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劍光只一閃,我的頭髮就不多不少恰好被他削掉了一根,而且不多不少恰好斷成了十三段。
我雖然不懂劍法,可是我也看得出他的劍法一定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因為他出手實在太快,快得讓人沒法子相信。
他說我已經把"玉女劍法"中的訣竅全郡學會了,只要以後能常常練,別人就算練過十年劍,也末必能比得上我。
我相信他絕對是位明師,卻不能相信我會是個這麼好的徒弟。
不管怎麼樣,只要他一躺進棺材,我就會去找把劍來練。
我當然不敢去碰他放在神龕的那把劍,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碰過。
他常說,現在就連他自己都不配去用那把劍,因為那把劍從末敗過,現在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天下無敵的劍客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覺的,在這裡已經過了快八個月了,今天已經到了無忌父親的忌辰。
去年的今天,也正是我要跟無忌成親的日子,每個人都說那是個大吉大利的黃道吉日。
唉!那是個什麼樣的黃道吉日那一天發生的慘案,不但害了老爺子的命,毀了無忌一家人,也毀了我的一生。
如果老爺子沒有死,今天我是個多麼幸福,多麼快樂的人,說不定我已有了無忌的孩子。
可是今天……在"今天"這兩個字下面,有很多潮溼的痕跡,彷佛是淚痕。
難道今天發生的事,比去年的今天還要悲慘可怕?
如果你能夠看到她這些秘密的記載,看到這裡,你當然一定會看下去。
下面她的字跡,遠此平常潦草得多。
今天早上,"地藏"居然起來得比我還早,我起床時他已經在等著我,神情也好像跟平時不一樣。
他說在他這個洞府裡,我只有一個地方還沒有去過,他要帶我去看看。
我當然很興奮,因為我已猜到他要帶我去的地方,就是那秘密的寶庫。
我猜得不錯。
他果然叫人開啟了後面那個石門,我跟著他走進去後,才知道我還是有一點猜錯了。
那地方非但不是個寶庫,而且臭得要命,我一走進去,就覺得有股惡臭撲鼻而來,就好像是豬窩裡那種臭氣。
我雖然被臭得發暈,想吐,可是心裡卻更好奇,還是硬著頭皮跟他走進去。
裡面也是間大理石砌成的屋子,本來佈置得好像也不錯,現在卻已經完全變了樣子,那些繡著金花的紅幔,幾乎已變成了烏黑的,痰盂,便桶,裝著剩菜飯的鍋碗,堆得到處都是。
牆壁上,地上,到處都鋪滿了上面晝著人形的劍譜,每張劍譜都很破舊。
一個披頭散髮,又髒又臭的人,就坐在裡面,看著這些劍譜,有時彷佛已看得出神,有時忽然跳起來,此劃幾下,誰也猜不出他比的是什麼招式。
他的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而且至少已有幾個月沒洗過澡,一張又髒又瘦的臉上長滿了鬍子,我簡直連看都不敢看。
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走了進去,連看都沒有看我們一眼,忽然抓起一張劍譜抱在懷裡放聲大笑,忽然又痛哭了起來。
我看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地藏"卻說他並沒有瘋,只不過痴了,因為他已經被這些劍譜迷住,迷得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澡也不洗,迷得什麼都忘了。
我也分不出"瘋"和"痴"有什麼分別。
不管他是瘋也好,是痴也好,我都不想再留在那種地方。
"地藏"還在盯著他看,居然好像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我就悄悄的溜了出去,因為我實在忍不住想吐,卻又不願在他面前吐。
不管怎麼樣,他到底總是個人。
我躲在屋裡好好的吐了一場,喝了杯熱茶,"地藏"就來了。
他又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告訴我,現在又到了他每年一度要去求解藥的時候,這一次路程不近,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
他問我,是願意跟他一起去?還是願意留在這裡?
