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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涼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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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生的清秀端莊,膚白如玉,燈火之下,素手彈撥,但見淚痕,分明是冷的神情,卻彷彿有無盡苦楚,說說不得,唱唱不出,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越見清澈,暗暗痛色無窮,卻愈發襯得人如雨中花,顫巍巍,讓人忍不住想呵護。

她唱的滿廳的人無語凝噎,眼圈發紅,只覺得心頭梗塞,卻再無之前李楣跳舞時候的歡欣了。

然而琴絃忽而一轉,琴音聲聲急促,她得唱詞變得鋒利。

「誤國君,奸佞專權,開河變抄禍根源,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和曾見?賊做官、官做賊,混愚賢,哀哉可憐!」

「倒不如親眼見這樓傾臺塌,便成瓦礫,興亡五十年,冷眼看碑殘!」

她眉眼冷厲,聲聲泣血,如泣如訴,彷彿在說一段過往。然後眸光掩飾殺機,滿腔憤恨凝而未決,一絲絲一束束,都朝那坐著的葉楣姐弟飛去。

婉瑜到底都未曾將這首曲子完整地彈給傅修宜聽見,那剩下的曲子被沈妙補完,在冷宮之中,她拿斷了琴絃的殘琴彈給自己聽。前半段是婉瑜的哀求,後半段是她的控訴。夜裡不絕入耳,可是那些人都聽不見。

現在在這裡,你且聽!你且聽!聽這曲調可曾有一絲熟悉?可曾有一絲膽寒?

謝景行將杯盞放下,眸光銳如刀鋒。

葉楣卻覺得有些發冷,那唱詞與她何干?可為何卻像是衝著她來的,心中竟也有不安?

那一曲唱罷,悠悠淡淡的琴聲方歇,沈妙猝然停手,抬眸。

廳中久久沒有言語。

誰敢說睿親王妃粗野無名,不通琴棋呢?能彈唱的滿廳人寂寂無聲,也是本事。

可是為何又偏偏讓人一顆心沉沉定定,彷彿聽了個悲傷地故事,怎麼都高興不起來了。

沈妙溫和開口,道:「這曲子算不得喜慶,本不該在生辰上彈撥,不過葉小姐想聽,就‘特意’為葉小姐彈了。」她看向葉楣:「葉小姐可算滿意?」

眾人的目光「嗖」的一下落在葉楣身上。

葉楣有些坐立不安。這話倒像是她逼著沈妙來彈琴獻醜的一般,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認,沈妙並不粗野。彈琴並不難,難得動人心。她的琴意已經打動了廳中所有人,昧著良心說不好,反是落了下乘。

「王妃果真如傳言一般才藝無雙,」葉楣笑道:「這一曲《血詠》,讓人佩服。不過……」她有些疑惑:「這《血詠》的前半段和後半段怎麼的是截然不同的風情?後半段,好似換了個譜兒。」

後半段激烈,憤恨,絕望,如同困獸發出的最後吶喊,讓人戰慄。

沈妙動了動手指,前面和後面自然不一樣的,前面是婉瑜為打動傅修宜而做的哀婉,後面卻是她痛失女兒,後被打入冷宮後對這雙毒男女的控訴。

沈妙微笑:「前半段是這位小公主被迫出嫁的心情,後半段卻是這位小公主的生母,那位皇后痛失女兒的絕望和悲憤了。」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又有人問:「這曲子可真是動人心絃,親王妃是從哪裡得來的這個故事,聽著可真教人唏噓。」

「不過是路過的說書人傳唱的罷了。」沈妙含笑:「只是覺得這個故事未免太過沉重,便記了下來。」

「哦?」有年輕的小姐忍不住問:「那既然是個故事,故事最後的結局是什麼?那位和親出嫁的公主又有什麼結局?」

沈妙淡淡道:「故事的結局,那位公主死在和親路上,那位皇后也被打入冷宮,不久就被賜白綾一雙,歿了。」

其他人皆是唏噓,說著這個故事太過悲慘。

葉夫人卻有些不高興,沈妙這一齣彈唱,竟也和葉楣分不出上下來。葉楣嫵媚多姿,舞的熱烈動人,可沈妙只是靜靜地坐著彈唱兩句,便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而且還討巧的講了一個故事,搶了葉楣的風頭,這樣一來,葉楣的那隻水墨舞,反倒是落了下乘。

眾人看向沈妙的神情就有些微微的變化了。

女人們總是感情用事的。沈妙講了那麼個可憐的故事,琴音裡似乎又牢牢的攫住了人心,大家就覺得和沈妙親近了不少。

葉夫人道:「大喜的日子,倒是讓人怪感傷的。」

沈妙也笑:「擾了各位的興致,倒是我的不是。」她走到席間來,徑自取了一個酒碗,那酒碗是男子們喝酒用的,她也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微黃的酒釀,倒映出她年輕的容顏。

「敬一碗酒,賠罪。」她仰頭灌了下去。

謝景行目光猛地一沉,似乎要起身,卻又不得已按捺了下去。

沈妙抬著下巴,這碗酒灌得急,有來不及吞嚥的酒水順著脖子劃下,打溼一小塊衣襟,卻也是濃麗的,讓人心碎的嬌豔。

她睫毛長長,眼神清澈,罷了,將酒碗往桌上一擱,既是優雅,又最豪氣,道:「先乾為敬了。」

這碗酒卻是幹得好,將來往同僚們心中的那點子豪氣也點燃了,紛紛拿了酒碗笑道:「親王妃好酒量,敬您一杯,幹了!」

沈妙微微一笑,那點子笑容卻又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她看了一眼葉楣姐弟,葉楣姐弟也正盯著她,她看了看外頭。

