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媽拿著手提袋跟著她下樓,潘健遲是早就等在那裡的,見她們出來,連忙開啟車門。
自從上次街頭遇險之後,易連愷專門將潘健遲調到了秦桑身邊,又另撥了一些衛士過來,秦桑為了避免麻煩,總是深入簡出,很少出去。但今天又是例外,因為承州派來的和談特使慕容灃已經到了符遠,易連愷避而不見,遣了符州省主席江近義去車站迎接,將慕容灃送到西園飯店住下。
汽車從城防司令部出來,沿著符湖行了不久,便拐進一條岔路,從岔路口已經設了崗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條馬路都戒嚴起來。
西園飯店原是明代一位大學士告老還鄉後營建的私邸,築園於煙波浩渺的符湖之畔,山石峻趣,園林精緻,登樓可望長湖,風景之勝,歷代符州才子頗多詠誦。庚子之後被符州巨賈改成西園飯店,專用來招待貴賓,費用自然不菲,這次為了安全的緣故,乾脆將整個西園飯店包了下來,所以從飯店門前的路開始便戒備深嚴。
秦桑因為坐的是易連愷的防彈汽車,所以一路風馳電掣,很快就到了西園飯店。
遠遠已經看到西園飯店粉牆黛瓦的大門,外頭鋪了紅氈,到了這裡,警衛更加森嚴。
秦桑下車的時候,老遠就看見陳培迎上來,陳培乃是後勤科的主任,亦是這次接待的負責人。秦桑對易連愷的下屬從來很疏遠,陳培這個人她也沒有見過這次,只覺得他殷勤小意,倒是十分謹慎的人。
現在陳培一身的戎裝,雪白的手套扶著帽簷,遠遠就並腳行禮,然後微微一鞠:「夫人好。」
秦桑從來很討厭這樣的做派,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還禮。
陳培道:「慕容公子已經更衣休息,屬下這就遣人去告訴他夫人來了。」
秦桑說:「是我來的太早了些——晚宴不是六點鐘麼?還是不要叨嘮客人休息,過會兒再說吧。」
陳培道:「那麼屬下先陪夫人去看一看宴廳。」
雖然西園飯店皆是中式的園林,在園角西側卻又一幢西洋式的小樓,據說是遜清末年的時候營建,原是供西園主任的女眷登高眺湖之用,自從改成飯店,這裡變成了西餐廳。尤其是三樓的大廳,一列向南的長窗玻璃,窗外地下又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柱,托出精緻的露臺,正對著煙波浩瀚的符湖。
但現在正是冬季,又在下雪,所以落地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屋子裡暖氣燒得很旺,又放了許多鮮花插瓶,一進去暖烘烘的熱氣夾著花香,幾乎燻得人幾乎微醺之意。
秦桑說道:「這裡花太多了,拿走一些。」
飯店裡的招待早換成了陳培的人,行動利落,七手八腳將那些瓶花撤去了一些,秦桑看過宴廳的佈置,然後問陳培:「昨天改的選單,飯店的大司務怎麼說?」
陳培道:「夫人請放心,飯店另外借了一個承州廚師來,不應再有問題."
