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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活在架子上的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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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雨如絲。冰冷的雨絲,鞭子般打在趙無忌臉上,卻打不滅他心裡的一團火。

因為仇恨燃燒起來的怒火,連鳳孃的眼淚都打不滅,何況這一絲絲夜雨他一直在不停的打馬狂奔,並不是因為他已有確切的目的地,急著要趕到那裡去,只不過因為他要遠離鳳娘那一隻充滿柔情和淚珠的眼睛。他不能讓任何人的眼睛,打動他的決心。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卻忽然出現了一盞燈。在這冷雨如絲的深夜裡,路上怎麼會還有行人?趙無忌沒有去想,也沒有去看,他根本不想管別人的事,誰知道這人卻偏偏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馬驚嘶,人立而起,幾乎將他掀下馬來。

他已經生氣了,卻又偏偏不能生氣,因為攔住他去路的這個人,只不過是個小孩子。

一個穿著件大紅衣裳梳著根沖天辮子的小孩,左手撐著把油紙傘,右手提著盞孔明燈,正在看著他嘻嘻的笑。笑起來臉上一邊一個小酒窩。

你怎能跟這麼樣一個小孩子生氣?可是這麼樣一個小孩子,為什麼三更半夜還在路上走。

趙無忌先制住了他的馬,然後才問道:"你為什麼還不讓開?難道你不怕這匹馬一腳死你?"小孩子搖頭,繫著絲繩的沖天辮子也跟著搖來搖去,就像是個泥娃娃。趙無忌本來就喜歡孩子,這孩子也本來就很討人喜歡。可是他的膽子未免太大了,已經大得不像個小孩子了。

趙無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這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賠不起。"趙無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臉,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媽媽在家裡等得著急?"小孩子道:"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趙無忌道:"不管怎麼樣,現在你都應該回家去。"小孩子道:"我剛從家裡出來的。"

趙無忌道:"這麼晚了,你還出來幹什麼?"

小孩道:"出來找你。"

這小孩子說出來的話,雖然每一句都讓人覺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卻還是這一句。

趙無忌道:"你是出來找我的?"

小孩道:"嗯。"

趙無忌道:"你知道我是誰?"

小孩道:"我當然知道,你姓趙,叫趙無忌,是大風堂趙二爺的大少爺"趙無忌怔住。小孩眼珠轉了轉,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誰。"趙無忌的確不知道,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一個這麼樣的小孩子。

他只有問:"你是誰?"

小孩道:"我是小孩。"

趙無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說道:"你既然知道了,還問什麼?"

趙無忌道:"問你的姓名。"

小孩嘆了口氣,道:"我連爸爸媽媽都沒有,怎麼會有姓名?"趙無忌也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又問道:"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小孩道:"除了我師父外,還有個客人。"

趙無忌道:"你師父是誰?"

小孩道:"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認得的"

趙無忌道:"他不認得我,叫你來找我幹什麼?"小孩道:"誰說是他叫我來的?"

趙無忌道:"不是他,難道是那位客人?"

小孩又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你永遠猜不出來呢,想不到你也有聰明的時侯。"趙無忌道:"你們那位客人,難道是司空曉風。"小孩拍手笑道:"你越來越聰明了,再這麼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會變得此我還聰明。"趙無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問道:"你去不去?"

趙無忌怎麼能不去,司空曉風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的。

"你的家在那裡?"

小孩順手往道旁的疏林一指。

"就在那裡。"

細雨如絲,雨絲如簾,那一片疏林就彷佛是在珠簾後。

所以你一定要走進去之後,才能看見那兩扇窗子裡的燈光。

有燈光,就有人家。

那兩扇窗子並不大,屋子當然也不大這本來就是一戶小小的人家。

司空曉風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趙無忌忍不住問道:"你師父為什麼要把房子蓋在這裡?"小孩道:"這裡有房子,我怎麼看不見這裡有房子"趙無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嘆著氣,說道:"你怎麼又變笨了,怎麼會連一輛馬車都認不得?"趙無忌又怔住。

可是他總算已發現那棟"房子"下面還有四個車輪。

如果那是一棟房子,當然不能算是棟大房子,如果那是馬車,就算是輛大馬車了。

那真的是輛馬車。

趙無忌從來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馬車,簡直就像棟小房子。

小孩問道:"你有沒有在馬車上住過。"

趙無忌道:"沒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馬車裡,可比住在房子裡有趣多了。"趙無忌道:"有什麼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處跑?"

