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到她面前去想幫她答了,宜寧就按住他的手。然後微微一笑,或許真不該來請安。
顧大人分明不怎麼喜歡她。
她反倒抬起頭,落落大方地說:「《智北遊》冗長陳雜,依我看就是四個字,無道為道。若是強加描述就是智,不是道。」
在場的都是德高望重之輩,謝大人做過掌院學士,顧老太爺當過帝師,徐渭是如今的謹身殿大學士。實則謝蘊那樣答就挺好的,宜寧說過了就是班門弄斧,但是宜寧並不覺得有什麼。有一年顧大人送了她一副圖就是《智北遊》,題字就是無道為道。因這幅畫,她對《莊子》興趣濃厚,讀得比四書五經好多了。
屋內頓時安靜了片刻。
旁邊倒是謝大人笑了:「蘊兒,說你學識淵博。這位小姑娘與你也不相差,甚至見解比你深些。」
謝蘊就撒嬌道:「爺爺,就算羅三太太說得比我好,哪有您這般誇外人的!」她跟羅宜寧積怨很深,估計是沒什麼好轉的可能。不針對她已經是自己很剋制了,休想她對羅宜寧有什麼好臉。
謝大人跟顧大人說:「你瞧瞧,小女孩脾氣倒是來了!」又對謝蘊說,「你看人家羅三太太,比你還要小些,也沒你這麼小性子。」
顧大人就說:「不怪謝小姑娘說你,你這做祖父的自然是誇自己的孫女。我看謝小姑娘說的已經極好了,我反正是欣賞她的!」
宜寧看到顧大人沒什麼表情的臉,她笑了笑:「晚輩既已請安,便先退下了。」宜寧又屈身,隨後轉身出了房門。
站在門外,她對著花圃中萬年青深深吸一口氣。
羅慎遠表情一默,回頭對顧大人拱手笑道:「剛才忘了說,宜寧原是我義妹,由長姐宜慧養大的。算來應該叫顧大人一聲外祖父的,可惜她方才忘了。」宜寧剛一進門,顧大人就問她問題,其實根本沒有機會說出口。
顧大人的神情這才有所震動:「剛才的人是……宜寧?」
是他未曾謀面的外孫女?
當年明瀾死後,顧家大舅還去羅家鬧過,後來兩家人不歡而散。加之他年事已高,從未去過羅家。知道還有這麼個幼小的外孫女,每年給她寄一些禮。她滿月的時候自己還見過,胖乎乎的小孩子,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她是喚作宜寧。」羅慎遠看了顧大人一眼,繼續說:「家中掛了一幅《智北遊》,所以她讀得最多,大人若是換別的章問,她可能就答不上來了。」
放才他問那個,是故意刁難了宜寧……她與自己第一次見,竟然就被這麼冷待了。
《智北遊》還是他給的,沒想到她因此讀得最多。
顧大人久久不能平靜,仔細想剛才的過程,卻想不清她的臉,越想越愧疚。這可是女兒的遺孤!他有點微妙的想親近她,這孩子畢竟和他有血緣關係:「你……能把宜寧再叫進來嗎?我想問她幾個問題。」
但宜寧已經跟著楊太太去內院了,楊太太要親手做糖蒸酥酪給她吃。
等吃了糖蒸酥酪,又過了晚膳就該回去了。顧大人還要去皇宮裡,皇上有請他。
宜寧最後也沒有再見顧大人一面。
夕陽已經落到屋簷下,夜晚開始涼了起來,大家要準備回去了。一算和楊太太同路,宜寧決定和楊太太同乘馬車,讓羅慎遠和楊凌坐一輛馬車。而謝蘊也打算回去,但是謝大人要留下來住兩日,她只能獨自一人回去。
謝蘊道:「我帶了護院的,不用和你們同路。」
徐夫人卻笑著說:「反正她們倆同路,正好帶著你一起,路上有個伴。」又說,「不然你一個人回去,我們總是不放心的。」
謝蘊堅持不過,加上楊太太倒也熱情,只能披上斗篷,繃著臉上了楊太太的馬車,讓她的馬車在後面跟著。
路上她默默喝茶,楊太太再怎麼能活躍也動不起來。
另一輛馬車上,羅慎遠和楊凌則說最近朝中官員動遷的事。說到最後楊凌打趣他:「新婚感覺如何?你身強體壯的,沒讓人家吃苦頭吧?」
怎麼每個人都喜歡問這個,關他們什麼事。
羅慎遠回過頭,按了按楊凌的肩:「楊大人——你是朝廷命官,正經點。別像坊間的婦人一般,行嗎?」
羅三都這麼說了,肯定是不會告訴他了。
但是楊凌心想,他真的很想知道啊。
這時候不知怎的馬車突然就停下來,一個急剎,楊凌都差點沒坐穩。
車簾被挑開,小廝通稟道:「大人,有人騎馬來攔咱們,自稱是徐府的人。」
羅慎遠點頭讓人過來,果然是個護衛打扮的人,在地上跪下,可能是跑太快了,止不住的喘氣:「羅大人,小的總算追上您了!出大事了,徐大人讓小的快馬加鞭來追你。要您趕緊過去!」
這位是徐渭身邊的貼身護衛。不是緊急的事,徐渭一般不會派他出來。
「究竟是什麼事?」羅慎遠認出他之後問,細節不清楚他就不好判斷。
「小的也不清楚,徐大人只讓您快點回去。剛收到的訊息,徐大人看到臉色都變了……」
羅慎遠聽到這裡從馬車裡出來,走遠一些,才揹著手問:「從皇宮來的?」
那人點點頭。
羅慎遠聽了面色一寒:「給我備馬。」
宜寧接到小廝的傳話,羅慎遠說要暫時回徐大人那裡去,讓她同楊太太回楊家去。
宜寧帶著護衛不擔心安全,讓小廝去回去通稟自己知道了。
倒是謝蘊緊張地問了句:「可是出什麼事了?」
楊太太活躍氣氛好累,此時託著下巴面無表情地拉長聲音:「謝姑娘,羅大人的事與你何干?」
謝蘊被人挑釁上門,自然笑道:「我隨口一問,與楊太太何干?」
楊太太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微笑道:「我這是看不過去啊,有些人分明定親了,總是吃鍋望盆的。我就想替天行道。」
論讀書,謝蘊行。論吵架,謝蘊的段位比楊太太差太遠。
謝蘊臉色一紅,皺眉道:「你休得胡扯,我若真的想,早就得來了!我只是不想要而已。」
宜寧嘆了口氣,給楊太太的茶杯里加了點茶,潤潤嗓子。
正鬥著嘴,馬車又猛地停下來。
怎麼的,老是有人攔馬車?
