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又開始有點涼了,他想叫保福去準備點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總是喜歡喝兩杯。
保福是他的忠僕,已經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時總是不離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兩聲,居然沒有回應。
保福的年紀也不小,耳朵也沒有以前那麼靈了。再過一陣,也該讓他享幾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個人要知道怎麼樣保住自己的福氣,才真正的有福氣。
喬穩心裡嘆息著,慢慢的走到門口,又大聲叫了兩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應。
"來了。"
他剛聽見這兩個字,就有個人飛了起來。
不是走進來,也不是跑進來,是飛進來的,就像是恨木頭一樣,斜斜的飛了起來,然後又像一根木頭般"叭噠"一聲,落在地上。
這個人的確是保福,只不過已經沒有氣了,因為他的脖子已經被人拗斷。
喬穩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進冰窖裡。
又是一聲霹靂,閃電一擊。
他看見了一個人,手裡撐著把油紙傘,站在對面的屋簷下。
可是等到第二聲霹靂響起時,這個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個很年輕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裡透紅,看趄來就像是個女孩子。
他當然不知道這個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來的經驗,他已感覺到這個人一來,他平靜的生活就要結東。
他看著這個人慢慢的收起油紙傘,放在門後,他一直在盡力控制著自己,儘量保持鎮定。
唐玉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經來了,你還要找誰?"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裡四十王位兄弟都已經來了,都在外面院子裡等著,你一叮就到,只不過他們當然都不會自己走進來了。"喬穩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人雖然笑容滿面,輕言細語,卻帶著種刺骨的殺氣。
這種人如果說他已經殺了四十三個人,就絕對有四十三個人的體躺在院子裡,絕不會少一個。
喬穩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著冷汗,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無法控制。
四十三個人,四十三條命,都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兄弟。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對他們下這種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什麼人的,因為我手上沒有戴那種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一暗器也不會放在那種該死的皮囊裡,我不想讓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來歷。"喬穩道:"你是唐家的人?"..唐玉道:"我就是唐玉。"喬穩聽見過這個名字,聽見過不止一次。
據說這個人曾經創下過一夜間殺人最多的紀錄盤踞在川東多年的"斧頭幫"中一百零三個兄弟,一夜間全都死在他手裡。
喬穩忽然問道:"你真的在一夜間殺過一百零三個人?"唐玉道:"那是假話。"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只殺了九十九個,還有四個是自己嚇死的。"喬穩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對手。"唐玉道:"你絕不是。",喬稔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殺我!"唐玉道:"我並不一定要殺你。"
喬穩道:"我這個人是不是對你還有點用?"
唐玉道:"有一點。"
喬穩道:"我要替你做什麼,你才會饒我這條命?"唐玉道:"你能為我做什麼?"
喬穩道:"大風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現在我的兄弟雖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編個故事,他們還是不會懷疑我的,所以我還是可以在這裡做這個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風堂機密供應給你們,你們有人來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應。"唐玉道:"太好了。"
喬穩道:"我甚至可以替你們把趙無忌誘到這裡來,我知道你們一定很想殺了他,斬草除根。"唐玉道:"完全正確。"
喬穩道:"我雖然已經是個老人,可是越老的人越怕死。"唐玉道:"我瞭解。"
喬穩道:"我很喜歡過現在這種日子,實在捨不得死,所以,時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唐玉道:"你說呢?"
喬穩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廢,就算跟你動手,也是自取其辱。"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喬穩道:"所以我早就決定,如果遇見這種情況,我只有出賣大風堂,保全自己的性命。"他慢慢的接著道:"一個人只有一條性命,無論什麼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貴。"唐玉道:"完全正確。"
喬穩道:"所以,一個人如果為了別的事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這人一定是個笨蛋。"唐玉微笑道:"你當然不是笨蛋。"
喬穩道:"我是的。"
唐玉顯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喬穩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見了這種情況時,我才知道一個人的死並不是最重要的,有時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唐玉道:"難道你情願做個笨蛋?"
喬穩道:"我情願。"
喬稔已上去,用盡全身的力量撲上去,揮拳痛擊唐玉的臉。
能夠獨當一面,主持大風堂的分舵,當然絕不是太無用的人。
他也曾苦練過武功,他的"大洪拳"練得很不錯,近年雖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這一拳他用盡全力,拳勢更猛烈。
他是在拚命!,只可惜他的對手是唐玉。
他的拳頭揮出時,唐玉的手指已戳斷他的喉結。
他慢慢的向後退了兩步,慢慢的倒了下去,就好像一個疲倦的入睡到床上去一樣,顯得出奇的平靜。
在臨死前的這一瞬間,這個怕死的人竟完全沒有一點恐懼。
因為他求仁得仁,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他自覺已對得起大風堂,對得起院子裡那四十三個兄弟。
他也已對得超自已。
日看著這個自己情願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裡怎麼想亍他殺人時總是帶著微笑,可是這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殺人後總覽得有種殘酷的滿足和興。
這次他卻覺得很空虛。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無趣。
現在他才明白,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有氣平時看不出的。
平時懦弱無用的人,面臨生死關頭時往會顯過人的氣來,慷慨赴死。
平時總是拍著胸脯說不怕死的人,到這時候反而會陣脫逃了。
唐玉忍不住問自己,"如果我是喬穩在天這情況下我會怎麼做"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的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喬穩真的不惜出賣朋友來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還是一樣會殺了他的。
那時唐玉殺人後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會覺得很愉快,因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現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嚴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輕侮否認。
這使得他對"人"也生出了一點尊敬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時候,他的感覺是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