這一碗酒,卻是將整個碧霄樓的熱意都點燃了,酒酣耳熱,沈妙站起身來,對著女眷席上道:「先出去透透氣。」

徑自離開了。

外頭八角和茴香正等著她,往不遠處的涼亭走。沈妙的喉嚨只覺得火辣辣的,那上好的酒釀卻是最濃烈,但她並不覺得醉意,只是眼角都被辣的似有熱淚盈出。

那一杯酒,敬的是她的小女兒,和親途中慘死的小公主。這些聽戲人只是聽一聽就尚且覺得悲慘萬分,那麼她呢?婉瑜呢?在獨自隨著和親的隊伍遠去的時候,是不是更是絕望如置身烈火,卻又沒有任何出處。

她以為她能忍住的,到底還是沒忍住。作為一個母親,她寧願自己死一千遍,也不願意婉瑜和傅明去承受這些痛苦。

她一步步的走,月色涼薄如水,卻吹不干她心中的荒蕪。

那涼亭裡已經放好了酒水和食籃,八角道:「夫人,煙花也已經買好了。」

沈妙應了。

說了吧,都說了就能解脫了。無論未來謝景行怎麼看她,她要面對的是什麼,她都可以忍受。沒有什麼會比前生的她更糟糕了。連那些都忍過來了,不被理解,隔閡,怪物一樣的眼光,又算得了什麼?

她正想著,卻聽得身後有聲音響起:「你在等親王嗎?」

轉頭一看,卻是裴琅。

裴琅瞧了一眼亭中桌上擺著的東西,笑了笑:「倒沒想到你會做這樣的事。」

沈妙問他:「你怎麼出來了?」

「不習慣這種地方,」裴琅道:「也喝不得酒,打算先回去了。沒想到看見你在準備這些。」他道:「打算和親王和好嗎?」

沈妙點頭。

「以前時常在想,大約沒有你會服軟的人,現在知道了,原來就是親王。」裴琅笑容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再看向沈妙時,卻仍是雲淡風輕:「雖讓人意外,又覺得並不意外。」

沈妙微微一笑。

與此同時,碧霄樓裡的謝景行掃了一眼鐵衣,就要起身離席。

季羽書扯住他的衣角:「今兒個你是壽星,怎地,要臨陣脫逃?」

「鬆手。」謝景行瞥他一眼。

季羽書乖乖鬆手:「到底去幹什麼,神神秘秘的。」

高陽道:「你管他那麼多做什麼。」

謝景行卻是微微側目,又看了一眼正與葉夫人說話的葉楣姐弟,不由得暗下眸光。

沈妙對這對姐弟的態度,實在是太奇怪了,似乎已經超出了她自己本身的理智,變得像是另外一個人。葉家這對姐弟,看起來也並不簡單,雖然墨羽軍也查不出什麼不對,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覺得懷疑。

他忽而又想起鐵衣塞到他袖中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沈妙寫給他的。

倒也沒有提道歉的事情,只是說生辰宴上,在離碧霄樓隔不遠一條小巷的涼亭裡,有話要與他說。

支開眾人,不管是不是道歉,總歸對沈妙來說,都是很大的讓步了。謝景行本來對沈妙就是色厲內荏,好哄得很,擺著冷臉也是裝出來的,眼下心中卻是愉悅。

他想,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晾一晾她,果真懂事了許多。不過他也本來就捨不得讓她難過,只是方才在廳裡,穿的實在太嬌豔了些,還有彈琴的時候落在她身上那些男人們傾慕的眼神……總歸讓他不怎麼爽快。

涼亭裡,裴琅與沈妙說完話,就打算告辭了。才剛下臺階,卻迎面撞上了一個*歲的孩童,裴琅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倒。八角和茴香在另一頭等謝景行過來,沈妙想著,這大晚上的,莫不是碧霄樓裡的哪個官家少爺跑出來玩兒,見裴琅低聲呻吟,似乎摔得不輕,就打算過去看看。

才方走到裴琅面前,就見那小孩兒面朝地趴著,也不知怎麼樣了,裴琅正在喚他。沈妙也蹲下身來,正要說話,那孩子卻猛地抬起頭來,目露兇光!

沈妙猝不及防,就見有銀色雪光迎面刺來。此刻要躲也來不及了,卻見裴琅猛地將她抱住翻身,整個人將她護在身下!

接著,便是一聲痛哼。

卻死也不放手,將沈妙護的極緊,那小孩兒卻是不管,一腳踢開裴琅,將那刀子轉了個角,往沈妙身上刺去!

遠遠的聲音傳來,小孩兒手下一偏,再看沈妙,卻是同裴琅一樣,刀鋒入到腹部。

謝景行正同茴香和八角往這頭走。

茴香道:「夫人已經等了您有一會子了,怕您還在氣著,所以一直耐心等您。您見了夫人,千萬要體貼她呀。」

謝景行面無表情,眸中卻閃過一絲笑意。

繞過小巷,就見涼亭,還未近前,就有濃重血腥之氣。

謝景行腳步一頓。

八角和茴香也是一愣。

月色清亮亮如燈籠,將地上映照得一清二白。本該是清風雅興,風月無邊的好風景,這會子卻讓人從心底驀地生出一股涼意。

大片大片的血色,還有,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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