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自然不會如此,皇后自幼失父,也經歷過兵禍戰亂,深知世情,世上哪會沒有人牙子呢。不過在這寂寞的深宮中,些許虛妄而美好的言語就足夠給一個無親無故的小宮婢好好活下去的勇氣了。
皇后再去看少商。她有兩道柔婉的眉毛,不濃不淡的劃在雪白的皮膚上,宛如迷茫茫的煙雨留痕,雙目清澈秀美,看人時彷彿眸中有水波流動,才過了短短一夏,小小女孩容色更盛。再配上這樣矛盾複雜的性情,難怪迷住了養子。
……
午睡起身後,少商奉命去尚書檯外殿取兩筒竹簡,恭敬的拜別看管藏書殿的黃門侍郎後,少商施施然的往回走,卻不想在宮巷裡遇上了多日未見的袁慎。
其實自從她入宮‘進修’後,算上這次,已有三回在宮巷中遇上袁慎了。
頭一回是她和凌不疑一後一前慢慢走著,袁慎側身避過,然後冷冷的看了他們幾眼,不發一言;第二回是她被凌不疑牢牢的抓著手並排而走,袁慎當路對上,看著他們握著的手發出數聲短促的冷笑,結果凌不疑凝視回去的目光比這笑聲更冷。少商扭頭不想看他倆。
這回遇上袁慎時,少商剛被身後追來的梁邱飛喊住,少年侍衛跑的額頭冒汗,把手中一個扁扁的蒼枝盤紋漆木盒遞給她。少商一接過手來,就險些就把盒子砸在腳面上,開啟一看竟是整整齊齊碼放的五十個金錠,散發著誘人光澤的足金,每一枚都鑄成拇指粗細的馬蹄金,小巧玲瓏,金光閃閃。她不由得張大了嘴。
梁邱飛笑道:「……少主公說,您如今在長秋宮裡事多,賞賜宮婢用些銅錢尚可,可賞賜有官秩的宦者可不行。這些您就放在宮中隨要隨取,平日託付翟媼保管即可。」
「這,這怎麼好意思?」少商喘氣困難,呆笑數聲——當男票為你買包買衣服時,你尚可義正言辭的拒絕,堅定的主張婚前財務獨立,可男票直接過戶給你一套房子呢。她覺得自己有些把持不住了。
梁邱飛皺眉道:「少女君不要再說這樣見外的話了,上回您不肯收那兩匹良駒,害的我兄長受了少主公一頓斥責。這回您可不要害卑職了。」
「放心,我不會的。」少商無力嘆道。
待梁邱飛走後,一身輕袍緩帶的袁慎風姿翩翩,緩緩走近時正看見被盒內金錠照的滿臉金光的女孩,忍不住發問,待少商身後的宦者替答後,他再度冷笑起來:「沒想到你竟愛這些黃白之物。」
少商立刻道:「這盒裡的都是金錠,只有黃的,哪有白的。你不要亂說哦!」
袁慎一噎:「……所以你就被收買了?成日裝的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如今都城裡倒是都在誇你,說你終於被皇后教養的品行出眾了。」
「什麼收買這麼難聽。」少商將匣子交給身旁的宦者,然後示意他們退開些。
「沒有這些金錠,難道我就不能學著賢良淑德啦?再說了,這是我未來郎婿給的,我有什麼不能花用的。」有些話,果然是越說越理直氣壯的,「還有,我是不是賢良淑德,我有沒有被收買,關你什麼事!我吃你家粟米啦,我用你家財帛啦!」
袁慎這回卻沒有生氣,看著她道:「你有沒有發覺,自你我相識以來,你最常對我說的,就是這句‘關你什麼事’。」
少商一愣,……好像是的誒,「這是因為,你總是無緣無故來多管閒事!」
袁慎撫了撫腰上玉帶,低聲道:「你,如今過的好麼。」
「自然好!」少商傲然一笑,「當初人人瞧不起的程家小娘子,連外出赴此筵席都有人跳出來說我粗鄙無文,蠻橫無禮,現在還會有嗎?現在我進出宮廷,就是皇子公主都對我客客氣氣的,當初那些人哪個還敢再來為難我!」
袁慎嗯了一聲:「其實,我覺得你以前挺好的。」
少商嗤之以鼻:「善見公子,咱們還是就此打住吧。你自己擇妻都要東挑西揀,什麼宗婦德行,什麼禮儀嫻熟……憑什麼我就得一直粗鄙下去呀!」
「人前裝一下就好了,哪個讓你真的學什麼禮儀嫻熟啊。」袁慎恨恨道。
少商恍然大悟,謔笑道:「哦,原來如此呀。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善見公子,莫非你自己就是如此行事的?…咦…我為什麼要學禮儀嫻熟,這與我有什麼干係。」
袁慎卻不去理她的挑釁,再問:「你還沒回答我,你究竟過的好不好。不是人前,而是人後?你心裡高興嗎。」
少商抬眼看向宮牆,淡淡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過,我也要告訴你,無論怎樣,我總是會讓我自己過的好的。這與旁人無關,與任何人都無關。」
袁慎凝視她良久:「這年頭,愛說大話的小女娘是越來越多了。如此,吾便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節結束,下章開始推進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