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在瞧見這太醫的一瞬間,心中「咯噔」了一下,她仔細打量著那太醫。年輕太醫揹著醫箱,同帝后行過禮後便走到了任婉雲身邊,任婉雲還想檔,只聽得那太醫道:「請夫人放開沈小姐,在下好為沈小姐把脈。」他的聲音也十分悅耳,聽起來讓人覺得心中很是舒服。
眾目睽睽之下,上頭還有帝后銳利的眼光,任婉雲再如何,都不敢與之抗衡。沈清已經疼的昏厥了過去,她退後一步,眼睜睜的看著那太醫兩指搭上沈清的手腕。
正在沈妙看著那太醫出神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馮安寧戲謔的聲音,她道:「你不會也看上那太醫了吧?若是你看上他,倒也不算眼光不好。」
沈妙微微一怔,問:「你知道他?」
「咦?」馮安寧驚訝道:「你還是第一次對我說的這種事有興趣。罷了,我也大發慈悲告訴你,這位太醫是太醫院新來的大夫,醫術可是了不得,連德妃娘娘的心痛頑疾都給治好了。陛下很看重他,破例讓他進入了太醫院,如今是太醫院最年輕的官員,生的還很好看,所以好多姑娘都好喜歡他。」
沈妙道:「你也喜歡?」
「我怎麼可能喜歡他?」馮安寧一仰脖子:「雖然他是醫術高明又好看,可充其量只是個太醫,身後又無家族支援,孑然一身,這樣的人,怎麼能與我門戶想當?就連你,看上是看上,可若真是想著相稱,那還是差了點。」馮安寧自來被家裡寵著長大,堅信自己的夫君也是驚天動地的大人物,一個小小的太醫,還真不放在眼中。
「他叫什麼名字?」沈妙問。
「你該不會真喜歡上他了?」馮安寧狐疑的看了沈妙一眼,才道:「叫高陽,可是定京城的官家裡,沒有姓高的門戶。」也就是說,這高陽肯定不是出自大家。
沈妙注視著那年輕的太醫,甚至忽略了沈清和任婉雲,她的心中起了一些波動,因為沈妙發現,這高陽竟然給了她一種熟悉的感覺,彷彿在哪裡見過似的。但是前生太醫院中,她並未見過有高陽這麼一號人物。
不是在太醫院,又是在哪裡見過?
思索間,高陽已經診脈完畢,他一回頭,對上的就是沈妙打量的目光,也是微微一怔,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衝著任婉雲拱了拱手。
「高太醫,」皇后開口道:「沈家小姐究竟是否中毒了?」
高陽看了一眼昏厥過去的沈清,又看了一眼面色慘白的任婉雲,拱了拱手,道:「回娘娘的話,沈家小姐並未中毒,她只是飲用了清荷茶。」頓了頓,他又道:「沈小姐飲下的清荷茶中並未有毒,沈小姐也並未中毒。」
「哦?」文惠帝看向沈清:「既然未中毒,又怎麼會這樣?」
「回陛下,」高陽嘆了口氣:「清荷茶性寒,尋常人飲用的確無礙,可是有孕的人飲用了卻會動胎氣……沈家小姐,已有身孕。」
沈家小姐,已有身孕。
此話一齣,周圍頓時一片譁然。沈貴張了張嘴,面色一瞬間漲的紫紅,他猛地看向任婉雲,後者只是失神的癱倒在地。
「好啊!」出聲的卻是那衛家夫人,她一下子站起身,竟然都不顧是什麼地點,指著任婉雲罵道:「你與我衛家訂了親,竟然是想要我衛家娶個破鞋,替別人養兒子,任婉雲,你還要不要臉!」