我當然願意跟他一起去,我已經在這裡憋得太久了,當然想到外回去看看。
到了外面,說不定就有了無忌的訊息,何況我也想知道千千和曲平的情形。
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人倒是很相配的一對,千千的脾氣不好,曲平一定會讓著她,千千到處惹麻煩,曲平定會替她解決。
只可惜千千對曲平總是冷冰冰的,從來也沒有結過他好的臉色看。
"地藏"聽到我願意跟他一起走,也很高興,就倒了杯葡萄酒給我喝。
我喝了那半杯酒,就睡著了。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才知道我們已經離開了他的地底洞府。
我坐在一輛馬車上,全身披麻戴孝,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抬著"地藏"那口古銅棺材,跟在馬車後。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棺材裡,我這麼樣打扮,也是種掩護。
晚上我們找到了家很偏僻的客棧落腳,而且包下了一整個跨院。
客棧裡的夥計,都以為我是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對我照顧得特別周到。
我一個人住在一大間房,一直都沒有睡,因為我知道"地藏"一定會來的。
深夜時他果然來了,我陪他吃了一點清粥,他又在盯著我看,忽然問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話:"你真的不認得他了?"開始的時候我還不懂,後來我看到他那種奇怪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了種又瘋狂,又可怕的想法那個又髒又臭,我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難道就是我不惜犧牲,只想去看一眼的無忌?
"地藏"已看出了我在想什麼,就跟我說:"你沒有想錯,他就是無忌。"我簡直快瘋了。
我想大哭,大叫,想把他活活扼死,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
"地藏"並沒有失信,他遵守諾言,讓我看到了無忌。
他並沒有錯,錯的是我,他並不該死,該死的是我。
我竟不認得無忌了。
我日日夜夜的想見他,等我真的見到他時,竟不認得他了。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
等我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之後,"地藏"才告訴我,無忌是找他學劍的,他也認為無忌是可造之材。
但是,在他們之間,有一項約定,在無忌劍術還沒有學成之前,絕不能會見任何人。
無忌也答應遵守這約定,所以我要見無忌的時候,他總說還沒有到時侯。
"地藏"又說:"我們以一年為期,約定了今天我要去試他的劍,只要他能夠擊敗我,我就讓他走。"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我才知道他們之間的約定並不簡單。
我很瞭解無忌。
他知道"地藏"一定不會傳他劍術的,一定用了種很特別的法子,逼著"地藏"不能不答應把劍術傳給他。
所以"地藏"要他答應這條件的時候,他也不能不接受。
可是他又怎麼能擊敗"地藏"呢?他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地藏"顯然又看出了我心裡在想什麼,冷冷的對我說:"他並不是沒有機會,因為我的劍術也是從那些劍譜上學成的,我做事一向公平。"他又說:"可是我見到你之後,我的想法就變了,我生怕他的劍術真的練成把你從我身旁奪走,我想殺了他,讓你永遠也見不到他。"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絕不是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
所以他心裡也充滿了矛盾和痛苦,所以他的脾氣才會變得那麼暴躁古怪。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那個瞎子總認為我會為他們帶來不幸。
"地藏"又說:"但是,我也想不到他練劍會練得那麼"痴",竟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也許就因為他知道無忌已變了個人,所以才讓我去見無忌。
"地藏"盯著我,又說:"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可是你想錯了,我本來已下了決心,要讓你回到無忌身邊去,因為我已看出你對他的真情,你發覺我不讓你們相見,一定會恨我一輩子,我不想你恨我一輩子"他又說:"可是,現在他既然已變成了那樣子,你去見他,反而害了他,如果他劍術能夠練成,等到那一天,你們再相見也不遲。"我沒有開口,因為我已發覺他說的並不完全是真心話。
我不怪他,每個人都難免有私心的,他畢竟也是個人。
要等到那一天無忌的劍術才能練成?才能擊敗他?
那一天可能永遠也等不到的。
但是我可以等到他回去的時候,那時侯我就可以見到無忌了。
不管無忌是瘋了也好,是痴了也好,這一次,我再見到他,卻不會離開他的了。
鳳娘是三月二十八離開九華山的。
四月初一的晚上,梅檀僧院的和尚們晚課後,忽然發現有個又髒又臭,疲得已不成人形的怪人躺在大殿前的石級上,看著滿天星光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星光一樣,竟似已看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