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料峭的晚上,打車拉了人來,揹著槍。
帶頭的是易連愷的一個心腹衛隊長,他見到秦桑,「啪」的一聲立正,行了一個軍禮,低聲道:「公子爺在裡面,請少奶奶隨我來。」
秦桑心裡有數,卻也不甚慌張,一直走到醫院裡面去,才知道易連愷還在施行手術。
她一手扶著牆,忍不住哼了一聲。
朱媽見她臉色慘白,連忙扶著她坐下來。
秦桑搖了搖頭,示意不要緊,壓低了聲音問那衛隊長:「究竟是怎麼回事?」
「本來是去城外看駐防,回來的路上遇上了刺客,先是在雪裡頭埋了碎玻璃扎破了汽車的輪子,然後又對著車裡頭開了好幾槍。」
「他傷在哪兒?」
衛隊長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左胸。」
秦桑眼前一黑,只差沒有暈過去。
朱媽見她與衛隊長竊竊私語,說的話旁人一點也聽不見,她也沒有想去聽,只是覺得自己家小姐臉色難看,只怕姑爺這傷勢有點嚴重。
朱媽一著急,就說:「小姐,你彆著急啊,等見著姑爺再說。」
秦桑定了定神,說:「朱媽,我心裡不舒服得厲害,你去看看有沒有熱茶,給我倒一杯來。」
朱媽連忙答應著去了,秦桑見她走得遠了,於是問那衛隊長:「現在誰知道這事?」
「姚師長還不知道。」衛隊長頓了頓,「少奶奶,要早作決斷。」
姚師長還不知道,就是說此事李重年也還不知道。
秦桑見著衛隊長期盼的雙眼,只覺得心中越發沉重,她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拿不定主意,你們公子爺平日最器重誰?也好讓我可以同他商量商量。」
那衛隊長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公子爺平日裡和大爺最好,不過大爺身體不方便,而且這已經半夜了,如果要回老宅子裡去,只怕要驚動不少人。」
秦桑萬萬也沒想到衛隊長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她說道:「和大爺最好?可是大爺不管事,行動又不方便……」
那衛隊長點了點頭,卻道:「公子爺的事,大爺可以做一半的主,因為大爺很衛護公子爺的。原來二少爺當家的時候,公子爺吃了不少虧,幸好大爺暗地裡周旋,公子爺才能知道二少爺的一舉一動,不至於落了下風。」
秦桑做夢也想不到,那個癱臥在床上的易家長子易連怡,竟然還有這樣的本事。
她怔了一怔,說道:「現在蘭坡受了重傷,那我應當去跟大哥商量?」
那衛隊長點了點頭,說道:「少奶奶辦事要快,再遲得片刻,姚師長那裡得了訊息,只怕就會生出事端來。」
秦桑極力冷靜下來,說道:「你守在這裡,我回去老宅子。若是有人敢擅闖醫院,你們只管開槍。」
那衛隊長道:「少奶奶放心,只要標下在這裡,便沒有人能闖進來。」
秦桑點點頭,轉身正好看見朱媽巍顫顫端了杯熱茶來。
她說道:「我不喝茶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媽莫名其妙,出來跟著她上了車,才知道要回老宅子裡去。問她,她亦不說話。朱媽以為她是要回去見大少奶奶,於是亦沒有再多問。
老宅子裡秦桑已經是好些日子不曾過來,因為易繼培病著,易連慎出走,這裡冷冷清清的。
遠遠只能看見門樓下掛的兩隻巨大的燈籠,蒙著一層細白的雪紗。
雖然易家是個文明家庭,可是因為是封疆大吏,所以多少帶了點守舊的做派。
二少奶奶死了之後,門上的燈籠也換了白色,遠遠望過去,那燈光像是雪一般,照著門外的瀝青馬路。
馬路邊還堆著沒有化完的殘雪。前幾日的雪下得太大,城裡頭雖然有清潔夫掃雪,各宅門前頭,也將雪都剷除了,不過堆在路邊的雪還是沒有化盡。
人家簷頭上掛著數尺長的冰鉤,原是白天的時候,太陽照著雪融了滴水,到了晚間,卻又重新凍上了。
