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霍不疑從進入溫泉別院起就有些黏黏糊糊,一會兒說泉水泡的他舊傷發疼,要少商幫他揉揉,一會兒說他被泡的肩頸痠痛,要小拳拳捶捶;更過分的,他還說自己被熱氣燻的氣短胸促,要少商幫他打扇。
若是少商說她也氣短胸促沒力氣,那可就太好了,霍不疑願意‘親自’抱她出水。
時隔數年,許多細節都模糊了。
少商只記得氤氳繚繞的水氣中,高挑白皙的青年伏在湯池旁的長椅上,靜靜的含笑看自己,琥珀色的眼眸比醇酒更醉人。他身上那件薄薄的綾緞襜褕因為沾了水而半透明,可以看見底下的身軀高大健碩,肌肉起伏有力,然而這樣完美的身體上卻有許多大小不一的傷痕,她輕輕撫過,既羞澀又心疼。
霍不疑側頭看女孩,他也記得當時情形,記的遠比女孩清楚。
他記得女孩被溫熱的水氣蒸騰的粉嫩甜香,迷濛的眼眸波光流轉,不嬌自媚;他記得女孩頜下柔嫩的軟肉,用手指輕揉時女孩會像小貓咪一樣不滿的嗚嗚……
不過女孩機警的很,一看情形不對,當機立斷的明白溫泉別院是不能再待了,提議次日去山下游玩,他亦發覺自己心猿意馬,於是笑著答應了。
少商臉上滾燙,惱羞成怒:「我愛下山就下山,你只問後面兩日就是了,下山的緣由關你什麼事!」
張要被吼了一聲,愣了下,冷哼道:「也行,你就往下說吧。」
「我們清早下山,落日前進了山下縣城……」
張要咧開大嘴笑了起來:「塗高縣城我也去過,下山進城半日即可,你們居然足足走了一日,哈哈哈哈,程娘子你扯謊也扯好些!」
陳馳無奈:「張要,你管人家是怎麼走的,只要第三日他們人在縣城即可。」
太子長臂一揮,一派寶相莊嚴:「陳大人別插嘴,既然有疑惑之處,就該一一釋清。程氏,你接著說。」
少商強忍吐血,繃臉道:「我腳扭了,霍大人揹我下山,我們一行走走停停,就慢了。」
「難道你們隨行沒有馬車,為何非要揹著?」張要不放過一處疑點。
這次連紀遵老頭都忍不下去了:「當時他們倆是未婚夫婦,舉止親暱些又如何?張要,你不要再無理取鬧了!」
太子暗想:程少商與張要,一個是女子,一個是小人,一個言語潑辣,一個錙銖必較,互懟再合適不過了。
少商連耳垂都快燒起來了,堅強的不去看霍不疑,鄭重道:「下山途中,我們遇到兩撥遊人。一撥是左曹王大人家眷,另一撥是城門校尉李大人家眷,紀大人可以去核對。」
紀遵頷首,衝張要道:「聽見了?」
張要忿忿的扭頭。
「我們進入縣城後才知道次日有燈會,於是便留了下來。」少商深吸一口氣,「當夜在客棧安頓,次日白天我們遊玩縣城,晚上看燈會,第三日清晨啟程回都城。」
「就這麼簡單?」張要斜眼。
「就這麼簡單!」少商斬釘截鐵,「張將軍若不信,我還有人證。那晚燈會,我們在酒樓中遇上了個不長眼的登徒子,言語不遜,被我狠狠教訓了一頓。那人是鄰縣大戶,當夜酒樓中許多人都認得。紀大人,過會兒我將那人的姓名來歷還有當時在場的幾位城中名士寫給您,您也可以去核對。」
紀遵對於女孩的法制精神十分讚賞,微笑頷首。
張要還在猶疑:「霍侯在你身旁,什麼登徒子膽還敢對你不遜?」
少商怒瞪之:「登徒子不能有膽量麼!」
霍不疑輕輕笑起來,少商不悅,朝他翻了大大的白眼——當然有膽量,因為那登徒子調戲的不是程少商,而是霍不疑!所以她尤其憤怒,非要暴揍那登徒子不可。
霍不疑垂下濃睫,一手輕輕按住心口,感覺那處強勁有力的躍動,他覺得,數年的冰封似乎慢慢化開了。
他們在下山走了足足一日,是因為他們在半山腰看見一片五彩雲堆般的花田;時值深秋,尋常花朵早已凋零,然而塗高山地氣溫暖,是以花卉凜冬不謝。
女孩坐在茂密的花叢中,輕聲告訴他,她的叔父叔母成婚之初只比陌生人好些,可有一日,她叔父帶叔母爬山賞花時,笨手笨腳的編了一枚花環給妻子,桑夫人便覺得嫁給這個嘴拙心善的男人,真是很好很好的——當時花氣繚繞,日光和暖,女孩嬌嫩的臉龐在花叢中顯得朦朧剔透,清媚無比,看的他目眩神移。
女孩說:她的父母是恩愛夫妻,她的叔父叔母也是恩愛夫妻,她見過他們纏綿情濃,心中很是羨慕,她希望將來和他也能這樣——而不是像他的父母那樣,成為怨偶。
他當時就想說,他的父母不是怨偶。他的父母是一見鍾情,經過許多波折結成了夫妻,而後他們恩愛逾常,生兒育女,無論外面如何烽火兵禍,他們一直心意相投,共渡難關。若非凌益那畜生髮難,他們也會像程始程止兩對夫婦一樣,白頭到老,生死一處。
他從沒編過花環,嘗試數次都失敗了,最好的一次也只編成了個結實耐用的套馬圈。女孩看的直笑,就說算了。他不願算了,就吩咐隨從偷偷採些花草藏在車中。
到縣城安頓的那晚,他連夜摸索訣竅,用光了所有的花草,終於編出個漂亮雅緻的花環;他按下不提,一直等到第二晚燈會,在幻夢般的滿街彩燈中,他把花環戴在女孩頭上。
他告訴她,他們也會像她叔父叔母那樣恩愛無間的。
女孩怔忡流淚,清澈的大眼中隱隱傷痛。她說:她從小孑然一身,周遭多是惡意;但以後她有他了,再也不必害怕一個人了,是麼?
他說:是的,他們會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霍不疑抬起頭,看見少商臉上氣鼓鼓,還在和張要爭辯。
張要嗤笑:「……你不是腿扭了麼,怎麼下樓去揍那登徒子啊!」
太子要笑不笑:「不是有子晟嘛。說不得,是子晟揹她下去揍人的。」
「殿下慎言。」紀遵板著臉,「這些與本案無關的瑣碎,就不用多說了。」
陳馳趕緊:「對對對……」
然而少商不肯算了,認真糾正他們:「不全是。那段樓梯的最後三四階,是我自己走下去的,這其中差別很大!」
霍不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幾乎笑出眼淚。
苦難太久,隔膜太深,他有時甚至懷疑自己到這世上走一遭究竟是為什麼,難道就是為了親眼看著父親被殺,看母親和手足被懸屍城頭,然後更名改姓十幾年,苦心孤詣只為復仇。
他幾乎都忘了五歲後的自己,也曾那樣歡悅美好,繾綣甜蜜。
現在,他都記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彆著急啊,等寫順了我會日更的,現在不是還在斟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