秦桑點了點頭,又問了幾處細節,陳培見時間不多了,便引她重新沿著遊廊走回大廳。
剛剛一進廳門,就見到穿藏青色長衫的人——那是慕容灃貼身的侍衛,雖然穿著長袍,但掩不住軍人那種特有的姿態,他見了秦桑由陳培陪同,氣質不凡,後面還跟著副官與衛士,料知這便是易夫人,立時很恭敬地行禮,一面回頭命人去通知慕容灃。
十六歲的承軍少帥眉目清峻,有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顯得十分少年持重。他倒是一身西式的華服,由穿長衫的侍衛簇擁著出來,倒仿若眾星捧月一般。
看來慕容宸還是極為疼愛這個兒子,雖然遣他南來,但隨從眾多,精銳盡出,顯然非常在意安全。
慕容灃隻字不提易連愷的避而不見,與秦桑交談之間,亦顯得頗具風度。
秦桑暗自詫異,心想舉國皆知慕容宸乃是草莽出身,連大字都不識幾個,誰知竟然養出這樣一個兒子,談吐風度倒也罷了,難的事心思深沉,小小年紀便已經顯得見識過人,將來倒真是雛鳳清於老鳳聲也未可知。
她和慕容灃的這頓飯,倒吃的頗為輕鬆,慕容灃留學俄國,見識甚是開博。席間兩人不過閒談音樂美術,並不涉及軍政之事。
秦桑精心安排的菜式,雖然是按西餐的規矩分盤而上,但幾道主菜確實一半的符州時鮮,一半乃是承州風味的菜餚。
秦桑笑道「不知公子口味如何,所以請了一位承州師傅,做了幾道承州菜,希望公子能覺得在符遠就像在承州一樣。」
慕容灃感念她招待細心,所以也極為客氣。
兩人吃完了飯再按西洋的規矩飲過咖啡,秦桑略坐一坐,便婉轉告辭:「公子路上辛苦,還請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慕容灃倒是格外客氣,一直送到雨廊之外,他因為也曾留學西洋,所以守著紳士的規矩,親自開啟車門,扶著車頂讓秦桑上車,秦桑連聲道:「不敢。」
慕容灃道:「我與易三哥乃是世交之誼,嫂夫人不必這樣見外。」
秦桑見他這樣客氣,便也由他去了。
她這一晚上雖然沒有做什麼大事,可是招待敷衍,也是極累人的,坐在車上秦桑只是在想,慕容宸遣慕容灃南來,倒未必真是兒戲,只是中外皆以為這慕容灃不過十六歲,又能參曉什麼軍政大事——親自見過之後,她倒覺得,這個慕容灃不容小覷。
潘健遲就跟在她左右,秦桑心想他看到這樣的警衛,一定不會輕舉妄動。
她回到城防司令部時,易連愷卻早就回來了,換了睡袍拖鞋,很閒適地坐在那裡看報紙。
聽到秦桑上樓的聲音,他便放下了報紙,看著秦桑進來,後頭跟著朱媽拿著大衣和手袋,於是滿面笑容地站起來,說:「夫人辛苦了。」
秦桑不理會他這樣的惺惺作態,只是淡淡地道:「你今天回來得倒早。」
「我這不是惦記你那邊的事情。」易連愷問,「怎麼樣?是不是沒吃好,要不再叫廚房做點麵條?"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吃好?」
「招待素未謀面的貴客,又要敷衍得周到,又要找話來同他講,況且又是男客——光是說話便已吃力,哪裡能吃好。」
易連愷笑著說,「其實這些應酬,最最無趣,哪次能夠吃飽。」一邊說,一邊就吩咐去叫廚房,另作點心來當宵夜。
秦桑便向他臉上看了看,易連愷笑道:「你看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麼?
「你說的對」秦桑道「不過這個慕容灃,你倒真應該見見,人家一口一個易三哥,說是通家世交之誼,你還躲起來不見人。」
「那種乳臭未乾的小子,見了做什麼。」易連愷甚是不以為然,「若是他老頭子親自過江來,那我無論如何是要見一見的,」又問「明天招待他做什麼」
「原本說是遊湖,但天氣這樣壞,該去霞淨寺看梅花,總也是江左名勝。」
易連愷哈哈笑道:「踏雪尋梅,倒有幾分趣味」
一時廚房已經送了麵條上來,朱媽替秦桑撥了一碗麵條,又將滷汁澆上,熱氣騰騰的聞著極香,易連愷不由道:「我也吃一點。」朱媽便又撥了一碗,奉與易連愷。
秦桑一邊吃麵,一邊打量他:「晚上實在哪裡打混,現在就餓了。」
「不是對那慕容灃託辭說我去趙河了麼,哪還敢在外頭混,所以一早就回來了,晚飯都沒有吃。要不是現在看你吃麵,我都忘了。」
秦桑便不再言語,過了一會兒才說:「難道慕容灃在這裡一日,你就躲著一日,真的不見他一面?」
易連愷笑了笑:「承符和談是慕容宸與李重年的事。我這個掛名兒的司令,操這些閒心幹什麼。」
他嘴上這麼說,竟然真的就避而不見,第二日仍舊是秦桑出面,陪了慕容灃去遊霞淨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