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滿是塵土,通身都看不出是黃還是黑的大發麵包車,窩窩囊囊地趴在車庫的角落裡,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堆廢鐵。常勝從顧明手裡接過鑰匙,剛要開啟車門,被顧明伸手拉住:「老常,我勸你別費勁兒了,壓根兒打不著火,都報廢的車你要它幹嗎呀?」
常勝對著廢鐵嘆了口氣:「劉所好不容易答應給我輛汽車,是好是壞我都得先接著,找人修修看能不能開吧。顧所長,按理說我現在是歸你管,你也應該給我點兒支援吧?」
顧明趕緊把自己往外摘:「你知道我這個副所長管不了多大的事,修理汽車的費用你還是找劉所。他是一支筆,咱派出所的行政主管,兄弟我就是個跟班的,論資排輩我還得喊您師傅呢。常師傅,您就別給兄弟出難題了。」
「行,我不給你添堵,你想辦法先給我解決點兒汽油吧,總不能讓我把車推走吧?」
顧明鬆了口氣:「這事交給我,保準給你辦妥了。」
其實,常勝根本沒打算讓顧明報銷修車的費用,他想要的就是汽油。修車這個事還是得找自己的同學,現在開著三家修理廠、兩家4s店的老闆李東。
給李東打了電話讓他來拖車,常勝溜達出派出所。剛走到廣場就被人叫住了,是民警小於。小於見了常勝,仍是一口一個警長地叫著,臉上掛著歉意的表情,他心裡總覺得常勝被髮配到狼窩鋪駐站跟自己有關。如果不是自己那天冒冒失失地和幾個大學生髮生爭執,也許現在還跟著常勝值勤呢。常勝擺出副老師傅的架子,拍拍小於的肩膀囑咐了幾句,轉回身剛要走,目光卻被廣場裡一個滿頭白髮、瘋瘋癲癲、手裡舉著照片的老太太吸引住了。她就是兩年前在車站廣場丟了孫子的韓嬸。
韓嬸的小孫子叫悅悅,長得白白胖胖特別招人喜歡,有事沒事就拉著韓嬸到車站來看火車,一來二去,韓嬸和派出所的值勤民警都熟了。事情說來也蹊蹺,兩年前夏天的一個晚上,韓嬸照例帶著悅悅來車站廣場乘涼。小悅悅指著燈火通明的冷飲店要吃冰淇淋,韓嬸一個大意,將悅悅留在了外面,等她拿著冰淇淋出來時,孩子已經無影無蹤了。
韓嬸像瘋了一樣跌跌撞撞跑進派出所報案。當值的警長是張彥斌,他馬上通知廣場、候車室、售票大廳、站臺等各個崗點的民警加緊尋找,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見小悅悅的人影。直到常勝帶著自己警組的人來接班,張彥斌才無奈地向韓嬸宣佈,小悅悅很有可能是走失了,還煞有介事地誘導韓嬸,問孩子是不是在廣場以外走失的。他這麼做的目的,就是不想自己背上一個案件,影響年終的各項考核。可是韓嬸一口咬定,孩子就是在廣場裡面的冷飲店旁邊丟失的,任憑張彥斌怎麼引導死活不鬆口。
看著滿臉冒汗手足無措的張彥斌和神志恍惚語無倫次的韓嬸,常勝趕緊安排警組的民警們找個清淨點兒的房間先讓韓嬸冷靜下來,然後製作筆錄,剩下的人協助張彥斌他們去火車站以外的旅館、地鐵、長途汽車站走訪詢問。
當時覆蓋火車站的監控設施還不齊全,沒辦法調集影片資料。兩個警組的人馬折騰了一個晚上,才從附近的長途汽車站找到了線索。影片裡,一個三十歲左右穿著略顯土氣的女人,懷裡抱著手舉冰淇淋的悅悅,在開往鄰縣的長途汽車周圍轉了一圈,然後轉身朝車站外面走去。女人抱著孩子遮擋住自己的半個臉,舉止從容,常勝感覺這是個老手,而且車站外面肯定有人接應。
常勝拿著案件的材料來所裡彙報,沒想到張彥斌已經先期向值班的李教導員彙報了,並且把案子一股腦扣在了常勝的名下,理由是,自己接警時是孩子走失,常勝接班之後就定性為拐騙了。常勝火冒三丈,指著張彥斌的鼻子就是一通數落。張彥斌則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是你怎麼罵我都可以,讓我背這個案子就是不行。李教導員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勸解了一番,還是把這個案件劃歸到常勝名下,理由是常勝業務素質強,辦案水平高,與群眾溝通的能力好,這樣的案子交給張彥斌領導不放心。常勝就這樣戴著幾頂高帽,揹著一口黑鍋回來了。
從這以後,每逢看見車站裡瘋瘋癲癲的韓嬸,常勝心裡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曾經向韓嬸承諾過,要把孩子找回來,可是,查了好久,一直沒找到孩子的下落。
這次看見韓嬸,常勝無奈地把頭扭了過去,輕聲跟小於囑咐了幾句,讓他照看著點兒,別讓韓嬸亂跑,如果她餓了,就在食堂給她打份飯,晚上下班把她送回家。
訓犬隊的副隊長趙軍是常勝同期入警的同學。趙軍早就接到王隊長的電話,知道有人來領警犬。王隊長在電話裡特意說,咱這裡的警犬都是有數在譜的,給來人弄條像警犬的菜狗牽走,糊弄糊弄就行了。可是,看到來領警犬的竟然是常勝,趙軍就知道今天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