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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清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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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天色大亮,寧悅隔著護欄看著躺在小床上呼呼大睡的鬍子淵,滿足地笑了。突然想起凌晨時還有一次監測,自己居然沒醒,寧悅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經本能地探到孩子的額頭。

這時,門輕輕地推開,護士長進來。看到寧悅緊張的樣子,笑著說:「放心吧,不燒了。早上我去測體溫,看您睡得不錯就沒叫您。這幾天辛苦了,媽媽也要注意休息,不然哪有體力啊!」

寧悅不好意思地笑了,縮回手站起來接過護士長送來的小藥盒。護士長叮囑了一遍用藥,看看孩子,忍不住說:「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休息。現在孩子情況挺好的,能讓家裡人代替一下就代替一下吧!」

寧悅眼角抽搐,眨了眨眼,笑著敷衍過去。

送走護士長,寧悅轉身回來。一抬頭,看到窗戶上一層濃濃的綠色。曾經被寥寥綠色點綴的窗外,已經覆滿蔥蘢的綠意。層層疊疊的葉子柔和了光線,在鵝黃色的牆壁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青色,顯得清亮溫暖。

真舒服!寧悅眨了眨眼,細細地感受光線帶來的按摩般的舒適。又有些吃驚地想,原來這裡的白天是這麼美好,以前都沒察覺呢!

喜悅充實著寧悅的內心,她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配圖文字只有三個字:退燒了。

同事都加了微信。秦燦看到寧悅的朋友圈,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或者讓她再休息一下?按照公司流程,辭退員工前必須有一次領導談話。秦燦以這個為由,遲遲不肯在單子上簽字。

邱經理自然無所謂,羅雅婷倒有些好奇這個寧悅究竟是什麼人,值得秦燦如此挽留!找著人問了一下,很快就知道寧悅和閻慧的談判以及寧悅搭手幫忙處理的一些細務。

羅雅婷最近因為框架協議的事情,一直和閻慧打交道。

閻慧的公司很有意思,產品線比較單一但營業額很高,公司裡的工程人員比銷售員要多。老闆原來是五個合夥人,幾輪融資下來只剩下一個人了。股權結構變化多,歷史比較複雜。

最後留下的這個老闆姓陳,名公哲,是當年的五個創始合夥人之一。面白微胖,好在個子高一點,形象上不太差。脖子上的那顆球表象一般,內部配置卻是頂級。天才少年班畢業,14歲孤身去海外留學,畢業證還沒拿到,就拿著自己的技術出來創業,年紀輕輕已經是世俗眼中的成功者。在公司的內部鬥爭中一度被人pk掉,於是揮揮衣袖回學校把學業完成。論文答辯完的第二天,自己的新公司開了張,然後向原來的公司宣戰。一場智慧財產權的官司打得天昏地暗,逼得原公司不得不出手買下自己的新公司,重新進入管理層,最後贏得了對整個公司的絕對控制。

這樣年輕但經歷豐富的人,無疑對自己的人生和事業都有強烈的控制慾。當年股權變動的徹骨之痛使他產生了人多辦不了事兒的觀念,尤其看不慣所謂的管理部門。在他看來,這類部門都是內鬥的源頭,越少越好。所以只要公司業績稍不滿意,就拿管理部門砍人來緩解情緒。

原本人就少的法務部,最後只剩下三個人。他尤其不能理解,外面律師能做的事為什麼一定要在公司內部弄個「法務部」!後來他發現,外聘的律師無人監督光拿錢不幹活,自己也不能像初創時那樣天天跟律師混,所以,法務部還是有必要的!這才給閻慧留了兩個人:一個助理,一個律師。

事無鉅細,閻慧啥都得管。

對上羅雅婷所在集團這樣的巨無霸,上到法律總顧,下到法務助理,都能接觸上。擱一般人都受不了,幸好碰上閻慧這種狂人,稍稍要求提了點工資,就樂顛顛地幹活去了。

羅雅婷覺得,閻慧和秦燦就是同一類人。銷售中心把情況反映到法務中心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就是丟給秦燦去對付。沒想到秦燦忙於內調,居然讓一個行政去做。而這個行政做得還不錯。

羅雅婷調整了一下姿勢,這樣的小事還不值得她勞費太多心力去思考。她坐直身子,正準備處理別的事情。忽然有什麼東西從腦子裡一閃而過……寧悅?好熟的名字!