這樣的夜裡,寒風吹得人汗毛都豎起來。
汽車一直開進了門樓裡頭,秦桑就在上房前下了車,她雖然穿著大衣,又戴了帽子手套,可是下車被這樣的冷風一吹,還是毛骨悚然。
她知道大少爺夫婦住在東邊的跨院裡,所以看到二層門裡的女僕迎上來,便徑直問:「大少奶奶睡了麼?」
本來半夜又汽車來,易家宅子裡的僕人們都已經覺得不安,待看清楚是三少奶奶,幾乎人人都鬆了口氣。
便有女僕答:「還沒有呢,大少奶奶晚飯後照例要做兩個時辰的功課,現在在佛堂裡做功課呢。」
「那我去上房裡等她吧。」秦桑想了想,說,「既然大嫂在做功課,就不要去打擾她了。大哥睡了麼?」
那女僕呆了一呆,想必這位三少奶奶也信佛,知道唸經的時候是不能打斷的,於是說:「大爺也沒睡,不過他晚上的時候,都在炕上看書,三少奶奶要見大爺麼?」
「嗯。」秦桑點了點頭,「好久沒見大哥了,我先去給他問個安,再等大嫂做完功課吧。」
那女僕就將她引到上房邊的一間屋子,易家老宅子都是舊房子,裡頭像北方一樣籠著炕,所以雖然沒有汽水管子,仍舊十分的暖和。
秦桑見那位大哥斜靠在大迎枕上,面前放著一個鐵架子,上頭攤開著一本西洋書,想必這個讀書的架子,亦是特製,因為他不需要費什麼勁,就可以輕輕鬆鬆地翻頁。
秦桑按照西洋的理解,遠遠就鞠了一躬,叫了聲:「大哥。」
易連怡抬起頭來,秦桑這時候才發現,這位大哥與易連慎,易連愷都長得並不太像。
他雖然比易連慎、易連愷都要年長好幾歲,可是眉清目秀,神色間頗為恬淡,似乎是一介讀書人,根本沒有將門之子的那股英氣。
秦桑知道他從胸腑之下就知覺盡失,唯有雙手還能動彈,所以也正是這個原因,這位都督家的大少爺,也就成天讀書解悶,並不問軍務。
易連怡看到她並沒有驚異之色,只是說道:「三弟妹來了?」便命女僕看座倒茶,不慍不火,似乎在招呼一位平常的客人。
秦桑待女僕奉上茶水,才說道:「今天來看看大哥,可巧大嫂不在,所以我借大哥這裡,等一等大嫂。」
易連怡微微一笑,說道:「她做功課頗有一會兒,要煩你就等了。」
他們兩個客客氣氣地說著話,女僕推出去後,秦桑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說道:「大哥,蘭坡出事了。」
「我知道。」易連怡神色並不驚慌,反倒十分從容,「不然你不會這麼晚來見我。」
「現在他受了重傷,在醫院裡。」秦桑心裡十分複雜,「唯今之計,還望大哥出來做主。姚師長是李帥的人,餘司令又唯李帥之命是從,只怕李帥回趁這機會,做些不利於易家的事情。」
易連怡說道:「我一個廢人,連站都站不起來,怎麼能出來號令三軍?餘伯啟雖然是符州駐防司令,可是並不足以為慮,不過姚敬仁這個人,心思奸猾,未必不會趁機興風作浪。現在事情緊急,不如來一招釜底抽薪。」
秦桑茫然看著他,他說道:「咱們派人去請大夫,就說大帥醒過來了,能說話了。另外再派人去請餘司令,說大帥要見他。」
秦桑本來就冰雪聰明,一點就透,此刻已經漸漸明白過來,她道:「若是姚師長不上當呢?」
「他上不上當都是上當。」易連怡臉色恬淡,「姚敬仁轄下只得一個師,其中兩個團都是父帥的嫡系,他彈壓不住。如果他不上當,這裡放出訊息說父帥已經能夠說話,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如果他真的來了,我自然有辦法扣下他,當做人質。李重年並不是傻子,他進不了符遠城,只能在外頭乾著急。如果他敢令大軍攻城,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以前他可以拿三弟當幌子號稱聯軍,現在再動手,可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秦桑微微吁了一口氣,只說:「一切但憑大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