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天似乎不大開心,」這時小棉襖剝好了桃子,用手絹乾乾淨淨地託著送給齊夢麟,怯生生地賠笑道,「可惜錦囊她不在了,否則公子有什麼心事,由她勸解勸解,準保就好了。」
「哦,她啊……」齊夢麟冷冷一笑,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暗恨——我這一肚子火,就是被她氣出來的!
然而恨歸恨,當小棉襖從口中念出她的名號時,齊夢麟卻還是不爭氣地開口向她打聽:「那個錦囊,當初到底是為什麼要離開鳴珂坊呢?」
「這我們哪會知道呀,」一旁的扇墜笑著搶過話,「我們鳴珂坊裡,就數她心眼子最多,從來都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想,大概是她不願意接客吧。」這時小棉襖忽然開了口。
雅間裡的姑娘們頓時一片默然,小棉襖猜測的答案瞬間戳中了她們所有人的心事。齊夢麟卻覺得這個答案並不可靠,忍不住說出心底的疑問:「她既然不願意接客,為什麼不讓人替她贖身呢?她身為鳴珂坊的一寶,難道就沒有一個有錢的相好,肯花錢買下她?」
「有,當然有,怎麼會沒有呢?」這時白玉杯悻悻地放下了酒杯,豔麗的紅唇不以為然地勾出了一抹譏嘲,「想替她贖身的客人,多了去了,可她誰也沒答應。她還有一個大主顧,那個神神秘秘的客人,我們誰都沒見過,只知道那人隔段時間就會來一次,關著房門和她說一會兒話,臨走時就會丟下一大筆錢。那個客人也想給錦囊贖身的,可她就是不肯,沒想到拖到最後,還是她自己想辦法從了良。」
白玉杯口中的大主顧勾起了齊夢麟的好奇心,他聯想到羅疏的闊綽,直覺地認定這個人與羅疏手裡的錢大有關聯,急忙追問道:「那個人的身份你們就沒人知道?」
五個姑娘全都搖了搖頭:「沒人知道,不過那個人的小廝是山東口音。」
「哦……」齊夢麟頗為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這一點點線索,說了等於沒說。他只能從姑娘們沒頭沒腦的話裡判斷出一點,那就是羅疏這個人絕不會隨隨便便去投靠一個男人。
所以,自己也同樣被她拒絕了。
「真不知道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一瞬間齊夢麟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覺得慶幸還是扼腕。
「是呀,這裡從來就沒人知道她的心思。」這時一直沒開口的金蓮也笑了笑,對著齊夢麟撒起嬌來,「其實我們跟她也不算熟啦,大人,咱們還是繼續喝酒吧?」
偏偏齊夢麟卻還要不死心地追問:「那這裡誰和她最熟呢?」
在座的幾個姑娘都被他問得有些不高興了,只有小棉襖樂呵呵地回答道:「鳴珂坊裡就數金描翠和她玩得最好,不過也因為她才得罪了媽媽,如今媽媽不讓她見貴客,大人您是見不到的。」
齊夢麟還想再問,這時連書卻在一旁好奇地插嘴:「公子啊,您幹嘛一直打聽羅都頭的事?」
「誰打聽了誰打聽了?我不過就是閒扯兩句罷了!」齊夢麟厚著臉皮死不承認,隨即故作淡定地岔開了話題。
在鳴珂坊裡偷得浮生半日閒之後,酒足飯飽的齊夢麟哼著小曲回到平陽衛,卻沒想到一個不速之客已在平陽衛的大門外等候自己多時了。
當他在夜色裡一眼發現羅疏時,一瞬間竟疑惑地眨了眨眼,懷疑是自己醉眼昏花地認錯了人。
「你是來找我的?」他指著自己的鼻子,難以置信地問。
羅疏點點頭,凝視著齊夢麟的雙眼中閃動著一絲惶急,讓她的黑眸更顯幽深:「我傍晚時就過來了,聽人說你在鳴珂坊,只好守在這裡等你。」
她的第一句話害得齊夢麟一顆心怦怦直跳,第二句讓他想挺挺胸冒充一下正人君子,聽到第三句時齊夢麟立刻原形畢露,涎皮賴臉地笑著湊上去問:「你為什麼守在這裡等我?」
羅疏開門見山地回答他:「韓大人已經決定要滅蝗了,佈告明天一早就會張貼出來,我怕他不能服眾,所以想請你調兵幫忙。」
「你為他來求我?」齊夢麟頓時有些失望,嘿嘿訕笑了兩聲,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絕,「我手裡都是打仗的兵,不是用來替他抓蝗蟲的。」
「我的意思不是要士兵抓蝗蟲,只是想請你說服指揮使大人派兵,由官兵組織百姓滅蝗。你是山西總督的公子,由你出面,指揮使大人必然會答應。」羅疏見齊夢麟始終無動於衷,便故意拿話激他,「再說都是為了保家衛國,如果官兵連個蝗蟲都滅不得,將來又如何上戰場滅敵呢?」
「你別拿激將法陰我啊!」齊夢麟瞪著眼衝了羅疏一句,頭腦一熱,這時竟突然神使鬼差地說道,「你處處幫著那個韓慕之,到底圖個啥?他是本省劉巡撫的榜下婿,你知不知道?」
齊夢麟話一齣口就有點後悔,他這樣背後說人閒話,好像有點下作?然而妒火中燒之下,他只盼著羅疏能識破韓慕之偽善的面目,心頭那一點隱隱的罪惡感頓時成了浮雲。他有些緊張地等待著羅疏的反應,然而眼前人聽了他的話後卻一直面無表情,直到最後才波瀾不驚地冒出一句:「他是誰的女婿,和我們現在說的話有什麼關係?」
