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忌在搖頭。"就憑你這副坐像,看你以後怎麼嫁得出去?"千千從鼻子裡"哼"了聲:"你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反正我也不會嫁給你!"趙無忌苦笑。
他只有苦笑。
千千還不服氣:"何況像你這樣的男人都能娶到老婆,我為什麼嫁不出去?"趙無忌忍不住又要表示他的意見了:"可是你是個女人,女人多多少少總得有點女人的樣子!"千千扁了扁嘴:"女人應該像什麼樣子?像你那個香香"提起香香,趙無忌就不說話了。
千千卻得理不饒人:"她是不是真的很香她究竟有多香?"她好像對這種問題很有興趣,趙無忌只有趕快改變話題。
"今天來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
"來了些什麼人?"
"該來的人卻沒有來,不該來的人都來了。"
趙無忌用眼角瞟看他的妹妹:"我知道大大爺的兒子一定沒有來!"千千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
趙無忌故意笑得很陰險的樣子:"因為他本來應該來的。"千千的臉居然紅了起來。
"大大爺",就是大風堂第一位有權力的人,江湖中人人公認的智多星司空曉風。
他的兒子叫司空曲。
司空曲對千千有意思,無論對什麼人來說都已經不是秘密。
趙無忌很得意。
他這一著總算讓他這多嘴的妹妹暫時閉上了嘴,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有些不是秘密的秘密。
千千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真可惜!"趙無忌也忍不住問:"你可惜什麼?"
千千道:"可惜一個人沒有來。"
趙無忌道:"什麼人?"
千千說道:"是一個本來更應該來的人"
趙無忌道:"誰?"
千千道:"可憐的憐憐。"
趙無忌道:"她關我什麼事?我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千千道:"就因為你沒有見過她的面,所以才可惜"她也用眠角瞟著她的哥哥:"你不一直都很想見見她長得是什麼樣子?"趙無忌沒辦法否認。
他的確一直都很想見見這個"可憐的憐憐",長得是什麼樣子。這也已不是秘密!
這個"可憐的憐憐",就是他們三大爺上官刃的獨生女!
她的名字就叫做憐憐。
上官憐憐。
每個人都知道她是個才女,也是個美女。
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見到過她。
因為她從小就被她父親送到黃山去了,有人說她是學藝去的。
"黃山"妙雨觀"妙雨師太的武功,最適於女孩子。"也有人說她是養病去的。
"她天生就有種奇怪的病,就像她的母親一樣,若不能安心靜養,很可能連二十歲都活不到。"究竟她是為什麼去的?
從來沒有人知道,從來也沒有人問過上官刃。
上官刃一向不是容易接近的人,更不願別人提到這個問題。
他妻子的死,和她的女兒,都是他從不肯提起的事。
如果上官刃不願提起一件事,你若提起來,就只有自討沒趣。
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就連大風堂的主人云飛揚雲老爺子,都知道他的怪脾氣。
提到憐憐,趙無忌又只有趕緊改變話題,問道:"老頭子今天吃了藥沒有?"這個話題,永遠是他們最關心的。
因為老頭子就是他們的父親。
"老頭子"這稱呼,絕對沒有絲毫不尊敬的意思,只不過表示他們兄妹和父親之間那種別人永遠無法瞭解的關心和親密。
在別人眼中,他們的父親也許是個很可怕的人,江湖中大多數人提起"金龍劍趙簡"這五個字心裡都會生出種接近畏懼的尊敬。
可是在他們眼裡,他不但是他們的嚴父,也是他們的慈母。
趙夫人很早就過世了,他一手將他們兄妹撫養成人。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裡,會起來為他們蓋被的是他。
在風和日麗的春晨,陪著他們在花園裡放風箏的也是他。
為了撫養這一雙子女,這位昔年以一柄劍縱橫江湖,協助他的至友雲飛揚創立大風堂的武林健者,脾氣就漸漸變了。
近年來雖然他脾氣變得更好,身體卻漸漸衰弱,變得很容易疲倦。
處理過大風堂繁重的事務後,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疲倦得連話都說不出,有時,甚至會痛苦得全身都在痙攣抽縮。
他們兄妹漸漸發現了他的痛苦,斷定他必定在隱藏著自己某種病痛。
他們兄妹雖然能勉強他去看大夫,可是這倔強的老人卻時常不肯吃藥。
他常說:"只有女人才會一天到晚吃藥,難道你們要把我當作女人?"這種想法雖然很不正確,可是隻要他認為這是對的,就絕沒有任何人能令他改變。
千千輕輕嘆了口氣,道:"今天他又偷偷的把那碗藥倒進陰溝裡了!"趙無忌苦笑,道:"我真想不通,他為什麼總是像小孩一樣怕吃藥。"千千道:"聽說一個人年紀大了的時候,常常都會返老還童的。"趙無忌道:"聽說華山的陸老伯也特地趕來了,他的病因別人雖然診斷不出,可是在陸老伯手下,天下還有什麼治不好的病?"陸老伯就是"華山醫隱"陸通,不但是華山劍派的名宿,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醫。
千千道:"今天中午吃過飯後,陸老伯就已經替老頭把過脈。"她想了想,又道:"他們兩個人還關在書房裡,談了很久。"趙無忌道:"他們出來後怎麼說?"