周圍人因為衛夫人的一席話吵得更厲害了。沈清前段時間才和衛家的親事傳的沸沸揚揚,今日就當著文武百官診出有了身孕,這是什麼道理。一個黃花大閨女竟然有了身孕,這是私通?竟然還想帶著身子嫁入衛家?古往經來,也算明齊一大奇事。
任婉雲依舊沒有動彈,她全身上下都似乎失去了力氣,只是半爬到了沈清身邊,將沈清摟在懷中。
「沈夫人,本宮也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高坐上,皇后冷冷道。
明齊雖然對男女之事算作是開明,可未婚先孕,與人私通,是丟盡家族臉面的事情,一旦被發現,是要被沉塘的。沈家是明齊官家大頭,沈貴的官位雖然比不得沈信,卻也不能算低,沈清的身份越高,這件事造成的影響就越惡劣。皇后掌管六宮,更是看不慣這些腌臢事,聲音裡的冷意幾乎所有人都能聽到。
任婉雲只覺得嘴角苦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能怎麼說,說沈清不是與人私通,而是被人姦汙的?可無論是哪一種,清白壞了都是事實。至於豫親王,更是不能說出一個字,豫親王這人錙銖必較,若是攀咬上他,只怕沒有好果子吃。
「沈夫人不說,那就沈小姐來說。」皇后目光陡然凌厲,吩咐身邊的宮女:「去將沈小姐叫醒,本宮有話要問。」
任婉雲一驚,可皇后身邊的宮女已經走上前來,他們動作十分迅速,任婉雲甚至來不及阻攔,那兩個宮女已經十分粗暴的將沈清掐醒。沈清方醒,腹中仍是絞痛,卻聽得高座上的皇后冷聲問:「沈清,本宮問你,你腹中骨肉的父親是誰?」
沈清一聽此話,身子僵住,求助般的望向任婉雲,任婉雲情急之下,只同沈清微微搖了搖頭,教她千萬莫要亂說,至於以後,任婉雲總會想法子將她救出來的。
沈清見任婉雲搖頭,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卻也不敢胡亂說話,便支吾著道:「臣女……臣女……」怎麼也說不出來。
沈妙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姐姐還是說出來吧,如今犯了重罪,既然都是這樣的結局,總不能只讓你一個人擔著這條性命。」
任婉雲狠狠地看向沈妙,恨不得撕碎了沈妙的嘴。
沈清身子一顫,目光中盡是驚恐。沈妙話中的意思,她竟是難逃一死了,生死之間,沈清什麼都顧不得,突然高聲道:「不……不……我的孩子,是親王殿下的!我腹中的是親王殿下的骨肉!」
今日真是一潑未平一波又起,好好的回朝宴,竟是牽扯出許多事情。豫親王……眾人朝豫親王看去,後者眯了眯眼睛,瞧著沈清的神色卻是十分陰沉。
「清兒別胡說!」任婉雲撲將過去一把捂住沈清的嘴,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怎麼也收不回來了。
沈清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豫親王。她想的也很簡單,既然私通外人,未婚先孕是一個必須的結局,可是隻要肚子裡懷的是豫親王的骨肉,那就是和皇室血脈有關聯的,這樣一來就等於擁有了一道保命符。無論如何,皇帝也不會下令處死自己的侄子!