「呃……是沒什麼關係,」齊夢麟在原地尷尬得抓耳撓腮,「我的意思是……他背後有的是靠山,根本用不著你替他打算。」
「韓大人他對我有恩,再說這件事說到底是為了百姓,我替他打算也是應該的。」羅疏平靜地說完,在夜色中目不轉睛地望著齊夢麟,緩緩道,「齊大人,你天生有一副熱心腸,不會不幫我的。你前前後後幫過我那麼多次,你的恩情羅疏也都記在心裡,總有一天也會報答你。」
齊夢麟被她說得無路可退,又聽見「報答」兩字,心裡也有些癢癢的,於是故意擠出一臉苦笑,意味深長地盯著羅疏調戲道:「好啊,我等著你報答我!或者我再多幫你幾次,等咱們攢到清算的那一天,爭取一次就夠你以身相許如何?」
羅疏見齊夢麟又恢復了一張吊兒郎當的臉,便知道他已經答應,於是不以為忤地笑了笑,向他道謝後才告辭離去。齊夢麟難得被人表揚,美滋滋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一扭頭卻看見連書擠成一團的臉,他嚇了一跳,立刻呵斥道:「你這是什麼表情?!陰陽怪氣的,大半夜的嚇死人了。」
「公子,您是不是看上羅都頭了?」連書對自家公子變化多端的口味深表憂慮。
齊夢麟看著書童滑稽的表情,忽然不怒反笑,摸著下巴洋洋自得道:「你才發現?」
這時連書為了報答羅疏三個菜包子的恩情,決定豁出去了,於是破天荒地梗著脖子與齊夢麟抗爭:「公子,羅都頭是個好人,您就放過她吧。」
「去你的,我為什麼要放過她?」送上門來的腦袋不敲白不敲,齊夢麟順手賞了連書一記栗暴,拐著他的脖子走向平陽衛,「我是什麼人?被我愛上的女人,只有享不盡的福……」
翌日一早,張貼在縣衙門口的滅蝗佈告,果然在臨汾城內引發軒然大波。從古到今,當地的百姓都是把蝗蟲當做神來祭拜,平日在田間看見,連碰都不敢碰,何況捕殺?
鄉民們的牴觸情緒全在陳梅卿的意料之中,於是他無奈地看著韓慕之,剛要攤開手發表一番老生常談的言論,這時卻意外地接到了來自平陽衛的訊息。
「平陽衛打算出兵協助滅蝗?」陳梅卿眼珠子瞪得都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捂著臉驚恐萬狀地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比蝗災還可怕呀!」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耍嘴皮子,」韓慕之不假思索地打斷他,不去細想其中奧妙,只為眼前豁然開朗的局面而欣喜,「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組織人手滅蝗吧!」
這一次平陽衛出兵五千六百人,有這批士兵強制介入,百姓們才不敢再說閒話。一時之間,滅蝗的力量陡然大增,組織秩序也嚴密了許多。
臨汾縣需要保護的農田一共有民田六千一百餘頃,加上軍戶的屯田二百五十頃,約計有六千四百頃。韓慕之從全縣十二萬人口裡抽調了男丁四萬人,由官兵編組,領隊上田壟間查詢蝗蝻。
蝗蟲初生之時小如粟米,幾天後就會長成蒼蠅大的蝗蝻,這時候能群聚在一起跳躍前行,還不會飛。果然縣民一上田頭,立刻就發現了大批剛剛出生的蝗蝻,韓慕之便按照書中記載的治蝗經驗,命人在蝗蝻將要經過的地方挖掘二尺寬、二尺深的長溝,溝中每隔一丈再挖一個深坑,用作掩埋蝗蝻之用。
隨後鄉民們拿著笤帚、鐵鍬集中起來,沿著長溝排列,每五十人出一人在蝗蝻後方鳴鑼,蝗蝻被鑼聲驚動,便會漸漸往長溝處跳躍。一旦蝗蝻群接近了長溝,鳴鑼的人立刻大聲敲鑼,蝗蝻受驚後像潮水一般躍入溝中,這時守株待兔的鄉民便竭盡全力地用笤帚撲打蝗蝻,將蝗蝻掃進溝坑裡,手持鐵鍬的鄉民便緊隨其後,全力剷土掩埋蝗蝻,直到溝坑被填滿為止。
同時農家的婦人們也被集中起來,在田壟間尋找蝗蟲卵,一旦發現地裡有隆起的土包,土包上還留著一個孔竅,那麼往下挖到一寸深時,就能發現白色的蝗蟲卵塊。無數還未孵化成型的蝗蟲卵被收集起來搗爛,數量多得令人觸目驚心。
原先還對滅蝗抱有抗拒之心的百姓,這時候看見被剿滅的蝗蝻竟然填滿了幾條溝壑,不禁聯想到如果這些蝗蝻不滅,十幾天後羽化成飛蝗,就會在田頭掀起遮天蔽日的烏雲,黑壓壓的烏雲會將快要成熟的小麥啃得一乾二淨,這才感到一種深深的後怕,終於開始對韓慕之感恩戴德起來。
於是官民協力十餘天,眼看蝗災的危機就要在臨汾縣內解除,哪知五月末的一個早晨,被驕陽烤得白晃晃的天邊猛然浮起幾團黑雲。很快黑雲就在臨汾縣的上空連成了片,鋪天蓋地的遮住了刺眼的陽光,帶著令人驚恐不安的嗡嗡振翅聲,由遠及近,最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巨網般猛撲了下來,落在金燦燦已經準備收割的麥穗上,就像一場枯黃色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