千千道:"他們出來的時候,老頭子顯得很高興,還特地擺了一桌酒,約了三大爺在後園開懷暢飲。"三大爺:就是大風堂的三位巨頭之一,終日難得說一句話的"鐵劍金人"上官刃。
金人還有開口的時候,要他說話,簡直比要金人開還難。
千千道:"他今天也陪老頭子喝了很多酒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酒量很可能比你還好。"趙無忌展顏笑道:"這麼樣說來,老頭子的病一定已有了轉機。"千千道:"可是陸老伯卻顯得心事重重,連酒都不肯去喝。"趙無忌又皺起了眉。
這時侯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沈重匆遽的腳步聲,一個人在外面問:"大少爺在不在這裡?"趙無忌和千千都聽出這是老薑的聲音。
老薑在趙府已經待了幾十年,已經由趙簡的書僮變成和風山莊的總管,本來毽子得比誰都好的兩條腿,近年來已被風溼拖垮,走起路來很困難。
可是趙簡在他心目中,卻永遠都是昔年的那個大少爺。
他甚而連稱呼都改不過來。
千千從地上一躍而起,推開了窗子,就發現一向最沈得住的老薑,現在居然好像顯得很著急,雖然早已停下了身,還在不停的喘息。
她忍不住問:"究竟出了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急什麼?"老薑喘著氣道:"司空大爺已經從保定府趕來了,正在花廳裡等著跟大少爺見面,大少爺卻不知道那裡去了。"千千道:"你去找過?"
老薑說道:"我到處都去找過了,非但找不到大少爺,就連上官三爺,都不見蹤影。"千千也有點著急起來。
老薑跟隨她父親已有四十年,對和風山莊的一草一木,他都瞭如指掌。
如果連他都找不到人,還有誰能找得到?
趙無忌忽然道:"我找得到。"
老薑道:"你知道他在那裡?"
趙無忌笑了:"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我替你去找。"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已換了新郎倌的吉服,一下子就跳了起來,衝了出去。
老薑看著他,搖頭嘆息道:"小少爺的脾氣,真是跟大少爺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他雖在嘆氣,眼睛裡卻充滿了欣慰。
他的大少爺一生從末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如今畢竟有了善報。
能夠眼看著這位小少爺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自己這一生也沒什麼遺憾了。
他只希望這位小少爺能趕緊找到他的大少爺:趕快拜天地、入洞房,他也好喘口氣,去找他的老夥伴痛痛快快喝兩杯。
千千卻有點不服氣忍不住道:"我就不信這裡還有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老薑道:"有些地方我們本來就不該知道。"千千道:"為什麼?"老薑道:"因為那一定是大少爺處理公事的機密重地,大少爺一向公私分明,當然不會讓我們知道。"千千道:"那麼趙無忌怎麼會知道"老薑道:"小少爺是大少爺的傳人,將來大少爺退休了之後,繼承他事業的就是小少爺,這些事他當然應該讓小少爺知道。"
千千更不服氣了:"憑什麼只有他才能知道,我難道不是我爸爸親生的"老薑道:"你?你到底是女孩子"
千千道:"女孩子又怎麼樣?"
老薑道:"女孩子遲早總要出嫁的,出嫁之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他說的是實話,他一向說真話。
千千想駁他都沒法子駁他,只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偏偏不嫁,看你怎麼樣?"老薑笑了,道:"我怎麼樣?我能怎麼樣?"
他眯著眼笑,又道:"怕只怕到了時候,別人真想要你不嫁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