羅雅婷想起來了,好像不久前銷售中心找自己要一個懂法律的部門助理,有人向自己推薦了寧悅。為了確認自己的記憶,羅雅婷又查了一遍郵件,不僅確認了是銷售中心點名要的,還確認了在這之前秦燦曾要求開除寧悅。只是自己那時太忙,兩封郵件來得太近,漏看了秦燦的而已。

秦燦這樣的部門主任,雖然沒有用人權,卻有辭退本部門員工的權力。像羅雅婷這樣的領導,一般是不會干涉主任行使這類權利。所以,秦燦這類郵件,基本上都是抄送通知,羅雅婷時間緊的話就一帶而過,甚至不看了。

那麼,秦燦後來又要回寧悅了?否則,寧悅怎麼還會一直在崗呢?

真有趣啊!羅雅婷搖搖頭,這個秦燦,怎麼行事如此莽撞!看來還需要再磨鍊他。唔,不對,這樣的事不值得自己對寧悅這個名字留下印象,一定還涉及更高階別的人?

羅雅婷總覺得自己還有什麼事情沒想起來,而且應該是引起過自己的注意。秘書推門進來,和資本管理部開會的時間到了。思路轉回到工作上,推開會議室的門,羅雅婷一眼看到坐在會議桌右手第二個位置的採購中心的陳總。

對!就是她!採購中心陳總推薦過來的,說是照顧合作單位的一個領導的朋友,塞進來「閒人」!之所以說是「閒人」,是因為羅雅婷也看到過寧悅的簡歷:只看超過四十的年紀,七八年沒工作的經歷,那麼之前幹過什麼就壓根不用浪費時間去看。現在各種法規的更新換代相對比較快,七八年足以推翻很多東西。一個和社會隔絕的家庭主婦,又過了黃金學習年齡的人,能做什麼?看在合作單位的人情份上,找個旮旯兒塞著,發點錢養著,找個機會再開了就好。

這樣的閒人,應該是秦燦這種工作狂人最看不慣的啊!那秦燦這麼努力地想留下她,一定不是因為工作的原因!

會議內容基本都是之前確認過的,找大家宣講一下,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地方。羅雅婷哼哼哈哈地應付了,走出會議室,看到主管人事和後勤的苗總,又想起一件事:這次自己能想到裁掉寧悅,似乎也有人推動啊!

羅雅婷眉頭一沉,一絲惱意籠上心頭。不知不覺,做了別人的槍手,不知多少人在背後笑掉大牙!

「苗總,忙嗎?」羅雅婷不露聲色地迎過去,攔住正要離開的苗崇禮。

苗崇禮戴著個無邊高度近視鏡,定製的西服穿得一絲不苟。聽羅雅婷問,先抬腕看了看手錶,才應道:「羅總好,十分鐘後有個內部會。」

羅雅婷笑:「我陪您過去,有點事想問您一下。」

苗崇禮點點頭,兩人並肩走著。

羅雅婷道:「我們法務中心一直處在缺人的狀態,所以每次裁員基本都不會參與,這也是公司多少年預設的。怎麼今年就一定要我們出一個呢?」

苗崇禮推了推眼鏡:「有部門認為,法務中心這樣做對他們不公平。而且,他們也有證據證明,法務中心有人並不適合崗位。」

「就是那個經常請假的寧悅嗎?」

羅雅婷想起上次讓自己出人,自己忙得焦頭爛額,說沒人的時候,苗崇禮讓自己按照出勤率檢查一下。自己沒有多想,現在看來,人家是有備而來啊!

苗崇禮點點頭。

羅雅婷嘴角抖了抖,似笑非笑地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法務中心一個分公司部門的行政助理,也成了別的部門關心的目標了?我們這個助理,家裡有點特殊情況,在不耽誤工作的情況下,照顧一下家裡,多請兩天假,怎麼就礙著別人的眼了呢?」

苗崇禮站住,鏡片閃閃爍爍,看不清後面的眼神,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她的確請假很多。」

羅雅婷氣得發抖:「那請苗總查一下,整個集團裡每一個成為媽媽的女性員工的實際請假狀況。然後以寧悅為標準,全部開除!」

苗崇禮沒有說話,等了幾秒鐘才說:「我會查的,謝謝提醒!但是,你總是要裁一個人。」

裁員的檔案已經下發,如果羅雅婷要留下寧悅,要麼找個人替,要麼找總裁特批,如果以再招的方式重新找回來,那用人名額還要看有沒有!

