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已經萬頭顫動,幾乎少林寺中的人都擠了進來。
方牧生的屍身已經腐爛,發出一陣陣惡臭,門下北子紛紛跪在旁邊,低頭垂淚。
天極和地極站在方牧生屍身前面,一臉嚴肅,稀疏的眉毛緊緊皺起。
他們的旁邊,擺著一張木椅,上面坐著的人,竟然是司馬繁。
司馬繁臉色蒼白,似乎身上還帶著傷,見了白少情,居然微笑地打了個招呼,「白三公子。」
白少情身前跨進幾步,身旁註視他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來。
「司馬公子」白少情上下打量司馬繁,含笑道:「你回來了?」
司馬繁嘆道:「你當然是希望我永遠回不來。」
白少情露出驚訝的模樣,「哦?為什麼?」
「因為只要我活著回來,就能揭穿殺害睿智大師和方掌門的兇手的真面目。」
白少情問:「那是誰幹的?」
他輕輕問這和以一句,全大殿裡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司馬繁的回答。連天極和地極,還有少林寺戒律院的通智大師,也緊緊盯著司馬繁的嘴唇。
司馬繁張唇。篤定地吐了兩個字。「是你。」
千百道目光,或疑或驚,或憤怒或惋惜,朝白少情射來。
白少情看向天極,天極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白少情笑著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親眼看見的。」司馬繁盯著白少情,斬釘截鐵道:「我親眼看到你殺死方掌門。」
全殿騷動。
白少情身旁的人群,無聲無息退開三尺。
在方牧生身旁垂淚的弟子們,霍然抬頭看向白少情,握緊了拳頭。
小莫抑頭緊張地嚥了兩口唾沫,握緊曉傑的手,站在白少情身後。
「我敢以我司馬家百年的武林名聲發誓,我親眼看見你殺了方掌門。」司馬繁沉聲說道。
白少情恍如不知道這指控有多嚴重,冷笑著問:「既然如此,你為何不立即現身?又為何現在才帶著方掌門的屍身出現?」
小莫雖然被曉傑用眼神連連警告,還是忍不住大叫起來,「對!如果你親眼見到了,當然應該立即和他拼命,或者趕來告訴我們,為什麼卻躲了這麼多日才出現?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鬼!分明是你……是你……」他膽子雖然大,也知道這個時候有眾多武林同道在場,涉及的又是關係武林將來的大事,說錯一個字就是萬劫不復,說到最後,太陽穴突突直跳,舌頭竟然有點僵硬起來。
曉傑和他牽著手,清脆地接道:「分明你才是正義教的內應!你才是殺了睿智大師和方掌門的兇手!你身上的傷,一定是被他們兩位留下的!」
小莫又激動又高興,看著曉傑拼命點頭,「對!對!曉傑,曉傑,你真是……嘿,你真是最……」
「你給我閉嘴。」曉傑狠狠盯他一眼,壓低聲音。
白少情卻仍舊笑得風流瀟灑,開口道:「司馬公子,你疑我,我也正在疑心你。」
眾人的視線,在司馬繁和白少情之間轉來轉去。
這兩位都是卓越不凡的人物,出生武林四大家族,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又都是屠龍小組的成員,就算打破了腦袋,也很難想像這樣的世家子弟,會淪為正義教的內應。
但現在兩人針鋒相對,互指對方為正義教的人,卻是大家親眼所見。
司馬繁嘴角揚起一個微笑的弧度,不看白少情,卻去看天極道長。「天極道長,睿智大師的死,你以為兇手會是誰?」
他知道天極是睿智死後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篤定天極知道睿智胸膛上的長劍屬於白少情,故首先就要天極表態。
他卻不知道白少情回來後略施手段,已經贏得天極的信任。
天極沉默許久,開口道:「沒有確切的證據,誰也不能指控旁人是兇手。」
司馬繁一愣,看向白少情毫不露怯意的臉,知道不妙,立即環視周圍眾人一眼,沉聲道:「剛剛白公子問我,既然親眼目睹方掌門遭他毒手,為何不立即將他揭穿?」
這天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人人目視司馬繁,,等他說出答案。
司馬繁等全殿沒有一絲聲音後,緩緩吐氣,讓每一個人都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司馬繁素來知道正義教的陰險毒辣,而以白少情公子的口才,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就算我挺身指正極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因此,當我發現白少情就是正義教的內應時,我沒有動手,而是悄悄跟在他身後。」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小莫聽他語氣自信,額頭冒出冷汗,哼道:「有什麼就直說出來,我看你怎麼栽贓陷害。」
司馬繁眼神凌厲,朝小莫淡淡一掃,又收斂了目光,徐徐道:「白公子輕功了得,我辛辛苦苦跟了一個晚上,才發現他下山是為了和一個人接頭。那人對白公子言語恭敬,稱呼他為……」他瞅白少情一眼,笑道:「蝙蝠公子。」
眾人譁然。
蝙蝠數年前殺戮無數,盜學各家武功,戳得各大門派臉皮盡穿,竟會是這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白三公子?
