,「到此為止!over!」
胡成很驚訝,他有豐富的應對女人盤問的經驗,但是這樣的,他當然不相信,但是若干個月後,在小心翼翼地觀察和各種不顯眼的試探之後,他發現寧悅是真的「信」自己時,他也驚訝了,也感動了。有幾個月,他甚至為這種信任感動到暫時沒了獵豔的衝動。後來,他身邊的女人換了又換,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們遮蔽在寧悅所在的那個家之外,而寧悅似乎也真的沒有察覺。
日子就那樣緩慢又匆忙的,過去了。
不知不覺,胡成也多了個獵豔習慣:誰讓他感覺到想涉足那個家了,他就會迅速斷了關係。田秋子第一次被拋棄,就是因為這個——胡成發現她手機裡有寧悅的電話號碼。
胡成想:「不,我可能敲打過別的女人,但絕對不包括寧悅。她敲打了我。我是被寧悅敲打了。」
胡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婚後做出的改變。他有些惱火地皺皺眉,微微動了動身子。寧悅這個女人其實還是很厲害的,自己還是著了她的道!
寧悅下班的時間晚了十分鐘,而且是經過潘潔的提醒才發現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
趕到幼兒園的時候,天色都暗淡下來。班級裡的小朋友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兩個老師陪著鬍子淵。寧悅隔著玻璃窗,看到一個老師正彎腰把什麼東西收拾到玩具筐裡,另一個老師陪著鬍子淵坐在小椅子上低頭看書,鬍子淵兩手拖著腮幫子,難得的很安靜。
寧悅正要進去,就聽裡面鬍子淵扭頭問老師:
「ellen,怎麼我媽媽還沒來啊?」
「媽媽工作忙啊!」
「nancy你有寶寶嗎?」
「我還沒有呢。」
「我也沒有。我打算和lucy結婚,然後生個寶寶。我就不工作,天天在家陪寶寶!」
ellen顯然有點沒想到孩子會這麼說,愣了一下,坐在他身邊,揉了揉他的頭,拿出一本繪本:「陪寶寶要會講故事的。來,ellen教你。」
寧悅心頭好像被什麼重錘了一下,有點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