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記憶中那個常給她做小衣,膽怯懦弱的女人,給她攢了一套金頭面。趙明珠心裡有些複雜。她一向只有從自己這裡拿錢的,每次來見她都刻意穿新衣裳,看得到衣服的摺痕。正是看到母親的卑微,她才不要過這種日子。
魏凌冷笑,他很理解趙明珠瞧不上區區秀才。她是從英國公府出去的,眼界被養刁了,怕是連舉人都瞧不上。
「既然明珠不願意,我倒是有個辦法。」魏凌慢悠悠地說,「皇上登基滿兩年,儲宮空虛。若是明珠瞧不上一般的富貴,你看皇家潑天的富貴如何?」
魏老太太聽了非常驚訝,第一反應就是不行。「那地方她如何去得!」龍潭虎穴,稍有不慎就屍骨無存。
「有我在,自然會保她。」魏凌有往皇上身邊插個人的意思,趙明珠長得漂亮,又是在英國公府長大的,是上佳人選。
「也不一定就選得上,呈上名帖還要皇上定奪。但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次一旦圈名留下,就會賜選侍的位份。」
魏老太太覺得這是在害明珠,堅決不同意。
明珠聽了卻沉默了。
她想到了看不起她的魏頤母子。
當年皇上正值壯年,不過三十出頭,她若是能伺候皇上,將來有機會做上更高的位置,不怕有人會再看輕她,而且又是潑天富貴。這機遇實在難得,還有魏凌願意為她保駕護航。
若是她答應下來,她就是從英國公府出去的。魏凌以後不會不管她。
她是很想答應的。
魏凌看得出兩個的猶豫,喝著茶又笑了一聲。再怎麼著,母親心裡潛意識地覺得明珠更重要,宜寧那次差點被指婚的時候,她可沒有這般忐忑過。這事他已經考慮很久了,只是找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罷了。
這時候外面有前院的小廝傳話,說羅慎遠要來拜訪他。
侍郎女婿來了,魏凌怎麼會不見。他讓兩人好生思量一番,自己換了件衣裳去前廳見羅慎遠。
他遠遠看到了羅慎遠在花廳裡喝茶。
今天他有點不同往日。可能羅慎遠在他面前還表現得比較溫和,現在他身上卻有種,如刀鋒凌厲的感覺,氣勢毫無收斂。放在扶手上的手的指骨凸出,他記得女婿還是斷掌,這其實都是很適合習武的手,因為打人非常痛。但偏偏他是從文的。
魏凌不知道他為何而來,咳嗽一聲問:「我那女孩兒未跟你回來?」說著就往外瞅。
女兒出嫁之後府裡冷清不少,他精心給她佈置的閨房也沒人住了,唯有她出嫁前留給他養的那隻小鳳頭鸚鵡熱鬧。怎麼不熱鬧,小鳳頭整日的怪叫,煩不甚煩,魏凌簡直想拍死它。
他日夜就盼宜寧回孃家看看,最好一次就住它個把月的。
羅慎遠微微一嘆:「這次來,正是要和您說宜寧的事。」他把宜寧被人挾持的事講了一遍。
魏凌聽了才漸漸嚴肅起來,手捏著扶手咬牙道:「可知道是何人?」
竟然敢劫持他的女兒!當他英國公府沒人了?
「陸嘉學。」羅慎遠的語氣很平淡。
魏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陸嘉學,寧遠侯爺?」他非常驚訝,怎麼會是陸嘉學!
「您覺得還有第二個陸嘉學?」
魏凌擺擺手,他是沒想明白,陸嘉學劫持宜寧來做什麼。對於他的地位來說,宜寧沒有任何的利用價值。
「那不行,我得去找他說才是。」魏凌當即就要叫下屬進來。「總得問清楚是為什麼,把她接回來。在他那兒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
「我告訴您這事,卻是不想您輕舉妄動。」羅慎遠手指扣著扶手道,「對付陸嘉學,您恐怕也是素手無策。事實上,我希望您不要去找他。我這次來,是想求您另一件事。」
「平遠堡戰役你問我要不要戰功。我當時怕被牽連,說我不要。現在——我希望岳父大人可以實現諾言。」
魏凌不知道羅慎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是非常疑惑,甚至懷疑。這些疑惑如螞蟻啃食著他。
羅慎遠其實很不想牽涉到曾珩的事情裡來,他畢竟是靠曾珩發了財,而且會暴露他的某些交友圈,這對他的官途沒有好處。例如保定圈子,保定有點名聲的官員或進士都靠這個圈子交流。這個保定圈很隱秘,幾乎無外人知道。
陸嘉學把他逼到這個地步,沒有辦法了。
不然等曾應坤到陸嘉學手上,屈打成招是肯定的。
魏凌答應不會輕舉妄動。
羅慎遠離開了英國公府。
大慈寺這裡很清淨,特別是那個人住的院子,靜得連鳥叫都沒有。
寺廟依山傍水,鐘磬聲悠悠盪盪地迴盪在夕陽西下的山間。院子剛掃了落葉,青石磚上乾乾淨淨的。
「你今天怎麼來了。」道衍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也很凌厲,但這種是對於他靜坐的反襯。
羅慎遠從旁邊的香盒裡拿了香,踱步進了屋子。
他給佛祖上香,天外黑沉下來,這裡的天頗有些塞上胭脂凝夜紫的味道,異常的瑰麗和沉重。
道衍穿著僧袍,手腕盤著一串佛珠。他還是像個普通僧人一樣,似乎沒什麼特別的。好像也不是那個平定福建倭寇叛亂的戰神。
「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羅慎遠長看著釋迦牟尼金箔貼身像說。當年他在大理寺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要來上香。因為他手上的鮮血多得數都數不清。
道衍讓小童煮了茶,指炕床讓他盤坐下:「師父當年在保定小住幾日,就收了你為徒。他說你是天資聰穎,日後不可小覷。我卻一看就覺得你麻煩,畢竟你一來師父就讓僕人把我的雞宰了給你吃了,讓你補補。只是咱們周學學派,你的確是唯一入世的,我也要時刻提點你。」
羅慎遠只是沉默。屋內火爐裡常年有炭,要用燒水的。暖烘烘的炭和外面的狂風比起來溫柔暖和。
隔扇外又開始吹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