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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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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犇拱拱手,笑道:「子晟說的好,我在這裡先謝過子晟知己之情。」

凌不疑道:「我心知子唯的抱負。不過,循序漸進,累積官秩,逐漸成為國之棟樑,也未嘗不是一條通途大道。」

少商本來想說她家三叔父就是從縣丞做起,到了今年才升任縣令,不也蠻好的麼。

樓犇自負一笑:「我生就這幅氣性,沒法子屈居人下。叫我從裨官小吏做起,將雄心壯志都消磨在言不由衷的恭維中,消磨在不痛不癢的周旋中,我寧可一生不踏入朝堂。」

少商:三叔父地下室中槍,原來縣丞也算裨官小吏。

「所以你就屠戮顏忠滿門,以此作為晉升仕途的踏腳磚!」凌不疑語氣逐漸嚴厲。

樓犇搖搖頭:「崔侯謹慎,軍國大事豈容我一介白身指指點點,我大咧咧的跑去給崔侯出謀劃策,誰能聽我,誰能服我?總得有些依仗才能叫人信服我吧。」

樓太僕老淚縱橫的拉著侄兒的袖子:「子唯啊,你何必行此下作之事,咱們樓家也不是無名之輩,你慢慢來……」

「伯父你別裝模作樣了。」樓犇譏笑著打斷,「人人都說樓太僕忠厚老實,可我們自家人哪個不清楚伯父的小計較。」

樓太僕噎住了。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子晟,數年前子晟曾在東宮面前舉薦我。」樓犇繼續對凌不疑道,「我聽說子晟曾對太子言——樓子唯是個謀政理事的大才,扔在論經所裡摘章抄句可惜了,應該給他一個施展拳腳的機會。」

凌不疑低聲道:「我只看出你的才學,沒看出你的為人。」

樓犇道:「是以,我雖然從未和子晟深談,但心中已將子晟當做了知己。」

少商心想:上一個把你當做知己的顏縣令都全家死光光了,看來還是別做你的知己好。

「可惜,太子殿下沒聽子晟的,子晟可知這是為何?」樓犇道。

少商被吊起了興致。

樓犇看了樓太僕一眼,含笑譏諷道:「因為我的好伯父,滿口謙遜的婉拒了太子殿下的舉薦,說我年紀還輕,應該再多走走看看,再歷練幾年才能當事。」

樓太僕滿面痛悔的嘆道:「……都是我的不是,聽了你大伯母的……」

「別再推給大伯母了。」

樓犇冷冷道,「男子漢大丈夫,什麼事都推給婦人,也虧你做的出來!你若要舉薦我入朝為官大伯母還能吃了你不成!其實你也暗暗盼著自己兒子出人頭地吧,可惜幾位堂兄弟皆是蠢材。當年你與父親爭執,後來就怕我出了頭,將來會壓制你的兒子們,是以一直阻擋我的前途,不是麼?!」

樓太僕被數落的滿臉通紅,張口結舌:「你你…你怎麼血口噴…」

樓犇不去理他,緩緩走到窗邊,牆邊懸掛著一柄鑲有寶石玉珏的長劍。

他長嘆道:「這些年來,我遊歷四海,可陛下只誇獎我的文采和學問,卻不知道我的抱負乃是山河為盤星辰為棋;儲君又對伯父言聽計從,我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眼見袁師弟今年才二十一歲,已在尚書檯有了一席之地,我卻還不知落腳何處。」

「雄鷹不能在矮簷下飛行,鯤鵬也不能在淺池中鳧水,我自少年起一心入主中樞,卻不想落到這個地步。唉…時也命也…」他轉過身子,衝妻子微微一笑,「阿延,看來我不能陪你去東海尋訪蓬萊仙境了……」

凌不疑心頭一震,厲聲呵道:「且住!」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劍光一閃,樓犇已拔出牆上長劍,橫劍抹頸。

樓太僕和樓二夫人驚叫一聲,王延姬瘋了似的撲上去,卻見丈夫的喉間已汩汩流血,人也氣絕身亡了。

……

三日後,皇帝先將彭真等一干黨羽收監,打算將來挑個好天氣行刑,同時為壽春大戰論功行賞。因為崔奶爸安排的好,除了幾個的確叫人眼前一亮的少年英雄,其餘基本都是‘按傷勢輕重分配功勞’,差不多人人滿意,連只做了文書工作的班小侯也得了賞賜與官秩。

