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為了活下去,修了魔道,出去後一邊殺人,一邊找你。」
「……你找了我多久?」
「沒多久。」
沒有多久,想了六年,找了三年,如是而已。
嵇煬徐徐睜開眼,眼裡浮動著看不透、說不明的情緒。
「那時第一次見你,我感到你的殺意,便匆忙離開了。你那般嫉惡如仇,我唯恐相認之後,察覺我面目全非,你會有所割捨……我們佛魔殊途,對嗎?」
南顏一時間回想起過去,好似那個溫柔明亮的少年人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寫字還是昨日。
那也是她除了同娘在一起時,最柔軟的歲月。
「你看輕我了。」南顏輕抒一口氣,道,「魔非正途,我不會疏遠你,我會渡你往彼岸。」
嵇煬的聲音格外虛弱,溫沉中帶著一絲靡啞,輕輕問道——
「菩薩要如何渡我?」
好在此時溶洞裡火光明亮,看不到裝似清聖的佛女耳尖湧出的那一抹粉紅之色。
「若我們出的去,我自有法……」說著,南顏喉嚨有些幹,手指不安捻動著佛珠的動作不自覺加快。
她的不安並沒有逃過對方的眼睛,嵇煬低首凝視著她半面看似端肅的側臉,開口向她進一步祈求度化,殢雲尤雨般輕喃。
「吾懷毗那夜迦之惡,願觀世音渡我。」
「……」
相傳,毗那夜迦王作惡,受觀世音女身相誘,一夜過後,隨觀世音釋惡歸梵。
佛者的典故,在他說來,卻好似反客為主。
究竟是魔者誘佛,還是佛者渡魔,南顏心尖上來回拉扯,往日出口即來的佛經慢慢變得破碎,字裡行間筆畫慢慢飛散組合成一個個混亂不堪的字眼。
守住心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漫長難熬的沉默過後,南顏強行穩住心神,道:「別玩了,你還有閒心說這些,應該有辦法出去吧。」
「有是有。」嵇煬看上去頗為失望,「潛行鎮靈鎖乃偃甲一道的傑作,偃師這一道多出神匠,性情高傲,但凡有作,必留一道為解……要解這鎖很簡單,這些鎖用同一種方式禁錮我們的靈氣運轉,只要開啟任意一個鎖眼,所有纏在我們身上的鎖都會被解開。」
南顏皺眉道:「話是這麼說,可鑰匙呢?」
「沒有鑰匙也可,尋個尖銳的金石之物也可。」
南顏剛想說自己頭上有插著支釵子,卻發現自己剛剛掉進海里受海水旋攪,帷帽釵環都被海水卷散了,一時有些頹喪。
江湖經驗不夠,她若再細心些便好辦了。
「我身上應沒有金石之物,可有其他……」她轉過頭來,話說到一半,卻發現嵇煬正盯著她的耳側看。
南顏想起之前,殷琊買了一大堆耳環強行讓她搭衣服,戴上之後連日趕路忘記取下來了。
天無絕人之路,但她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有個問題。」南顏問道,「你雙手被綁著,你怎麼開鎖?」
嵇煬看著那飽滿瑩潤的耳垂上顫抖的耳墜,形狀、大小都極合適咬著開鎖,道:「我可取你這耳環一用,中間或許有違君子之禮,你可忍得?」
南顏瞬間懂了,絕望道:「貧尼要是忍無可忍呢?」
嵇煬從善如流道:「在下願意同歸於盡。」
溶洞中火焰灼灼,不時有鐵鏈拖拽著妖獸落入岩漿中,一片此起彼伏的慘嚎間,獨有一人,捻動佛珠,喃喃念禱著清心咒。
「稽首皈依蘇悉帝,頭面頂禮七俱胝……」
幾度抵息後,耳垂被含進一個溫暖濡溼的所在。
「我今稱讚大準提,唯願慈悲垂加護……」
耳環被咬住,耳垂後與脖頸的交界處,迎來一陣輕柔的舔舐。
「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藐三菩陀。」
好在嵇煬的動作並不慢,銜取下耳環後,就低頭在她肩上捆著的那一節鎮靈鎖中試圖開鎖。
南顏念罷清心咒,手心已微微出汗。
……對不起佛祖,帝子心不誠,這一波魔考,怕是比結丹心魔關都難。
她的懺悔沒有持續多久,就看見自己上方的鎖鏈一陣異動,慢慢向下落去。
鎖還是沒有開。
南顏看著下方越來越靠近的岩漿,一開始還畏死的心,反倒是慢慢平靜下來,落下去前,出聲道:「少蒼,算了吧,陪我說最後一句話。」
嵇煬還當真抬起頭來,鬆開那耳環任它落入岩漿裡:「你想說什麼?」
南顏往後輕輕一靠,面露倦色:「我一直想說,就算你是魔修,也是我的責任,我不會把你推出去,更不會把你交給其他人。」
人常說,魔,終究是佛眼下的一滴紅塵淚,現在她有所悟了。
「好,那我記著了。」
他說完,周圍鎖鏈一陣顫動,寸寸斷開,周身靈力瞬間解放,二人相對沉默了一息,同時拉著對方逃離岩漿的範圍。
落到實地上時,嵇煬接著道:「我們還可以說最後兩句話,最後三句話,和最後無數句話,現在你可以說第二句了。」
南顏轉過身,找了處巖壁盤膝坐下。
「我要結丹了,你隨意。」
「結丹要面壁嗎?」
「我們佛修就這種講究,請尊重我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