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也不值得你做出犧牲,是嗎?」韓慕之看著羅疏,忽然覺得她臉上緊繃的神情是如此冷酷,「兩害相權取其輕,是妥協的法則,我沒想到你會拒絕,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這樣才公平。」羅疏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話,覺得自己已經耗盡了心力。
「我明白了……難怪當初我向你表露心跡的時候,你會說一輩子藏在心裡不開口、一輩子兩不相欠才公平。」韓慕之瞬間認清現實,終於苦笑,「羅疏,我喜歡你的要強,卻沒想到你會要強至此,是我對不起你。」
羅疏低著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眼中的淚水:「我什麼時候應該離開,你只要批一道文書就行。」
「只要還沒到絕境,我不會准許你離開。」韓慕之一字一頓地說完,眉眼間一剎那恢復了冷峻,有如彼此初見時的模樣。
當韓慕之離去之後,羅疏獨自一人淚如泉湧,不知道這樣的僵持能有怎樣的未來。他撒下的一道情網讓她作繭自縛,或許從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可是為何到了眼下這步田地,她還是覺得無怨無悔呢?
苦澀的光陰並沒有因為人心的煎熬而稍作停留,日子過得飛快,羅疏主動請纓押送了幾趟稅銀之後,韓慕之封印回鄉的日子便已臨近。年節降至,縣衙裡的人都在為回家過年做準備,只有羅疏無處可去。
自從劉巡撫打聽她的事被傳開,她和韓慕之的私情也昭然若揭,無論是冷眼旁觀的陳梅卿,風言風語的官媒婆王氏,還是貌恭心慢的眾衙役,都無一例外地疏遠了她。羅疏成了這縣衙裡的孤家寡人,又或者與她同樣處境的還有另一個,那就是鬱鬱寡歡的韓慕之。
臘月十九這天風雪交加,晚間羅疏獨自一人守在爐邊烤火,一直心事重重地望著火爐中通紅的炭塊。這時嗚咽的風聲中突然傳來幾下敲門聲,羅疏猛然回過神,怔忡地起身將門開啟,就看見韓慕之冒著風雪站在門外。
她心中一緊,立刻將他讓進溫暖的屋子裡,卻又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話。韓慕之也同樣沒有開口,只是緩緩走到火爐邊坐下,又拿起銅箸替她撥旺了爐火,好一會兒才開口打破沉默:「我明天一早就要啟程了。」
羅疏走到他身旁坐下,默默地看著爐火沒有說話。韓慕之靜靜等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低聲道:「你還是不肯改變主意嗎?」
「對不起。」
這時爐中通紅的火光映在韓慕之的眸子裡,卻化不去他眼底的寒意。身邊人的固執讓他束手無策,第一次體會到對一個人又愛又恨是什麼感覺——他身不由己地愛著她,又心如刀割地恨著她,可是她卻無動於衷,那麼輕易地就從這場戀情中抽了身。
她到底想要他怎麼做?離經叛道,驚世駭俗?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你可以只為自己活著……而我恰恰相反。這是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公平,只可惜我現在才知道。」韓慕之灰心地說完,起身離開了羅疏的廂房。
羅疏聽著韓慕之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的寒風裡,心口的疼痛一路翻攪著,蔓延到四肢變成無助的顫抖。此刻她哭不出聲音,因為喉嚨疼得像梗著一顆石子,可是眼淚卻不斷地湧出來,怎麼擦拭都止不住。
她昏昏沉沉地捱過一夜,天亮時從一片寂靜中醒來,才發現除了輪值看守縣衙的隸卒以外,三班院裡人已走空。
一個人過新年,只怕是世間最寂寞的事。
羅疏形單影隻地走出縣衙,在喧鬧的街市上買了幾樣年貨,午後又孤零零地坐在窗下,拿著紅紙剪窗花。既然一個人過年,總要找點事來打發時間,縣衙的人至少要到元月二十才能回來呢。
都說新年新氣象,只希望他回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再生氣和失望,羅疏怔忡地想。
就在羅疏失神的時候,緊閉的房門卻忽然被人拍得山響,她不由嚇了一跳,疑惑地開啟門一看,才發現是齊夢麟和連書笑嘻嘻地站在門外。
「你果然一個人留在這裡啊,」齊夢麟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渾身上下洋溢著年節的喜氣,站在雪地裡望著羅疏笑道,「一個人過年有什麼意思?和我回揚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