小莫臉色慘白,他親叔叔太湖玉蕭蕭正言,也是死在蝙蝠手中,後腦彷彿被錘子砸了一下,呆呆看向白少情。
白少情依然不惟,反問道:「我倒很想知道,司馬兄到底找到了什麼確切證據,證明我是正義教的蝙蝠?」
「有人證。」
「哦。」白少情輕輕應了一聲,看似毫不在意,心底實在竄竄。
司馬繁故意將所有人引來,再當場揭破他的身份,可見早已把一切準備妥當。這個時候,即使他要揭穿司馬繁的身份,也只會被看作是反咬一口。
可恨自己竟這般不小心,輕易落入司馬繁的陷阱。
如今整個大殿都是武林中人,若一旦認定他是蝙蝠,後果不堪設想。被殺也就罷了,就怕被司馬繁活擒,活活受他凌辱。
「就是與你接頭的那人。司馬繁學藝不精,不敢在未公佈真相之前與蝙蝠公子生死相拼,但要擒住一個正義教的分壇主,卻還是可以的。」
曉傑冷笑道:「你隨便抓一個人出來,以為就可以栽贓嗎?」她雖然在冷笑,聲音卻已經有點發抖。
司馬繁朝她溫和地看了一眼,含笑道:「這個人,倒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抓來栽贓的。」他手一揮,幾名身穿司馬家家丁服飾的壯漢走向前,將一個若大的麻袋放在地上,一開啟,裡面鑽出個黑黝黝的人頭來。
此人穴道被封,大眼圓瞪,環視眾人一圈,視線落在白少情身上,表情微微一變。
在場的都是老江湖,頓時知道此人確實認得白少情。
這時,別說天極,就連白少情自己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了。
司馬繁道:「這位仁兄的獅子吼,會在攻年前震碎了穿雲風老爺的心肺。」
「獅子吼?」
「難道是……」
「雷鳴!他是獅子吼雷鳴!」一名二十多歲的青年狂啊一聲,從人群中鑽了出來,紅著眼睛瞪著穴道被封的雷鳴,猙獰笑道:「雷鳴,你也有今天,你這條正義教的毒狗,還我一家二十二口人命來!」
飛身撲上,一掌擊中向雷鳴頭頂。
司馬繁略略一晃,前一秒人還在椅上,後一秒卻已經到了青年跟前,手如撫花般地溫柔一掃,已封了他數道大穴,將他輕輕放在地上,又掠身坐在椅上。
一來一回,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眾人欽佩間,司馬繁又開始徐徐說話:「這位雷鳴仁兄惡行累累,正是正義教的江西分壇壇主。你既然與白少情接頭,又口口聲聲尊稱他為蝙蝠公子。那蝙蝠公子不是白少情,還會是誰?」
獅子吼雷鳴在江湖上惡名昭彰,人人都知道他是正義教的人。此人證一齣,還有什麼話說?