「你!」羅雅婷突然頓住,意識到自己有點意氣用事,深吸一口氣,「不,我只是不希望下次再出現這種事!」

苗崇禮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羅雅婷狠狠地看著苗崇禮的背影,這世上能再激怒她的人不多了,苗崇禮算是一個。這個以精確計時方式生活的男人,不僅一直沒結婚,連女朋友也沒有。

唯一傳出的緋聞是和閻慧公司的老闆陳公哲。因為他們不僅是斯坦福的同學,還是好朋友。據說當年陳公哲拿出來第二次創業的專利技術其實是苗崇禮的,但苗崇禮就那麼拱手讓給陳公哲,一分錢都不要地讓他拿去報仇了,對此陳公哲不承認也不否認。據朋友圈傳出來的訊息,苗崇禮說過,看不慣那些小人的行徑,讓陳公哲去收拾收拾。這一收拾,就收拾出一個億萬富翁來。別人拿著這事問苗崇禮,苗崇禮說:「你可以去查專利登記。」登記人當然是陳公哲,但在登記之前,作為商業秘密,可就不知道是誰了!

在這件事上,一板一眼的苗崇禮卻給人多了幾分糞土萬戶侯的逸士之姿,還有些事了拂衣去的俠士之態!不過落在戴粉紅眼鏡人的眼裡,這一切就成了「相愛」且「深愛」的證據,還有鼻子有眼地捏造出「陳攻苗受」的位置!不過當陳公哲飽暖思淫慾,掌握公司大權之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找女朋友,流言世界又多了許多所謂苗崇禮「虐戀情深」的橋段。

流言永遠精彩,但止於無所謂者。苗崇禮不聽不問不聞,一切也就都是流言而已。

羅雅婷能有今天的成就,可不是一般人。憑著蛛絲馬跡發現自己被人推出來當槍使,當然使她惱火,但被苗崇禮那麼一晾,不僅沒有惱羞成怒,反而冷靜下來。本質上,羅雅婷是一個能從別人的行為中發現優點的人。別人看到的是苗崇禮晾她,她看到的卻是苗崇禮冷靜的就事論事的態度,這就提醒了她,現在她該做什麼?

誰把自己當槍使?為什麼這麼做?自己做錯了什麼?還是得罪人了?一連串的問題讓羅雅婷有些不安,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己對於背後之人的未知。那麼,就先把這個人找出來吧!

這事兒也不是無跡可尋。當初推薦寧悅來的是採購中心的陳總,這次寧悅被開,他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是不是很奇怪?即使私下裡已經和所謂客戶單位的朋友打過了招呼,那在這之前,還沒公佈的時候,以陳總的位置是可以先拿到名單,甚至聽到風聲的,卻連吭聲都沒有,顯然有問題。

羅雅婷甚至可以斷定,像寧悅這樣推薦來的人,人力那邊都是掛號的。苗崇禮雖然做事精準,但並非不通人情。相反,羅雅婷一直覺得,苗崇禮只是不屑於人情世故的通俗表達,並不等於他不知道里面的曲曲折折!那麼,苗崇禮開除這樣的人,肯定要事先向相關人漏口風。那這個陳總,剛才開會時,居然連問都不問自己一句,實在不像他的為人。

羅雅婷想了想,把秘書叫過來,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下,秘書出去了。羅雅婷放鬆下來,揉了揉後脖頸子,那裡汗津津的,有點涼。

中午的時候,婆婆帶著做好的飯菜過來看孫子。寧悅有些納悶,接過飯菜,說道:「媽,您不用這麼累,醫院的配菜挺好的。」

「再好也不如家裡做的放心。」婆婆幫著把飯菜從保溫桶裡拿出來,放到寧悅準備好的小桌上,「其實我前兩天就要過來。你爸問過醫院的前臺,她們建議等到孩子病情穩定一點再來。這不,聽說寶寶退燒了,我就趕緊過來了。」

