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雖然不知道那樣東西是做什麼用的,但是易連愷那種情形下交給她的東西,她不會不貼身收著。」潘健遲聲音雖輕微,但是字字句句十分清楚,「你以為是那把銀勺子?虧你費盡心機趁她洗澡的時候用調包記換出來,我告訴你,不是!」
閔紅玉並不答話,但是車窗裡映進來的昏淡黃線,照著她耳墜上的流蘇微微晃動,顯然心思紊亂,半信半疑。
「慕容宸派了獨子過江來,慕容灃跟易連愷見面,談了些什麼,說實話,秦桑都並不知道。因為當時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可是我確實知道的。」
閔紅玉沉默半晌,方才說道:「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
潘健遲笑了笑:「你愛信不信,如果你不信我,你就功虧一簣。」他稍停了停,又說道,「其實我也挺好奇,你到底是什麼人。是幫易連慎呢?還是幫易連愷?若說是幫易連慎,沒道理,若說是幫易連愷,更沒道理,這時候偏要巴巴兒跑到西北去。」
閔紅玉突然輕輕一笑,說道:「我誰也不幫,我就是想置易連愷於死地而已。你們公子爺這麼有趣的一個人,我可不樂意沒親看到他死,要是他死的時候我不在跟前,豈不少了許多趣味?所以我一定要去西北,看著他死才甘心。」
潘健遲點了點頭:「那我正好跟你一起,這一路上千難萬險,說不定還能幫到你。」
閔紅玉輕蔑地一笑,說道:「你能幫到我什麼?」
潘健遲淡淡地說:「兵荒馬亂的,再怎麼樣我都是個男人。這一路上拋頭露面的情形很多,你身邊有個男人陪著,會方便很多。再說我槍法不錯,知道的事情又多,你怎麼就覺得我幫不上你呢?」
閔紅玉沉吟片刻,似乎在考慮他說的話,過來好久,才將司機叫上車來,說道:「老楊,開車吧。」
這輛汽車並沒有開會城中宅子裡去,而是徑直開往西邊城牆前,這時候夜已經深了,炮火卻漸漸疏下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包容著一切。這裡因為圍城的緣故,所以城樓前也屯了重兵,雖然李重年的軍隊並沒有從這個方向進攻。但重重哨卡一層層檢查通行證,最後又狐疑地盤問他們半晌,幸得他們兩個都是機智過人,對答如流,這才揮手放行。
出城不遠處就是紫明山,在黑茫茫的夜色中,山路蜿蜒起伏。天上無星無月,越發顯得這夜色深沉。因為怕引人注目,所以他們關閉了汽車的車燈,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這樣行進更為艱難。
紫明山雖然修建有幾幢別墅,但都是夏天避暑的時候才有人居住。山間萬籟俱寂,只聽汽車輪胎輾過碎石子的路邊,發出沙沙的輕響。閔紅玉一直閉目養神,走到山路之後,卻從手袋裡掏出一支西洋小*****,交給潘健遲,說道:「我知道你槍法很好,這個交給你,或許比我自己拿著有用。」
潘健遲淡淡地笑了一聲,接過*****,卻問:「你不怕我一槍打死你?」
閔紅玉拿手絹掩口打了個呵欠,說道:「你一肚子定國安邦的大計,都還沒來得及施展,怎麼會一槍打死我?我一個弱女子,你把我打死了有什麼好處?」
潘健遲掂量了掂量那支*****,握在手中,再不做聲。
天快亮的時候汽車停了下來,閔紅玉似乎睡著了,但是車一停她就睜開了眼睛,對潘健遲說道:「下車吧。」兩個人下了汽車,司機又開啟車後的蓋子,拎出兩隻藤條箱來。閔紅玉對司機道:「老楊,你把汽車開回大路上,開著這車,願意上哪去就上哪裡去。這兩年你也跟著我辦了不少事,現在城裡亂了,你也別回城裡去了,這車就當給你的安家費。」
那老楊也不多問,點了點頭就上車走了,潘健遲一直看著汽車轉過彎路,消失在山路盡頭,才問道:「他要是帶著人折回來,你打算怎麼辦?」
閔紅玉嫣然一笑,說道:「符遠城中此時水深火熱,他帶著人折回來幹什麼?抓你?還是抓我?」
潘健遲未知可否,閔紅玉指了指那兩隻藤條箱,說:「勞駕,幫我拿著行李。」