千萬道敵視的目光,劍一般射向白少情。
在他的身後,已經有數十名熱血澎湃的高手,無聲無息移動腳步,悄悄擋在大殿的門口。
白少情美目轉動,冷冷掃了周圍一眼。
自負不能受司馬繁之辱,萬一不敵,立即自斷經脈。
可嘆封龍特意遣水月兒傳他對付司馬繁的方法,竟一點也用不上。
這般情況下,何需司馬繁親自動手?
他縱使一掌殺了司馬繁,也逃不出雲。
封龍不知身在何方,他算盡機關,也定猜不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到了此時,縱然安插進十個水月兒,水雲兒,也護不住他白少情的命。
想起封龍,心中暖意驟升,又感悲切,如同被兩道極冷極暖的水流,將五臟六腑都浸泡著。
天極到了此刻,已經無法不開口。「白公子,請問你對此有何解釋?」
經過先前的試探,他是絕不想懷疑白少情的,只要白少情能解釋,他寧願相信白少情,也不願相信司馬繁。
但他失望了。
白少情抿著唇,只冷冷瞅著司馬繁。
司馬繁見眾人嚴陣以待,將白少情圍在中間,終於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笑道:「白公子,你還有何話可說?」
白少情暗運內力,仰天長笑,不發一語,晶瑩眸子神光炯現,剎那時風采直如神仙中人,盡現孤傲。
眾人暗歎可惜:如此人物,怎麼竟做了正義教的走狗?怎麼竟會是蝙蝠公子?
大殿中人人屏息運氣。眼前的美男子若真是正義教的蝙蝠公子,那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惡戰,還有誰敢大意?
空氣彷彿被凍住了一樣。
整個大殿,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清晰可聽。
一道聲音,卻在這個時候冒了出來。
「我有話說。」
這個聲音很輕,很溫柔。若放在平日這擠滿了人的大殿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偏偏這個時候靜極了,以至於這意志驀然響起,竟讓人感覺話裡有無比的鎮定和從容,彷彿棉絮裡面,藏了千斤重的深山岩石。
聲音的主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大殿後面走出來。她似乎早就站在後面,似乎
早就在等待著可以說話的這個時候,所以時機一到,她就篤定地開口,篤定地跨步,走到眾人面前來。
她臉上蒙著厚厚的黑紗,一邊走著,一手還牽著一個男孩。
本來大家還不知道她是誰,但一看見跟著她的男孩,就知道了她的身分。
果然,天極道長問:「司馬伕人,你有什麼話說?」
司馬繁籌畫許久,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對付白少情,是絕不能容忍任何變數的。但他一見來人,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道:「表嫂,你看,表哥的大仇人終於得報有望了。今天武林同道都在,你想說什麼,儘管暢所欲言。」
他既然站起來,司馬伕人便理所當然地坐了下去。
正襟危坐,右手牽著司馬天的骨肉。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說話;但這位司馬天的遺孀,現在多情林名義上的當家,卻反而不忙著開口了。他環視大殿一圈,眸光落在一臉死灰的雷鳴身上,頓了頓,落在被層層包圍的白少情身上,頓了頓,再落在身旁恭恭敬敬的司馬繁身上。
最後,她的視線還從天極,地極,通智等人臉上徐徐滑過,才彷彿安心似的確認道:「大家都在這裡了。」
「對啊!大家都在這裡了。」司馬繁瞅著自己一向不問外事,謹慎內向的表嫂,小聲問:「表嫂要說什麼?」