寧悅心裡一暖,點點頭低聲說了句:「那就辛苦您啦!」

鬍子淵端端正正地坐好,拿起筷子看了看問道:「為什麼只有我的?媽媽的呢?」

婆婆似乎愣了一下,寧悅趕緊說:「你看奶奶做了那麼多,你一個人吃不了的。如果分開裝,你讓奶奶一個人怎麼拿啊?」

「就是就是!」婆婆趕緊應和,「寶貝兒多吃啊!吃多了才能好得快!」

寧悅真想打斷她,這個時候吃多了不是找著積食犯病嗎!忍了忍,轉頭去看孩子。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看著孩子吃差不多了就收走碗碟!

寧悅盯著,婆婆也不眨眼地看著。如果不是家裡已經定了規矩,老太太真恨不得衝上去拿起勺子一股腦的全塞進鬍子淵的嘴裡!現在,她習慣性地盯著鬍子淵看。菜碟裡的菜稍微有些低了就伸手轉一下推一下,讓孩子吃到的那一面永遠是菜碼的最高的離嘴最近的。

這時,醫院也送來午餐。寧悅一一開啟碗碟,還沒說話,婆婆已經評論上了:「青菜豆腐,能有什麼營養啊?」

「這不是有丸子嗎?」寧悅揭開最後一個湯盅,冬瓜丸子湯。冬瓜特意做成細絲,照顧小朋友的小嘴。

婆婆探頭看了看:「才這麼幾顆,夠誰吃啊!」

「子淵剛剛退燒,醫生囑咐過,多吃菜少吃肉,清淡為主,湯粥為先。」寧悅頓了頓,看了一眼鬍子淵,「吃多了會積食,又要發燒咳嗽了。」

鬍子淵身體剛有起色,胃口並不大。被奶奶帶來的飲食香氣吸引吃了兩口,但油膩勁兒衝著,又不大想吃了。聽寧悅這樣說,雖然不大懂,可媽媽的臉色卻是明白的,立刻放下筷子:「我吃飽了。」眨眨眼,續上:「我要喝湯。」眼睛看著冬瓜丸子湯,推開奶奶送到嘴邊的排骨湯。

婆婆忍了忍終究沒有說話,寧悅不過是轉述醫生的話沒什麼可挑剔的。但她心裡難受,扭頭道:「行吧!不吃算了。」手腳利索地上去收拾。

鬍子淵忽然攔住:「奶奶,我媽媽還沒吃呢!」

胡成媽一愣,看向寧悅。她的手快,吃剩的飯菜,包括鬍子淵嚼不動吐到桌子上的,都已經倒進一個碗裡,膩坨坨的一大堆。嘴巴一咧,推到寧悅面前:「對對對,來,寧悅,豆豆給你留的。」

寧悅看著那堆剩菜,差點沒吐了。笑了笑,推到婆婆面前:「媽,您不是說為了做飯你也沒吃呢嗎!你吃不慣外面的菜,這個就留給您吃吧。我吃醫院的好了。不然剩下也是浪費。」

鬍子淵看看媽媽,又看看奶奶,小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胡成媽皺眉,立刻變得很憤怒:「你讓我吃這個菜,這能吃嗎!」

寧悅沒生氣,接過來看了看:「哦,我沒看見。別吃了。剛才您讓我吃,我以為能吃呢。」

胡成媽愣在那裡,寧悅沒理她,徑自抱著碗碟倒入垃圾袋,拿到衛生間收拾了。

不過,老太太習慣了雙重做人標準。很快就忘記自己讓寧悅吃剩菜的事,帶著一顆受傷的心,和鬍子淵玩在一起。寧悅在衛生間聽著鬍子淵甜甜地叫著奶奶,一老一少聊天做遊戲,無奈地搖搖頭。也不能說老太太虐待她,只能說婆婆心裡有好事的時候,是真沒想起這個媳婦。寧悅很明白,在婆婆心裡,媳婦就是背鍋的。婆婆後半生能順順當當肆意隨心地活到現在,有個可以被她推卸責任的媳婦,來平衡內心的罪惡感是非常重要的。這不是什麼大錯,更跟人品沒關係,落在胡成眼裡,簡直是理所應當!至於媳婦心裡怎麼想,有人在乎嗎?