只樓家例外。

在這場大戰中立下最大功勞的樓子唯忽然自戕而亡,與此同時,皇帝將樓郡丞及膝下數子流放千里,並罷免了樓氏闔族的所有官職,勒令樓大伯立刻攜全家回原籍,閉門思過。

——雖未點明罪行,但朝堂上的許多老油條已經心中有數了。

唯一例外的就是樓垚。

據說就在皇帝要給樓家定罪的前一日,何將軍的幾位昔年戰友忽求見皇帝,聲淚俱下的懇求皇帝看在何氏滿門孤寡的份上,好歹網開一面。

皇帝是個念舊的人,想樓垚本就對其兄惡行毫無所知,如若不赦免樓垚,是讓何昭君改嫁還是一起跟著去流放吃苦呢,還有何氏小兒將來找誰安恤撫養呢。

咬牙切齒的糾結了半天,皇帝終於對樓垚抬了抬指頭,不但沒讓他流放,還找了個小地方讓他做縣令去了,何氏餘部可以隨行。

這日無風無雪,是隆冬以來難得晴朗的好天氣。

少商照例奉皇后的命來給皇帝送懿冊(皇后向皇帝書面稟告事情的一種文書),然後被凌不疑拉著站在廊下曬太陽,沒過多久袁慎也過來了。也不知誰開的頭,三人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起了樓犇這人。

「子唯師兄可惜了,單論才幹,師門中無人能出其右。」袁慎嘆道,「一時想岔,萬劫不復。如今全家獲罪,夫人也回孃家去了,真不知所為何來。」

「也不過爾爾吧,他苦心籌謀的計策才幾日就被我們看穿了。」少商吐槽。

凌不疑挑著秀長的眼尾:「你也看穿了?」

少商白了他一眼。

袁慎道:「若不是萬太守碰了個巧,樓子唯的盤算就成了。」

「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少商道,「凡事皆有底線,樓子唯越線了!」

凌不疑不陰不陽道:「原來程娘子這般嫉惡如仇。」

少商再白了他一眼。

「功名利祿誰不喜歡,可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少商憤慨道,「什麼雄鷹鯤鵬,誰不想一蹴而就一飛沖天,可是一口吃不成個胖子,總要一步步來啊,他倒好,星辰日月都得圍著他轉,非得上來就位列三公不成?哪那麼容易啊,陛下是他親爹麼,哦,親爹也沒用。不順他的意思就能濫殺無辜了麼,哈哈,笑死我了,這藉口一點也不新穎脫俗!就如袁公子,難道袁家的門第比樓家差麼?袁公子還不是從十五歲入論經臺做起,老老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到如今受陛下青睞被選入尚書檯,能參與國政要事——這些難道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啊!」

聽女孩大力誇獎,袁慎看凌不疑的臉色好像被人砍了一刀,忍不住避面而笑,笑的歡暢之極。

「誒,對了。」少商抒發情懷告一個段落,扭頭道,「袁公子啊,上回你不說相看親事到五進三了麼?現下如何了。」

袁慎彷彿被掐住了脖子的鬥雞,笑聲戛然而止。這下輪到凌不疑爆出一連串的笑聲,同樣笑的歡暢之極。

「不勞少商君關懷,已經三上二了!」袁慎繃起面孔,一甩長袖慨然離去。

少商衝袁慎的背影低喊著:「善見公子加把勁啊,下回就是二選一了,可以擺喜宴啦!」

袁慎一個趔趄,然後狀似無礙的繼續向前走。

見此時廊下無人,少商趕緊去扯凌不疑的衣襟:「你別笑了,快別笑了,這裡是皇上議事之處,你笑的這麼響,當心御史彈劾你行止不謹!」

凌不疑好容易收住笑,肩頭還在抖動。

少商道:「因為我一直對袁慎言語不善,所以你才對他還算客氣,而阿垚則相反,對麼?」

凌不疑嗔了女孩一眼:「我還沒跟你算賬,你倒先來質問我。前幾日你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去找何昭君了?」