司馬伕人卻別過臉,轉頭對牽著她手的男孩說起話來。「瑞兒啊,這裡的人,有幾個你一定要認得。這位天極道長和地極道長,是武當的名宿,心地坦誠,待人寬厚;戒律院的通智大師武功高強,佛法精深,若遇上迷途,可以求他指教;站在中間的那位白衣公子,姓白名少情,出自武林大家,做事百折不繞,堅韌不屈,是一位大大的英雄……」
眾人暗覺驚訝。司馬伕人站在殿後,應該已經把事情經過看得十分清楚,怎麼竟誇起蝙蝠公子來?但若大的殿中寂靜一片,只有司馬伕人在輕聲對愛子說話,輕語溫言,居然無人起意打斷,只一味豎起耳朵,聽她說下去。
「至於站在你面前的這個……」司馬伕人目光一轉,落到司馬繁身上,語氣驟變冷冽,「他就是殺害你爹爹的大壞人,正義教的蝙蝠。」
最後一句話咬牙切齒,悲憤欲絕,聽得眾人渾身冒出冷汗,都赫了一跳。
司馬繁卒不及防,驚道:「表嫂,你這是怎麼了?」
他緩緩走向前一步,眼前有道黑影一晃,天極道長挪動身形,站到司馬伕人身邊,沉聲道:「司馬公子,請讓司馬伕人說下去。」
地極也身形一動,站到司馬伕人另一邊。
司馬伕人盯著司馬繁道:「我一直不敢說,你手段太過厲害,我死不足惜,但瑞兒怎麼辦?夫君的深仇怎麼辦?我一直忍辱負重,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就是為了今天。我要在所有的武林同道面前說出來,我親眼看見你殺死我夫君,你趁他不留神,當胸印了他一掌,唯恐他不死,又抽劍刺了他。你對著他的屍身嗤笑,說你就是蝙蝠,如今多情林就是你掌中之物。哼哼,你只道我在花園裡賞月,你又怎知道多情林裡有多少秘道地庫?司馬繁,你好狠啊!」
她一字一句彷彿都是從齒間擠出,不斷冷笑,笑到後來,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傈。
「你居心叵測,故意帶我到少林寺來。你以為我只是個沒有用的軟弱女人,怎猜到我一直在冷眼旁觀你的所為?那晚我偷偷見你打扮得像白衣公子一樣出去,就知道你又要動手了。果然,睿智大師死了,方掌門失蹤,白公子失蹤。可我還是不能說,我咬緊了牙關,不到最後關頭,一個字也不能說。」說完最後一個字,緊緊咬住下唇,一抹鮮血逸出厚厚的面紗,雖透在黑紗看不出顏色,但看在眾人眼中,卻是令人心寒的殷紅。
還有什麼人的指正,比司馬天的遺孀的話更有力?
圍著白少情的人,已經緩緩挪動,向司馬繁靠去。
天極和地極蓄勢待發,防他惡向膽生,向司馬伕人驟下殺手。
沒有人再將雷鳴這個人證放在心上--若司馬繁就是蝙蝠,那犧牲一個正義教的分壇主來陷害屠龍小組的成員,又算得了什麼?
通智大師念一聲佛號,垂眉道:「司馬公子,你可有要分辯的地方?」
司馬繁自然顧盼,笑道:「大師,你看我……」話到中中途,忽然出掌,擊在通智大師雙肋之下。
通智大師雖然早有防備,卻不知司馬繁功夫這等強橫,琅蹌後退數步,一口鮮血,哇地噴了出來。
牽一髮,而動全身。
整個大殿彷彿狂風驟襲,眾人幾乎同時出手。
司馬繁一掌偷襲成功,身形轉動,掠向西邊防守最薄弱的地方,隨手劈倒兩名少林寺僧侶,抓起剛剛被他封了穴道放在地上的青年,身撲上來的數人扔去。
眾人怒叱,,連忙收了掌拳刀槍,接過半空中摔過來的人形擋箭牌,卻赫然發現那青年七竅流血,早沒了聲息,臉黑得如煤炭般,詭異非常。
接住青年屍身的是槐二哥,他為人熱情,最喜歡和年輕人一起私混,,見一個時辰前還親親熱熱聚在一起的兄弟沒了呼吸,又悲又憤,吼道:「大夥上啊!殺了這小……」忽然腳下一軟,屹然倒下,身後幾人手腳撐不住,也滾地葫蘆似地倒了下去。
天毒對毒物最有研究,曉得厲害,高聲提醒,「大夥少心,這畜生生以屍傳毒之法,千萬別隨便接他手中扔過來的東西!"
眾人更是大怒,喝道:「這司馬繁練的不是正派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