洗完收拾好,看鬍子淵沒有找自己玩兒的意思。寧悅開啟手機,坐在一邊看訊息。她的手機也能收公司郵件,紅紅的一大堆,好幾天的未讀郵件。看到何寬發的合同和框架協議都已經簽字完成的慶祝郵件,寧悅的心情大好。方才的憋悶去掉了一多半!

看著看著,寧悅的笑容凝固了。然後苦笑一聲,又看了一遍那封群發的通知郵件和後面跟著的一封告訴自己如何走流程的通知,抬起了頭。看著鬍子淵的方向,卻沒對焦。

被辭退了啊!

全職媽媽,迴歸職場,怎麼這麼難?即使走後門,即使有點用,也不能被容忍嗎?

寧悅心裡翻江倒海,那邊鬍子淵一喊媽媽,她立刻清醒過來。笑容已經準確地牽起臉上的每一塊肌肉,一般人看不出這樣笑容和平時有什麼區別,至少婆婆是這樣認為的。

她告訴寧悅自己要走了,寧悅連忙拿起收拾好的袋子。老太太和孩子玩兒得開心,別的也不計較,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寧悅讓鬍子淵乖乖在屋裡玩兒,自己送老太太到電梯。胡成媽多次瞅著寧悅想要說什麼,最後似乎又放棄了。如此明顯的動作,寧悅怎能沒感覺。只是她習慣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此時一臉茫然的樣子,卻也非常合適。

等電梯的時候,胡成媽嘆了口氣,終於開口:「子淵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你和胡成要好好珍惜。」

「嗯,媽。我很愛子淵。」寧悅沒看老太太,自顧自地說,「他是我的命。」

胡成媽似乎被震了一下,吃驚地看了一眼寧悅,訥訥地說:「唉,其實你們都還年輕,都有自己的事,不要把孩子看得太重。」

寧悅點頭,「是,媽說得對。」

電梯下得很慢,兩人一起看著彷彿凝固在電梯上方的紅色液晶數字,似乎那裡藏著整個宇宙的秘密。

胡成媽說:「你現在工作了,就好好做吧。孩子我和你爸也能幫得上忙。」

「謝謝媽了。你們辛苦了。」寧悅盯著數字,數字已經變了一個字了。

胡成媽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胡成在外面搞事業,男人嘛,免不了有些花花草草摘不乾淨。但是你放心,胡成是個很顧家的孩子,這一點我和你爸都非常肯定。你不要多想,也不用太在乎亂七八糟的話。」

寧悅嘴角一勾,露出一個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微笑,「對,只要我好好在這個家裡待著,什麼事都沒有。」話音落下,電梯門開了。胡成媽還沒想清楚寧悅是什麼意思,已經被身後推著驗血車的護士催著走進電梯了。

電梯門緩緩關上。寧悅那張笑容標準的臉一直到門合上的最後一剎那都沒有一絲變化!胡成媽開始覺得寧悅的話說明她聽懂自己的意思,願意守在這個家裡。可一想起那張沒有變化的臉,又覺得她的回答太符合自己的心意了:如果寧悅真的知道胡成在外面有什麼,怎麼可能一點抱怨一點憤怒一點情緒都沒有呢?

老太太一路走一路琢磨,到家也沒明白。和老頭兒商量了,也沒個頭緒。最後老頭兒說:「也許她早就想明白了吧!」

老太太心裡和明鏡似的。她知道男人出軌就像你在水池邊看見一隻蟑螂,背後已經不知道幾千幾萬了!雖然老太太護犢子厲害,但也清楚,這事兒都能讓自己發現,那胡成已經差不多是慣犯。她聯想寧悅這幾年的表現,難道寧悅早就發現了?胡成媽幾乎篤定寧悅早就知道了。都說丈夫出軌妻子是最後知道的,胡成媽嗤之以鼻!那是妻子裝聾作啞,並不是不知道!胡成爸在外面對哪個女人動動心思,她都門清!更何況是出軌!唯一的解釋,就是寧悅不想離婚。想到這裡,老太太心裡踏實了。