宜寧挑開車簾往外看,她們在一條衚衕中被攔下來了。白天這裡常賣竹篾揹簍的,如今什麼人也沒有,唯有月光照著。
前面有人過來通稟:「……太太,我們被人攔下來了!那些人配著繡春刀,看樣子絕不是普通人。」
宜寧也看到了那些黑影,刀鋒微微的寒光。
謝蘊和楊太太不再爭吵了,二人都從馬車裡探出頭看。楊太太說:「莫不成是劫匪?」
「附近就是府學衚衕,哪個劫匪膽子這麼大。」謝蘊冷笑,她見識畢竟多些,「配繡春刀。不是劫匪不說,搞不好還是官家的人。不知道究竟要幹什麼……」
天色已黑,馬上就要宵禁了,市街上才一個人都沒有。絕無好事!
宜寧面色一冷,立刻道:「別管他們,上馬衝過去!」
沈練正要抱拳去,一把繡春刀已經勾到了面前,沈練抬刀抵擋。護衛們立刻打做一團,宜寧看得有點毛骨悚然,沈練他們的身手她最清楚了,在這些人手下節節敗退!沈練一時不察,甚至被割傷了左臂。
宜寧往後一看,後面也有人堵著。這個衚衕根本出不去!
謝蘊乾脆抬高了聲音道:「究竟是何人?我祖父可是當今閣老,何等宵小敢動?」
其中一個人沙啞地笑了:「謝二小姐,把你殺在這裡,可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不過我等不殺人,我們只要羅三太太跟我們走一趟,別的人也就放過了。」
楊太太立刻道:「閉嘴!誰都不會跟你走!」
話音剛落,一把繡春刀就刷的一聲訂在了車框邊,嗡地震動,嚇得幾人一時不語。那些護衛都已經被他們制服了,速度非常快,悄無聲息。
這才是真正危及生命的關頭!
跟謝蘊出門果然要看黃曆。
宜寧站起身,趁著天黑看不清,把手裡的一個東西塞給了楊太太,楊太太的手心裡全是汗。宜寧心裡已經有預感了,走下馬車道:「你們不要廢話了,走便走,把她們和我的護衛都放走。」
那人又是一笑:「羅三太太請過來再說。」
宜寧跳下了馬車,心道她們恐怕還是被她連累的。她跟著那人走不遠,就看到另一輛高大的馬車在前面,馬車後站著腰垮繡春刀的親兵,無比森嚴。那人撩開車簾,讓她上了馬車。
馬車裡點著一盞琉璃燈,有個人正坐在昏暗的燈下喝茶,有山嶽之氣勢。他抬起頭道:「羅宜寧。」
果然是陸嘉學!
羅宜寧還是有點腿軟。
半夜帶著親兵,提刀在這兒以殺戮堵截她,果然是陸都督的作風!
「你這是做什麼!上次我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會賭錢也只是我猜的。」宜寧咬了咬唇,冷冷地問他,「你還想幹什麼?」
陸嘉學沒有說什麼,只是拿出一封信甩在她面前。
羅宜寧開啟,慢慢一讀,臉色頓時不好。是她寫給程琅的信……寫了她如何去祥雲社,如何陸嘉學被懷疑,希望程琅幫她注意陸嘉學的動向。
難怪他今天這麼大手筆……在府學衚衕外堵她。
他恐怕是真的知道了,什麼都猜到了,沒有任何狡辯的餘地了!
宜寧心道不妙,心劇烈跳動起來,扔下信紙轉身想逃下馬車。但陸嘉學片刻就從身後侵襲而來,一個手刀砍在她的後勁。宜寧頓時渾身一軟,倒下去。
陸嘉學把她抱在懷裡,低下頭冷笑道:「還敢跑?」
外面有人道:「侯爺,咱們現在去哪裡?」
「回府。」陸嘉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