趙無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馬車能到處炮,今天在河東,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處都有我們的家!"趙無忌道:"你們一直把這輛馬車當作家?"

小孩點點頭,還沒有開口,馬車裡已經有人在問。

"是不趙無忌來了?"

這當然就是司空曉風的聲音!

寬大的車廂,用紫紅色的布幔隔成了兩重,布幔後想必就是主人的寢室。

外面有一張長榻,一張桌子,一張短兒,幾隻紫檀木椅。幾幅名家字畫,幾件精美的古玩,另外還有一張凳、一爐香一局棋。

每樣東西顯然都經過精心的設計,正好擺在最恰巧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會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點毛病。

斜臥在長榻上的,是個兩鬢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飾整潔,衣著合體,英俊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

無論誰都應該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個很受女孩子歡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背,他現在一定是同樣很受女孩子的歡迎。

可是他的背上卻套著個用純鋁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這個架子支起來的,如果沒有這個架子,他整個人都會變得支離破碎。

無論誰第一眼看見他,心裡都會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見一個人正在夾棍下受著苦刑一樣。

只不過別人受的苦刑,很快就會過去,他卻要忍受一輩子。

趙無忌只看了這個人一眼。

因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曉風就坐在車門對面的一張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總算來了!"趙無忌並沒有問他!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這個人好像總會知道一些他本來不應該知道的事。

司空曉風道:"我本來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趙無忌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你怕淋雨。"司空曉風顯得很訝道:"你怎麼知道!"

趙無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三件事,就是挑糞下棋淋雨。"司空曉風大笑。

趙無忌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怕下棋?"司空曉風道:"因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傷神。"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當然不願將心神浪費在下棋這種事上。

這世上還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傷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個像我這樣流浪四方的廢人,就不怕用心傷神了!"他的笑容雖然溫和,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沒有人陪我下棋。"窗外斜風細雨,几上半局殘棋!

難道他一直都生活在這種日子裡,一直都揹著背上的這個架子?

趙無忌雖然一直都在假裝沒有看見他的痛苦,卻裝得不夠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當然也很怕我這個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沒有它。"趙無忌再也不能假裝沒有聽見,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主人道:"因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經完全碎了,如果沒有這個要命的架子,我就會變得像是灘爛泥!"他微笑著,又道:"所以就連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還能活到現在。"趙無忌忽然覺得自己的背脊也在發冷,從背脊冷到了腳底。

雖然他無法瞭解這個人究竟在忍受著多麼痛苦的煎熬可是一個明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還能時常面帶笑容,就憑這一點,已經讓他不能不佩服。

主人彷佛已看出了他心裡在想什麼,道:"可是你用不著佩服我,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有這麼樣一個架子,只不遇你看不見而已。"他凝視著趙無忌,就像是一個賞家在端詳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連你自己也一樣。"趙無忌不懂:"我也一樣?"

主人道:"你也是個病人,你身上也有個架子,所以你沒有倒下去。"趙無忌顯然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沈默,等著他說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著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個很親近的人去世了。"趙無忌黯然。

想到他父親的死,他心裡就會刺痛,痛得幾乎無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臉色蒼白憔悴,眼睛裡都是血絲,表示你心裡不但悲傷,而且充滿仇恨。"他嘆了口氣,又道:"悲傷和仇恨都是種疾病,你已經病得很重。"趙無忌承認。

主人道:"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倒下去,只因為要復仇,所以不能倒下去。"趙無忌握緊著只拳,說道:"你沒有看錯!"

主人道:"復仇這念頭,就是你的架子,沒有這個架子,你早已崩潰!"現在趙無忌總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這個人的想法雖然奇特,卻包含著一種發人深省的哲理。令人無法辯駁。

他的肉體雖然已殘廢,思想卻遠比大多數人都健全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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