沈妙看著沈清,心中有些好笑,她大約能猜透沈清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可是她卻忘記了,世上有個伺叫做——去母留子。後宮之中,這手段百用不厭,沈清真的以為,憑藉著那點子骨肉,就能活的安然無恙麼?不過是死得更快罷了。
帝后的神情陰晴不定,若是此時牽扯上了豫親王,的確就不那麼簡單了。
男眷席上,沈丘和沈信對視一眼,沈信還好,只是對此事有些愕然,沈丘卻是暗中握緊了雙拳。之前沈妙一直不敢告訴他那姦汙沈清之人究竟是誰,如今卻是全都明瞭,難怪沈妙不肯說,原來是豫親王。一想到若非沈妙運氣好,如今落到沈清這地步的,就是自己的妹妹,沈丘心中就生出一股子鬱氣來。
豫親王沒有承認,可也沒有否認,這麼一來,幾乎就能確定下來了。眾人看著沈清的目光皆是同情和憐憫,豫親王一向是喜歡以各種手段暗中擄掠少女,就連官家女兒也敢動,如今倒霉的這個人,恰好就是沈清。
一片沉默中,沈妙的聲音輕輕響起,她道:「難怪之前親王殿下提出要娶沈家姑娘,原來是想給大姐姐一個名分啊。」
這話輕飄飄的,卻令得在場人皆是恍然大悟,難怪如此,方才豫親王說想娶王妃,中意沈家姑娘,原來竟是沈清,這不,連孩子都有了。一時間,看向沈清的目光又變了變,如此一來,倒不像是豫親王強迫於她,而是沈清自願相當王妃的了。
「這沈五小姐好厲害。」蘇明楓驚訝道:「顛倒黑白的本事也是極高。」
大多數人被牽著鼻子走,卻並不代表所有人,頭腦清楚的人可還是深深記得,當時豫親王說要娶沈家姑娘的時候,看的可是沈妙。
謝景行抱著胸,似笑非笑的看著對面的紫衣少女。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宮宴上的所有人,都已經被沈妙牽著鼻子走了。如今發展到這種地步,都在她的算計之中。而這其中也並非沒有兇險,她膽子夠大敢賭,下手又準確,將所有人的反應納入其中,下的一手好棋。
既然如此,他倒也不介意推波助瀾一下,當即,謝景行便也道:「有情有義,甚好。」
皇帝的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要知道從前豫親王雖然也胡鬧,卻不會將這些事情鬧到臺上來,私下裡再如何,總有法子解決,可是擺在了大庭廣眾之下,懲治這個王弟?只怕會讓豫親王心中生怨,就此揭過,當皇帝的如此包庇,上行下效,也不能震懾百官。而沈妙和謝景行的話,卻是很好的提出了一個法子,如果說是這二人情投意合之下做出的事情,倒也無可厚非。他看了一眼皇后,皇后心神領會,道:「原來之前王弟所說的心儀姑娘竟是沈家小姐,不過你們二人實在是太亂來了。惹出這樣大的禍事,日後該當如何?」
沈清心中大鬆了一口氣,不顧腹中的疼痛半爬起來跪在地上磕頭,懇求道:「都是臣女的錯,可臣女捨不得腹中骨肉,懇求陛下娘娘看在臣女腹中的孩子份上,饒過臣女一回。」
噓聲四響,沈清這一回,毫無半點尊嚴,只將裡子和麵子都丟盡了。皇后也厭惡的瞧了她一眼,卻是淡淡道:「罪責難逃,不過今日既然是回朝宴,只論喜事,王弟也這麼多年鰥身一人,本宮今日權當做個好事。送你二人一樁賜婚,也是金玉良緣。」
沈清撿了條命,連忙欣喜地道:「謝陛下,謝娘娘成全。」殊不知她這番舉動,落在別人眼中有多出醜。從前沈清只說沈妙上不得檯面,如今,沈清自己也成了沈家最上不得檯面的嫡女。
豫親王陰測測的看著沈清,目光一轉,又落在沈妙的身上。高坐上,皇帝警告的盯著他,豫親王便只得拱了拱手,緩緩道:「謝皇兄皇嫂成全。」
只是那話中的陰寒,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了。
沈妙唇角一揚,毫不懼怕的與豫親王對視,一雙清澈的眼眸中,星星點點都是愉悅的神情,然而在愉悅中又藏著一絲兇厲,彷彿巨獸般兇殘。
今日只是開頭小菜,真正留給豫親王府的,還在後頭。當著豫親王的面將他打好的算盤清空,想必此刻的豫親王,心中已經是暴怒萬分了。
人在怒急攻心的時候,最容易犯錯,而這犯錯的絲毫就如同棋盤上棋子的錯子,乘勝追擊,滅卒斬車,很快就可以將軍。
她歪了歪頭,眼睛異常明亮,然而唇角噙著的笑容細細看來,卻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恐怖。
開始了,豫親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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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爺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_(:3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