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一件胡跛子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他幾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絕對不能動,絕不能露出一點吃驚的樣子來。
否則他也死定了。
五
唐紫檀慢慢地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陳舊的皮革,溫暖而柔軟。
這是隻小鹿的皮。
他十七歲的時候,親手捕殺了這隻小鹿,一個辮子上總喜歡扎著個紅蝴蝶的小姑娘,親手為他縫成了這隻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喜歡她。
後來他雖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卻得到了江湖的聲名和榮耀。
現在那個辮子上扎紅蝴蝶的小姑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聲名和榮耀卻仍如日中天。
當時那個小姑娘如果嫁給了他的二哥,情形會變得怎麼樣?
人生就是這樣子的,你得到某些東西時,往往就會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從不後悔。
每當他戴起這隻手套時,他心裡就會泛起種異樣的感覺,總會想起那些難忘的事,想起那辮子上扎紅蝴蝶的小姑娘,在燈下為他縫手套的樣子。
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本沒有殺人的心情。
可是每當他戴起這隻手套時,總是非殺人不可!
□□
就在這個時候,驚人的變化,忽然發生了!
那個粗手大腳的堂倌,忽然將手裡提著的一大壺滾水,往朱掌櫃的頭上淋了下去。
賣瓜菜的麻子,忽然從籃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櫃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籃子芝麻糖往唐猴臉上灑過去,芝麻糖下面竟藏著石灰。
唐猴大吼,沖天拔起,手裡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還未發出,那三個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撲過來。
三個人身手居然都極矯健,行動配合得更好,一個人以桌子作盾牌,一個人撒出個繩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個人吐氣開聲,「砰」
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力量猛烈驚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拍斷,落在地上時,整個人都已軟癱如泥。
就在這個同一剎那間,下棋的兩個老頭子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見的打穴手法,用三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準、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高手!
唐紫檀一個肘拳打倒麻子,骨頭碎裂聲響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竄出,一片黑濛濛的毒砂,夾帶著四枚毒蒺藜,也同時灑了出去。
這一擊是否能得手,他已顧不得了,他的目的並不是傷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雖然已經硬化,可是歷久不懈的鍛鍊,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眼在空中魚尾般一驚,身子已飛鳥般掠出欄杆外。
他早已算準,只有後面的這條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裡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輕功提縱術一樣,絕不比任何年輕人差,只要他能躍入水裡,就絕對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聲輕叱!
「回去!」
那一直揹負著雙手,臨河遠眺的華衣人,忽然轉身,揮手,寬大的袍袖捲起一股勁風。
他的氣力本已將竭,整個人都被這股勁風帶動,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時連腳步都已拿不穩。
被他打斷肋骨的麻子還倒在那裡,痛得滿臉都是黃豆般大的冷汗,這時忽然咬了咬牙,就地一滾,手裡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冷的刀鋒,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輕輕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苦。
可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經驗,當然知道什麼地方是致命的要害,這一刀實在比毒蛇還毒。
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擊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滾了出去。
他知道這老人絕不會放過他的,卻沒有想到暗器來得這麼快,光芒一閃間,兩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頸後。
他也沒有感覺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這種毒藥暗器的人,會有多麼悲傷的結果,他也聽說過。
他的身子突然撲起,奪過那個缺耳人手裡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
唐紫檀還是標槍般站在那裡,只要不拔出這把刀,他就不會倒。
他只要還能夠站著,他就絕不肯倒下去。
沒有人再出手。
骨頭硬的人,無論成敗死活,都同樣會受到別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華衣人忽然嘆息,道:「你是條硬漢,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絕不會再動你。」
唐紫檀盯著他,道:「你是誰?」
這人道:「我姓張,張有雄。」
唐紫檀啞聲道:「南海七兄弟的張有雄?」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們有仇?」
張有雄道:「沒有。」
唐紫檀道:「你是為了趙無忌?」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為什麼要替他做這種事,你不怕唐家報仇?」
張有雄道:「因為他拿我當朋友,為了朋友,我什麼事都做。」
對江湖男兒來說,這理由已足夠。唐紫檀忽然長長嘆息:「只可惜我沒有交到你這種朋友。」
他已將死在這個人手裡,奇怪是,他對這個人並沒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臨陣退縮,出賣了他的人。
那小孫子早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彷彿也嚇得縮成一團。
唐紫檀本來連看都不想看他的,剛才他如果出手,他們並不是絕對沒有機會。
唐紫檀本來還對他抱著希望,想不到他竟是這種懦夫。
現在唐紫檀已完全絕望了,卻還是不想出賣他。
他們畢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這麼怕死,為什麼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見他們因他而慘死,心裡有什麼感覺?以後他活著是否能問心無愧?
唐紫檀終於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包含了氣憤和怨恨,也包含著惋惜和憐憫。
這時候他已感覺到內部在大量出血,血並沒有從他刀口裡流出來,卻從他嘴裡流了出來。
他忽然笑了。
因為有個他一直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他絕不會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
於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六
刀鋒拔起,刀口裡標出來的鮮血,幾乎濺到無忌衣服上。
軒轅一光看見他進來的,雖然他並沒有解釋為什麼直到現在才來的理由,可是軒轅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現在唐家的三個人都已倒下去,這件可怕的事終於已結束。
年輕的妻子縮在她丈夫懷裡,蒼白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她又怕、又羞、又急,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她絕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褲襠已溼透。
年紀比較大的那個丈夫情況更糟,幾乎每個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發出的惡臭。
他的妻子反而比他鎮靜得多,正在想法子,應該用什麼法子,讓她的丈夫站起來。
那個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孫子,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無忌忽然道:「請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無忌卻已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驚地抬起頭,看著無忌。
無忌卻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貴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無忌義問:「這孩子是你的孫子?」
老祖母點點頭,把孩子抱得更緊。
無忌道:「晚上天氣已漸漸涼了,你為什麼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驚,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她的孫子沒有穿鞋。
孩子又在她懷裡哭起來,無忌臉上雖然在笑,眼睛卻冷如刀鋒。
老祖母彎下腰,忽然把這孩子拎起,用力住無忌臉上砸去。
無忌只有伸手接住,這個彎腰駝背的老祖母,卻已箭一般竄出了欄杆。
孩子在無忌的手裡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動,竟施展出「蜻蜓三抄水」
的輕功身法,在花圃間接連三個起落,已掠出了六七丈外。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輕叱!
「漏網之魚,你想往哪裡逃?」
叱聲中,一條人影從花圃間飛起,迎上了這個老祖母,一拳擊出。
看見了這個人,老祖母竟似已嚇得完全沒有招架閃避之力,一聲驚呼還沒有發出,咽喉下的軟骨和喉結已經被打碎了。
無論他知道什麼秘密,都已永遠沒法說出來。
他倒下去時,眼淚也已湧出。
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會對他下這種毒手!
誰也想不到這個人的出手這麼狠!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輕,斯文,秀氣,而巨臉上總是帶著溫柔動人的微笑。
那個剛才偷偷摘了牡丹的小姑娘,一直在偷愉地看著他,彷彿也看得痴了。
他也看著她,笑了笑,才向無忌這邊招呼,叫道:「你們誰過來,把這位老祖母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