少商趴在欄杆上,嘆道:「當時我看樓家是保不住了,哪怕最輕的流放也是要人命的,可阿垚實在無辜,我總不能視若無睹吧,於是我就去找何昭君了。」

凌不疑道:「我就說他們怎麼那麼及時求到陛下跟前,原來是你。」

少商無奈的攤攤手:「沒辦法啊,何家那些故舊又不是時時都在都城,陛下當時正在盛怒之中,真等他下了處罰的敕令那也晚了,我只好讓何昭君提前將附近郡縣的故舊叔伯們找過來,趕早向陛下求情。」

凌不疑冷笑道:「當時還裝的將信將疑,誰知轉頭就去讓何昭君搬救兵,你個兩面三刀的小混賬!」

少商沉吟片刻,道:「我當時的確將信將疑,沒有證據怎能給人定罪呢?你當時又沒將樓犇的那些書函告訴我。不過……」她嘆了口氣,「我覺得還是應該相信你,你很少做沒把握的事。」

凌不疑輕哼一聲,轉過頭去,側面的嘴角卻微微彎起。

「過幾日我要去給阿垚還有何昭君送行,為免到時候你又擺臉色給我看,有些話還是預先說清楚的好。」少商繞到凌不疑面前,直視他。

「三兄說,你之所以對阿垚耿耿於懷,是因為若不計較什麼皇帝之令父母之命,只讓我在你和阿垚之間二選一,我多半是要選阿垚的。……我覺得,呃,他這話也對。」

凌不疑怒極,扭頭欲走,卻被女孩死死拖住袖子——「可那是以前啊!」她大叫。

凌不疑放停腳步,臉卻沒有側回來。

「以前我和你又不相熟,你就跟只吊睛白額大老虎似的要吃人,整日說一不二的好凶啊,阿垚又老實又聽話,我說什麼他應什麼,我當然選他啦!」少商低聲道。

凌不疑回過臉來,從鼻端低哼一聲:「那現在呢。」

「現在?」少商連忙道,「那還用說嗎!倘若把你與阿垚一道放在食案上,哪怕阿垚已被炙烤的滿身流油美味無比,而你還是生肉一塊,我也只衝你下嘴!」她忍不住用上了神棍胞兄的說辭。

凌不疑忍俊不禁,溫柔的揉揉女孩的額髮。「盡會撿好聽來哄我!」他心中喜悅,映的雙目明亮如星,晴夜清朗。

少商捱了他一會兒,手指又摸到了他腕間那幾圈奇怪的鐵線,奇道:「這究竟是什麼啊,不是繩子不是絲線,你纏在袖口做什麼?」

凌不疑倏然推開女孩,背身而立,俊面莫名泛起一陣淺紅。過了半晌,他才自言自語道:「你大約從不知道,我其實一直在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西漢與東漢的大部分法令是一脈相承的,不過在處罰力度上有了質的區別。就是西漢時不時會對一個家族‘趕盡殺絕’,而東漢卻基本上不會-

我在讀東漢歷史時,常常有個疑惑,咦,這個x家族不是之前已經群滅了麼,怎麼又出來了?比較典型的案例就是,竇氏家族,梁氏家族,鄧氏家族,甚至班氏家族……-

比如竇家,明明在竇章德皇后過世後被清洗了一遍,怎麼後來恆思皇后竇妙又出現了;比如鄧家,明明鄧綏過世後鄧家也被清洗了一遍,那後來的鄧猛女家族又是怎麼回事?-

比如陰家駙馬,明明捅死了公主,可死的只有駙馬的父母兄長,陰家其他幾位勳貴還好好的;班超的孫子也殺死了公主,同樣被處置的只有駙馬這一支,其餘班家人沒大事-

後來我才知道,東漢皇室對這些世族勳貴還是比較客氣的,除了跋扈將軍梁冀觸及底線毒|殺了幼帝,梁家被徹底清洗乾淨,其餘政鬥失敗的勳貴家族,基本只誅主支,旁支只是受些貶斥。簡單來說,就是直系的父兄手足要受牽連,但堂房叔伯兄弟就可以網開一面-

說簡單一點,在東漢年間做豪強世族是很舒服的,只要你不去做外戚,躲過兩次黨錮之禍,躲過東漢末年的戰亂,基本那些東漢初年就立下的世族是能一直苟到三國時代的,然後你們就會遇到司馬家父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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