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甫彈出三個音,南頤就立時回神,面露困惑之色,猶疑片刻,將手中聽狂琴平擺,以琴相和。
南顏平日裡並不通音律,此時卻也不由得心神為之吸引。
她先前聽嵇煬彈奏,只覺得心靜悅耳,而聽南頤彈奏,方知琴音入耳,竟可滿眼生花,一至神入空山。
聽狂,病酒乃當世名琴,此時封妖大陣中所有化神修士都靜心聽琴,互相感嘆。
「聽說當年‘德音雙奇’共奏,與會有聞者,後來都各有晉升,晉升時可提升三成對抗心魔之力。」
「盡丹石之力,至多提升靈力,對這心魔一關卻是無可奈何。」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得到兩大聖琴同奏,如今看來這破地方也不至於無趣。」
就在所有人沉心靜聽時,忽然一道霹靂憑空響徹,隨後莫大神識威壓直向南顏三人襲來。
只聽禍無極一聲斷喝:「這是靜夜謠!你不是我侄兒厲遲!你究竟是誰?!」
化神期神識何等凌厲,南顏只覺迎面一股摧枯拉朽的神識似要碾碎他們,但所幸旁邊南頤同時一弦輕挑,本是沉重古雅的琴音,驟然有如鐵騎突出,一舉擊潰禍無極神識。
「南頤你!」禍無極此時全然明白過來,小島四周感應他之怒氣,頓時驚濤翻浪,「奪我巳洲釋令,老夫與你不死不休!!」
他身後鐵鏈震動,七根罰罪銅柱上符文亮起,登時道道電弧順著鎖鏈向他襲去。
禍無極慘叫一聲,不由得半跪在地,不得不盤坐調息,只是眼底的陰毒讓人見之心驚。
而南頤擊退禍無極後,信手一撥,撐起一方琴界隔絕內外,隨後起身道:「禍無極素來暴虐,不必理會,你們哪位……哪位是阿姐的後人?」
他說話時,尾音有些顫抖。
南顏一路走來,看盡的是他的悲劇,一時心中發澀,散去幻境:「舅舅。」
南頤猝然起身,踉蹌著向南顏的方向走了幾步,道:「二十年……我還以為很快,沒想到阿姐已經有孩子了。孩子,你、你叫什麼名字?」
南顏上前一步扶住南頤的手:「我隨娘姓,娘給我起名叫南顏,舅舅喚我阿顏就好。」
化神修士已入觀微,血脈牽繫絕作不了假,南頤一時既茫然又歡喜。
「阿顏……好孩子,這封妖大陣如此危險,阿姐怎會放任你前來?」
「……」
南顏看他的反應,情緒激動宛如一個凡人,一時間不敢言語。
南頤驟生不祥預感:「怎麼?是阿姐還在生我的氣?我曾託龍主探聽訊息,都說阿姐在閉關,連你都不知道嗎?」
「我娘……」南顏閉上眼,啞聲道,「十年前就已經辭世了。」
上方天穹一陣濃雲掩日,隨後細雨如怨,落在南頤眉間。
「不可能,」南頤本能否認,但卻越發恐慌,「父親曾獵殺九頭凰鳥為阿姐煉製一顆赤帝妖心,又請道尊親自出手加以無上禁制,道尊飛昇後,世上無人可破,此心不失,阿姐便不死不滅,可延萬年。」
只要赤帝妖心在,南嬈縱然元神碎滅,也可自赤帝妖心重生。
南顏本是認為她娘已不可挽回,聽他這麼一說,頓時燃起希望,道:「真的嗎?!」
「倘若赤帝妖心已失呢?」
南頤愕然看向出聲的嵇煬:「你此言何意?」
嵇煬能感到南顏看著他的目光徐徐染上一層憤怒,但仍是出聲道:「我曾在穢谷見過當年幻影,有人將南芳主剖心後,打下穢谷斷崖。那下面陰祝萬千,兇手應當想讓她身死魂滅不得超生。」
「……」
「先生已成就化神,應可看出我所言是否為虛。」嵇煬言罷,取出銀鮫珠相示。
南頤懷中聽狂落地蒙塵,頹然一笑,愴然道:「我不信,阿姐走之前,帶走了姣孃的銀鮫珠,她說……要去找一個人,為姣娘求轉生之機。」
「阿姐只說,很快會回來,我只當是當年一時入魔,沒想到卻是失心至今……連阿姐都被我累得如此境地。」
「父親說的對,我心魂易傷,害人害己,本不該聽母妃命令,強踏這一條長生道。」
沉哀間,直至雨幕漸淡,南頤方道:「殺人者,誰?」
嵇煬卻不言明:「我不曾看清,來時我們已奪釋令,先生問兇手,可決心出此封妖大陣?」
南頤闔目一陣默然,道:「當年我所屠之城乃屬辰洲,罪當問死,只是先有阿姐奔走,後有龍主諒解,好友亦為我揹負徇私之名,方留得我苟活於世。」
他若擅出封妖大陣,之前親友那些周旋統統白費。
「我已罪孽深重,此生不敢求得任何人寬諒,只是長姐無辜被殺,兇手需得以血還血,此事不容猶疑,待報了此仇,事後我自會去正法殿領死。」
南頤已存死志,這也在嵇煬意料之內,他又說道:「先生有此擔當,晚輩敬服,只是先生若執意領死,將阿顏置於何地?南芳主止此一女,讓她一人獨對風雨?人無完人,先生應有取捨。」
他此言一齣,南頤一怔,苦笑不已:「我竟是進退無路了,你這般口舌如刀,頗像我以前識得的一個後生晚輩,只不過他是好友的高徒,你……嗯?」
銀鮫珠物歸原主後,殘留之力漸漸散去,南頤有些遲疑,但仍是可逐步確認。
「剛剛散出魔修之氣,我還以為你是為騙取禍無極信任故意所為,原來你竟真的是魔修。」
再一看,來的三個人裡,魔修、妖修……加上南顏是個佛修,南頤想說什麼,卻不知如何說起。
「舅舅。」南顏自從知道嵇煬是魔修時就一直忍著沒發作,但此時追究並不合時宜,收起情緒道,「我們此來,一是為了找你,二是想請問你知不知道這封妖大陣下有一脈天狐族?」
至少有阿姐的血脈在,南頤心中稍稍平復,隨後注意到一側神情複雜的殷琊,略一回想,立時便有了印象:「原來是你。」
「那年我浮出海面,是你放我一馬,讓我有幸脫出封妖大陣。」殷琊皺眉道,「不過我可沒有感謝你,你殺我同族無數,若你仍阻我救出族人,我可不會退讓。」
南頤一時想起姣娘,輕聲道:「我經年於此斬除妖孽,乃是為回報吾友容情。若天狐族立下血誓不作惡,我自會容赦。只是封妖大陣上下合三十六大道,層層鎮封,你來此雖有所準備,但小覷道生天,只會鎩羽而歸。」
「舅舅,我們此來也並不指望一舉放出,只是想試一試。」
南頤算是第一次做舅舅,又素來性格綿軟,見南顏求情,猶豫片刻只得點頭:「既是阿顏所求,可前往中間那座封妖山一觀,那山乃道尊取天外奇石所化,上承天光,下定深海,此山若毀,海下萬妖將禍世而出。你們若只想解救天狐族,就前往兌位百十七丈處,那處有一尊天狐族的狐神像。只是切記勿動其他萬妖神像。去會為你們佈下琴界相護,若引得陣法反擊,雖不至死,但也會被傳送至其他危險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