看了胡成爸一眼,「別的不說,就胡成對這個家的用心,胡成那工作,那身份,給寧悅現在的生活,她也應該想明白!」然後又警告似的對胡成爸說,「我跟你說,你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就你那點退休金,少去廣場那丟人現眼!」

胡成爸哼了一聲,沒搭理媳婦。

傍晚的時候,胡成來了——帶著一股新鮮的空氣。

他抱起鬍子淵熱情地舉高高,父子倆玩得十分開心。寧悅抬頭去看窗外的綠色。盎然的生機提醒她,這個世界除了她自己,別人都過得很好。她已經無人憐惜!父母早去,孤身一人,除了自己沒人可以依靠。她需要力量支撐自己站起來。

「媽媽,我想去長隆!」鬍子淵的聲音撞進耳朵。寧悅抬頭,順著鬍子淵手指的方向,看到牆上掛的電視裡,正在播放長隆動物園的廣告。

寧悅還沒說話,胡成先說了:「好啊!只要你乖乖地養病,把身體養得壯壯的,媽媽隨時都可以帶你去。」

寧悅一皺眉:「可是我還得上班。」

「你不是被裁了嗎?」

寧悅一愣,看著胡成沒有接話。腦子卻在快速的回憶,自己什麼時候把這個訊息告訴他,或者告訴周圍的人了?

哦,對了!寧悅想起來,他有自己的「渠道」,可以瞭解自己在公司的一舉一動。想到這裡,無名火又升將起來,把嗓子眼的那團狗毛燒得乾乾淨淨!但是,寧悅沒有說話,胡成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看得出來,他的情緒很好。

「裁就裁了吧!這比被開除強,還得賠你幾個月工資。媽媽又有時間陪寶寶了!是不是?」胡成笑呵呵地對鬍子淵說,抬頭看到寧悅的表情,愣住了,「怎麼了?」

寧悅想問他憑什麼「監視」自己,想問他憑什麼替自己決定,還想問他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感受!但是她聽到胡成問「怎麼了」的時候,所有這些雞零狗碎的問題,都沒有機會說出來。

她只是皺起眉頭,微帶不快斜睇著胡成,質問:「你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被裁了?」

胡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撇清:「啊,你不知道嗎?我聽人說的。」

寧悅拿起手機翻了翻,「沒有通知啊!如果公司裡已經定了,應該通知我的,為什麼我沒收到?如果還沒定,你問問你朋友,為什麼要裁我?總不會是因為我老請假吧?」

寧悅說得似笑非笑。

開始就知道這個人會經常請假,甚至從上往下打過招呼,結果又拿同樣的理由裁人,分明是欲加之罪,那真正的意圖是什麼呢?

胡成忽然覺得屋裡有點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才說:「我怎麼知道!他那麼一說,我就那麼一聽。說是內部例行裁員。」說著,胡成心裡有了主意。自古以來,最厲害的假話就是半真半假,那麼最合適的藉口無非是沒借口。他說:「之前不是你們頭要開你嗎?我找人的時候說過,無過錯裁員可以接受,開除絕對不可以。大概他們記下了,這次例行裁員,問過我,正好孩子也不舒服,我就答應了他。」

胡成說了一大通,停下來才發現寧悅已經坐到孩子床前,疊衣服去了。胡成有點得意,靜等著寧悅點頭答應。

寧悅淡淡開口,簡簡單單的就一句話:「你怎麼不問我的意見呢?」

胡成聽出了其中的惱意。細算起來,自從鬍子淵兩個月的時候兩人大吵了一架之後,寧悅再也沒和他鬧過,但是像這樣冷冰冰的一劍封喉,似乎越來越多了。

如果胡成會因此覺得內疚,那就不是胡成了。他天然的有一種本能,能在自己的錯誤中找到別人的不是,然後揪住這一點窮追猛打,最後整件事看起來就像他很無辜一樣!

胡成說:「你怎麼這樣說?我這不也是為你好!再說了,子淵離不開你。你掙那倆錢,孩子受罪,你也受罪!」

寧悅慢慢地把衣服撫平,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要把每一條纖維都對齊。鬍子淵感受到氣氛的異常,依偎到寧悅身邊,舉著自己的小汽車讓寧悅陪他玩兒。似乎這樣,古怪的氣氛就會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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