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商兩耳嗡的一聲,後面都沒聽清了,良久才道:「陛下,霍大人下個月要回來了?」
皇帝驚異道:「你竟不知!朕雖未昭告眾人,但宣太后是知道的。」
「可,可是,妾記得還有……一兩年啊?」少商結巴了。
皇帝眼睛一瞪:「子晟是鎮守邊城,又不是去坐監,有事當然能回來!」他是老大,擁有一切敕令的最終解釋權。
越皇后推了他一下:「少商,是宣太后說自己時日不多了,走前想見一見子晟。」
從長秋宮出來,少商一口氣奔回永安宮質問上司,宣太后不慌不忙的回答:「沒錯,正是我向陛下請求讓子晟回來的。」
「這是為何啊!」少商哀叫。
「陛下難道沒告訴你?我時日無多,臨走前想見見子晟啊。」
少商覺得生命一直在跟自己開玩笑,每當什麼好事只差臨門一腳時總會旁生枝節。她坐到宣太后面前,好聲好氣:「娘娘,咱們好好說話。幾年前……呃,是三年前吧,我記得娘娘有一日半夜哭起來,還說‘子晟這沒心肝的豎子,予再也不願見他了’。娘娘您都忘了嗎?」
「因為東海王自辭儲位後病了一場,那是我的遷怒之言,做不得數的。」
少商也是女子,但此時她真想吼一聲‘女人真tm善變啊’。
「娘娘是什麼時候跟陛下求這件事的,我怎麼一點不知。」她振作精神,從頭問起。
宣太后道:「就是你離宮回家那陣子,我閒來無事,想起了子晟,就跟陛下說了。」
「娘娘當初還說再也不見陛下呢!」少商感覺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
「所以說嘛,遷怒之言——尤其是女人的遷怒之言,做不得數的。」
少商無力的撐著地板,覺得生命何止在跟自己開玩笑,簡直是明晃晃的調戲了。
宣太后挨著隱囊,朝女孩招招手,拉她坐到自己跟前,「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邊,我想了很多很多,想了我這一輩子,我做過的事,見過的人。小時候阿父常教導我要懂得感恩,感激神明賜我們肢體康健心智明朗,感激風調雨順,吃用不愁,唉,這些年來我都忘了。人不能只記得自己失去的東西,還要多想想手裡有什麼。」
她笑了笑,「這五年我雖幽居永安宮,但幸而有你陪伴,時時引著我玩耍嬉戲,彷彿叫我又回到了阿父健在的歲月,我還未向你道一聲謝……」
「娘娘不是賜了我一座好大的莊園麼,抵得過我家兩座加起來了。」少商咕噥。
宣太后逗弄她:「袁氏一族的莊園更大更多,累世的積攢啊,延綿兩三個縣不止,你還看得上我給你的那些?嗯,不過……」
她越說越興頭,「可惜你當初沒嫁給子晟,不然你就會知道他有多少產業了……嘖嘖嘖,豐縣霍氏本就豪富,這也不提了,你不知道陛下這十幾年中又賜了他多少吧,說出去朝臣該上諫書了。近來聽說陛下正和大臣們商議著要度田,呵呵呵,到時你就知道了。」
「怎麼好端端的又提起他了。」少商頭痛——隨著侍醫的診斷結果越來越差,宣太后反倒越來越開心,時不時的拿自己快死了打趣耍賴,連翟媼也沒招了。
「好,咱們說正事。」宣太后道,「少商,子晟那豎子雖可惡,可他用自己的命拼出了一個眾人皆明的結論——東海王能將一切託付給子晟,任他作為,將來登基為帝,也能將一切託付給別人,到時江山易主,也未可知。」
少商疑慮道:「是以,娘娘全不責怪霍不疑了?」
「不怪啦。」宣太后嘆道,「和這億萬黎民相比,和這江山穩固相比,我們皆是螻蟻。人會死,可人們不會死。我們會成齏粉,可日月星辰長存。人生短短數十年,我不再記恨子晟了,你也一樣,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
少商聽出她話中的豁達之意,可想到這是將死之言,又高興不起來,只能嘟囔道:「我也看開了,是看開了才要嫁人啊。」
宣太后微笑了下:「那就好。」
「不過娘娘……」少商忽想到一事,「這事您為何沒告訴我啊!」
「反正見面時你會客客氣氣,不怨不懟,說與不說有何分別?」
「故人回城,總該知道吧!」
「興許是我忘了說吧,哎喲我頭疼,翟媼,快端藥來……」
少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永安宮出來的,她繞著宮前的小湖稀裡糊塗的走了七八圈,終於等到袁慎從尚書檯過來找自己。
袁慎聽少商說完前因後果,臉色發沉。
少商忍不住埋怨道:「我是被人有意瞞著,你天天在尚書檯,怎麼也不知道啊!」
「因為陛下召回霍不疑之事從未昭告眾臣。」袁慎沉聲道。
「為什麼?啊……」少商明白了。
霍不疑到底還有一年多的‘刑期’,皇帝若是早早昭告群臣,免不了有人囉嗦,等到霍不疑人已在都城時再把宣太后的意思拎出來堵朝臣的嘴,就萬無一失矣。
媽噠,果然搞政治的都不省油!她又去覷袁慎,心想這也是個‘搞政治’的,片刻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袁慎抬起頭。
「怎辦?見面道聲別來無恙,告辭說句好走不送,邀宴時說貴客多用,罷席時問問要不要助消食的陳皮酸梅湯,可要加糖?不然還能怎樣……」
袁慎忍俊不禁,板臉道:「我還當你一聽故人回返,立刻就想退親呢。」
「你想退親嗎?」
「自然不想!」
「我也不想退啊,誰愛動不動退親啊!」少商失笑,察覺袁慎掃過來的戲謔目光,她才訕訕道,「哦,我已經退過兩回了;總之事不過三,老天不會讓我這回還成不了婚吧!」
袁慎瞪了她半天,最後吐氣道:「算了,我們平常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