兩隻藤條箱入手甚沉,潘健遲拎著箱子跟著她往山上走。汽車走了大半夜,他們已經離符遠城不知道有多遠了。遠看只是連綿不斷黑影幢幢的山,夜色還未褪去最後一抹深藍。遠處的天空像是淡墨山水的畫,溼氣氤氳。路邊的草上全是白色的霜露,似乎剛剛下過一場雨,而頭頂樹上有有不知名的鳥兒叫了一聲,拍著翅膀飛進了密林深處。
潘健遲也不問,只跟著閔紅玉往前走,她穿著高跟鞋,走在石子路上竟然如履平地。兩個人沿著曲折山路一直向前,沒一會兒閔紅玉突然叫:「快看!」
潘健遲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去摸搶,閔紅玉卻奔到山崖邊,爬上一塊巨大的山石,遠遠就伸出雙手:「太陽出來了,真美!」
太陽彷彿就在一瞬間突然從山谷裡跳出來,雖然是早春時候,春寒料峭,晨風更是凜冽,但朝陽噴薄而出,山上的樹、路邊的草,都鍍上了淡淡的金色陽光。閔紅玉站在晨曦裡,就像是一棵小樹,她的頭髮毛茸茸的,彷彿也結著一層金色的霜華,可是草葉上的霜都漸漸地淡了,變成了凝白的露珠。閔紅玉在陽光裡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過頭來對他說:「這樣的好日子,總得要活下去,才能看見,對不對?」
潘健遲知道她不過是自言自語,所以倒也不必回答她什麼。果然閔紅玉只是略站了一站,便繼續往山上走。潘健遲跟在她後頭,看她細高的鞋跟踩在碎石上,終於忍不住問:「你要不要換雙鞋再走?」
閔紅玉「噗」地一笑,問:「你怎麼知道我還帶了別的鞋?」
潘健遲說道:「像你這樣的女人,怎麼會不帶雙鞋子就出門。」
閔紅玉回頭瞧了他一眼,說道:「像我這樣的女人……你這口氣,認識我不過幾天,倒和我十分熟識似的。」她不再多說,偏又嫣然一笑,對他說:「把箱子拿過來。」
箱子裡頭果然有一雙平底鞋,閔紅玉換上了,又把高跟鞋裝在箱子裡。潘健遲忍不住語帶譏諷:「我以為你帶了兩箱金條,誰知你帶了兩箱衣物。」
閔紅玉笑道:「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我這樣的女人,能不多帶幾身衣服出門嗎?而且西北這時候還冷著呢,我當然要帶上大衣靴子什麼的。」
潘健遲道:「西北此去千里之遙,難道你就打算這樣一步步走著去?」
閔紅玉道:「走著去太慢了,只怕咱們還沒有走到,易連愷就已經被易連慎殺掉了。咱們到山谷裡找戶人家,換了衣服,再翻過這座山頭,就是平江縣城。那裡有火車去濟安,到了濟安再換車去鎮寒關,就方便了。」
潘健遲問:「易連愷真的在鎮寒關?」
閔紅玉抿嘴一笑,說道:「我說了你也不信,何必再問?」
山路曲折,看上去極近,其實走起來甚遠。他們兩個人雖然年輕,但是都不是走慣山路的人,山谷裡的幾戶人家,看上去不過咫尺之遙,但走起來才知道羊腸小路彎彎曲曲,繞來繞去,可望不可即。一直到下午時分,山谷裡的人家屋頂上都冒出淡藍色的煙霧,閔紅玉才氣喘吁吁地說:「歇一歇吧,看樣子天黑前能下刀山谷就不錯了。」
他們坐在一塊大石上歇腳,閔紅玉這時候才覺得腹飢如火,可是箱子裡卻沒有預備乾糧。她心頭懊惱,卻無可奈何。潘健遲見她繃著臉,似乎十分生氣的樣子,便問:「餓了吧?」
「你怎麼知道?」
潘健遲淡淡地說:「因為我也餓了。」
閔紅玉終於繃不住。「噗」一聲笑出聲來,說道:「這可沒招了,我只記得帶衣服,忘了帶乾糧。」
潘健遲見她笑靨如花,心想她怎麼如此愛笑,這種情況下竟然還笑得出來。他站起來四下張望了一番,說道:「現在這時候,連野果都沒得吃,咱們再餓也得忍住,快點下山走到那村子裡去才行。這種時節,狼啊豹子什麼的餓了一冬,這時節都出來找吃的,咱們別餓著肚子,倒填了它們的肚子。」
