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賈站長的那輛腳踏車,常勝騎著它在坑坑窪窪的鄉村小道上一路顛簸,好像坐在氣球上一樣。車站離狼窩鋪村不算遠,常勝卻感覺像是在長征。此時他還沒意識到,就是因為這次看似平常的走訪,在以後的日子裡,把他與這個不起眼的小站,還有這個小村莊緊緊聯絡在一起。
按照賈站長的指點,常勝拐彎抹角地騎車進了村。村裡只有一條翻邊冒泥像搓板一樣的柏油路,其餘的充其量只能叫作「小道」,根本無法通過大型車輛。村民家的院牆上掛著各種山貨,院子裡種植的核桃、紅果樹,無一例外地展示著濃烈的山鄉氣息。
幾個老農蹲在牆根閒聊,常勝想上前打聽村主任王喜柱的具體住址,剛要湊過去,對方就採取了明顯的躲避動作,這個肢體語言意思很明白,人家不願意跟你交流。無奈,他只好騎著車在村裡轉悠。繞過一排青磚砌牆的農家院,看見牆邊有兩個人,年長的那個叼著菸捲,穿著老式的綠警服,雖然有些舊,但很平整,年輕的那個正用板刷起勁地在牆面上塗抹著什麼,估計是寫標語呢。
常勝將車把一扭,湊過去一看,差點兒笑噴了。牆上一行大字,雖然有點兒歪歪扭扭,但很有震撼力,足以表明狼窩鋪村執行計劃生育這項國策的決心:「該扎不扎,堵門封家,上吊給繩,喝藥給餅!」再一瞧寫字的這個人,更熟了,就是昨天讓自己抓了現行的趙廣田。
「你們村喝藥還管飯是嗎?」
隨著常勝的問話,趙廣田緊跟著打了個冷戰。回頭看見跨在腳踏車橫樑上穿著警服的常勝,臉上掠過一絲驚恐:「政府,不……不管飯。」
「不管飯你寫‘喝藥給餅?農藥就著大餅吃?你們村福利不錯啊。」
這話引起了旁邊年長者的注意。他湊前兩步,看了看牆上的字,回身就給了趙廣田一腳:「趙家老二,你怎麼寫的?淨他媽篡改我的話。我是這麼說的嗎?我的原話是喝藥給瓶兒!難怪有些政策落實不下去呢,到你們手裡就變了味。」
趙廣田一個勁兒賠不是:「三叔,您別生氣,我寫錯了,馬上改過來。」
「還改個屁啊!斗大的字都寫牆上了,怎麼改?」
常勝插話:「好辦。把餅字左邊塗了,右邊再加上個瓦字不就得了。」
三叔先看看常勝,又回頭看看牆上,點了點頭:「還是公安同志水平高。趙家老二,你小子馬上給我改過來。」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揉搓得變了形,已經分辨不出品牌的菸捲,邊往外抻邊對常勝笑著,「公安同志,你是鄉上派出所的吧?我怎麼沒見過你呢?」
「我是狼窩鋪車站的駐站民警。」常勝騙腿下車。剛剛趙廣田稱呼對方「三叔」,他就猜出眼前這位穿著舊式警服的年長者是何許人了。
「站上的公安不是老孫嗎?」說話間菸捲遞了過來,「我跟老孫特熟,他怎麼沒來呀?」
「您就是村支書吧。老孫快退休了,不能總在外面駐站,所裡安排我接替他的工作。我姓常,叫常勝,您以後就叫我小常吧。」
王喜柱連連搖手:「我可不敢跟你們公安套近乎,還是叫你常警官吧。常警官來村裡什麼事啊?」
常勝斜了一眼正在奮筆疾書的趙廣田:「昨天車站發生一起運輸物資被竊的案件,幾個人明目張膽的就敢破封偷化肥。這個地方治安環境不好,我是來村裡走訪一下,主要是想和村委會、治保會接上頭,商量下群防群治的辦法。」
王喜柱的臉上立刻掛了層霜:「常警官,你也許是不瞭解情況吧,我們村可是鄉上的治安模範村。你們所老孫待了這麼多年都沒說過啥,你剛來兩天就說這裡不治安了。」
常勝沒想到對方的話這麼倔,他嚥了口唾沫,指著趙廣田說:「昨天偷東西的人裡面就有他。」
王喜柱回頭瞥了趙廣田一眼:「這事我知道。趙家老二讓你教育了一通,回來就對我坦白了,我對他又進行了一次更加嚴厲的再教育,棍子都打折了。昨天罰他給村裡的幾位五保戶收拾場院,今天又跟著我宣傳國策。」
「可偷東西的不止他一個呀,半夜裡他們還來報復我,又扔磚頭又學鬼叫,還把老孫辛辛苦苦種的菜給拔了……」
「常警官,你初來乍到,還不瞭解情況。」王喜柱噴出一口煙霧,抬手指著周圍起伏的山巒,「你看,這東面是龍家營,西面是後封臺,南面是掛甲屯,北面是下馬莊,中間才是狼窩鋪村。火車從咱們這個村過,火車站還建在咱這裡,四鄰八鄉這麼多人都往村裡來,你不能說偷東西的全是狼窩鋪的人吧?」
常勝被問住了。自己剛來一天,別說眼前的這個狼窩鋪村了,就連車站周圍的環境還沒弄清楚呢。聽王喜柱如數家珍般唸叨著各個村莊的名字,他真的有點兒轉向。
看著常勝一臉茫然,王喜柱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常警官,按說你來咱村裡視察,我應該帶你四處看看。可是鄉里過兩天就來檢查計劃生育工作,我得趕緊佈置一下,繼續寫標語去,你自己先溜達溜達。」
說著,王喜柱招呼一下趙廣田,兩人拐過街角不見了。
連口水也沒給喝,就這麼把常勝一個人撂旱地上了。走,不知道怎麼下這個臺階;不走,又覺得站在這裡特別尷尬。可沒人搭理自己,還是得走。他兩隻手好不容易摸到腳踏車的車把,一咬牙上了車,順著原路敗兵似的往車站騎。
剛騎到大路口,身後一陣汽車喇叭聲,鼓點般連續不斷。常勝心說這是誰跟我示威呢?抬眼一看,還是昨天那輛送孩子的汽車,裡面坐的正是王冬雨。
這個時候碰到王冬雨,常勝心裡不是滋味。自從來到狼窩鋪,跟自己說話最多的就是這個鄉村小學的教務主任了。可偏偏在自己被她爸爸「冷處理」的當口,王冬雨笑容可掬地出現在眼前。
「你怎麼在這兒?等著看我被你爹禮送出境呢?」常勝沒好氣地說,「好歹我還幫你護送孩子們放學回家,你就這麼跟我搞警民互助呀?」
王冬雨笑呵呵地朝車後一揮手,示意常勝把腳踏車放在車廂裡,等常勝拉開車門坐到駕駛室裡才說:「我在學校裡見你騎車過去,就知道你要進村走訪,想去追你,可這破車怎麼也打不著火,等修好了開出來,你已經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