閔紅玉聽他這麼一說,立即跳起來,一言不發就朝山下走。潘健遲跟在她後頭,他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就拐進了小路,這條小路乃是山民砍柴的小徑,寬不過盈尺,說是路,也不過是在山石嶙峋間整出略為平坦些的地方,讓行人勉強能夠下腳。羊腸小道從山頂迤邐而下,兩旁的荊棘雖然被砍過,但是仍舊不時地掛住人的頭髮、衣襟,一邊走,一邊還有摘刺,一個不留神,就會掛破了衣裳。這樣緊趕慢趕又走了差不多三個鐘頭,眼見天漸漸黑下來,突然聽到一陣犬吠。閔紅玉本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聽到這樣一陣狂吠,卻忍不住「哎呀」了一聲,掉頭就跑到潘健遲身後。
潘健遲的腳步卻絲毫沒有遲緩,轉過幾株皂角樹,只見一角穀場已經出現在面前,穀場後頭就是山石壘的院牆,正是山裡常見的農家。剝落了黑漆的木門扣著,一隻大黃狗正在門縫裡衝著他們倆狂叫,奈何門環上斜扣著一截細棍,雖然鎖不了人,狗卻在門裡頭出不來,只能隔門狂叫。這個村子在山坳裡,稀稀落落住著七八戶人家。大黃狗這麼一叫,村裡其他的狗都叫起來,此起彼伏吵鬧不休。潘健遲怕動靜太大,這樣的村子,進來了外人自然是很稀罕的,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不能不事事小心。
他隨手揀了塊尖石拿在手裡,用食指扣住了輕輕一彈,正好從門縫裡彈進去,雖然大黃狗正自亂蹦亂跳,但他這一彈準頭極佳,石子正正撞在那大黃狗的鼻尖上,只聽那狗嗚咽一聲,軟到著竟然伏在了地上。村裡其他的狗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吠聲漸漸地低了下去。
閔紅玉見他露了這一手,不由得十分詫異:「原來只知道你槍法不錯,沒想到你竟然還會打狗??」
潘健遲微微一笑,說道:「我早就說過,這一路上,你肯定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閔紅玉聽出他話中微帶譏諷之意,卻也並不反駁,只是微微一笑。他們進村後不久,就遇上了趕著牛回來的老叟。山間民風淳樸,他們說是走山道迷了方向,錯過了打尖的集鎮,閔紅玉便掏了兩塊銀元出來,說是要買飯吃。那老叟連連擺手,最好見他們十分堅持,便收下了一塊銀元。將他們引回自家屋子裡,叫自家堂客燒水做飯,又忙著從後山竹園裡逮出一隻蘆花雞,竟然是招待貴客的樣子。
潘健遲從來沒到過這樣的地方,但是安之若素。山裡人家比平原的農戶更加殷實,因為山裡來的人少,雖然近年來動亂頻起,卻也甚少有軍隊會闖到山裡來。而且收稅賦的官員,也懶得到這荒山野嶺裡來催逼,所以山裡人家只要燒荒墾出幾畝薄田,倒也不愁吃喝。這戶人家只有老夫妻兩個在家裡,說是大兒子去山下打犁頭了,馬上就要把田犁出來。山裡寒氣重,這時節屋子裡還燒著火塘,老叟一邊催促老太婆做飯,一邊招呼他們在火塘邊坐,說:「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時難。走道就是這樣,錯了宿頭,只好投奔人家。我們這山裡難得來一個外人,來了就是客。你們別嫌嗆人就是了,山裡都是燒火塘,沒辦法啊。」
潘健遲聽他的談吐,倒不似鄉間無知的老農,於是慢慢地詢問。原來這老叟還是遜清年間的一個秀才,姓陳,原本在山下住,家中因為一場官司落魄,把山下十幾畝水田都賣了,本想尋館餬口,偏偏運氣不好,幾個學生教來教去並無一個成才,鄉下本就不重讀書,有的學生退了學,有的學生生了病,終究逼不得已關了學堂,搬到山裡來,燒荒開墾。後來戰亂漸起,山裡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一住也這麼多年了。
「先是鬧義和拳,然後鬧長毛,後來說長毛子在符遠上了岸,拿大炮轟城……總督大人嚇得沒有法子,換了衣服逃出城……別說總督大人了,誰不怕長毛子啊……我還親眼見過長毛子,說是修鐵路,那個洋人的管事,藍眼睛黃頭髮頭髮和稻草一樣,黃得那個金燦燦的!後頭還跟個洋兵,那個洋兵竟然是綠眼睛的,駭人哦……最後到底是鬧革命黨,皇上不當皇上了……」陳老叟拿火鉗架著火塘裡的木炭,又問他們,「現在外頭又鬧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