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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獅子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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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一件胡跛子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他幾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絕對不能動,絕不能露出一點吃驚的樣子來。

否則他也死定了。

唐紫檀慢慢地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陳舊的皮革,溫暖而柔軟。

這是隻小鹿的皮。

他十七歲的時候,親手捕殺了這隻小鹿,一個辮子上總喜歡扎著個紅蝴蝶的小姑娘,親手為他縫成了這隻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喜歡她。

後來他雖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卻得到了江湖的聲名和榮耀。

現在那個辮子上扎紅蝴蝶的小姑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聲名和榮耀卻仍如日中天。

當時那個小姑娘如果嫁給了他的二哥,情形會變得怎麼樣?

人生就是這樣子的,你得到某些東西時,往往就會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從不後悔。

每當他戴起這隻手套時,他心裡就會泛起種異樣的感覺,總會想起那些難忘的事,想起那辮子上扎紅蝴蝶的小姑娘,在燈下為他縫手套的樣子。

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本沒有殺人的心情。

可是每當他戴起這隻手套時,總是非殺人不可!

□□

就在這個時候,驚人的變化,忽然發生了!

那個粗手大腳的堂倌,忽然將手裡提著的一大壺滾水,往朱掌櫃的頭上淋了下去。

賣瓜菜的麻子,忽然從籃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櫃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籃子芝麻糖往唐猴臉上灑過去,芝麻糖下面竟藏著石灰。

唐猴大吼,沖天拔起,手裡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還未發出,那三個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撲過來。

三個人身手居然都極矯健,行動配合得更好,一個人以桌子作盾牌,一個人撒出個繩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個人吐氣開聲,「砰」

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力量猛烈驚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拍斷,落在地上時,整個人都已軟癱如泥。

就在這個同一剎那間,下棋的兩個老頭子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見的打穴手法,用三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準、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高手!

唐紫檀一個肘拳打倒麻子,骨頭碎裂聲響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竄出,一片黑濛濛的毒砂,夾帶著四枚毒蒺藜,也同時灑了出去。

這一擊是否能得手,他已顧不得了,他的目的並不是傷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雖然已經硬化,可是歷久不懈的鍛鍊,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眼在空中魚尾般一驚,身子已飛鳥般掠出欄杆外。

他早已算準,只有後面的這條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裡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輕功提縱術一樣,絕不比任何年輕人差,只要他能躍入水裡,就絕對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了聲輕叱!

「回去!」

那一直揹負著雙手,臨河遠眺的華衣人,忽然轉身,揮手,寬大的袍袖捲起一股勁風。

他的氣力本已將竭,整個人都被這股勁風帶動,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時連腳步都已拿不穩。

被他打斷肋骨的麻子還倒在那裡,痛得滿臉都是黃豆般大的冷汗,這時忽然咬了咬牙,就地一滾,手裡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冷的刀鋒,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輕輕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苦。

可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經驗,當然知道什麼地方是致命的要害,這一刀實在比毒蛇還毒。

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擊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滾了出去。

他知道這老人絕不會放過他的,卻沒有想到暗器來得這麼快,光芒一閃間,兩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頸後。

他也沒有感覺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這種毒藥暗器的人,會有多麼悲傷的結果,他也聽說過。

他的身子突然撲起,奪過那個缺耳人手裡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

唐紫檀還是標槍般站在那裡,只要不拔出這把刀,他就不會倒。

他只要還能夠站著,他就絕不肯倒下去。

沒有人再出手。

骨頭硬的人,無論成敗死活,都同樣會受到別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華衣人忽然嘆息,道:「你是條硬漢,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絕不會再動你。」

唐紫檀盯著他,道:「你是誰?」

這人道:「我姓張,張有雄。」

唐紫檀啞聲道:「南海七兄弟的張有雄?」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們有仇?」

張有雄道:「沒有。」

唐紫檀道:「你是為了趙無忌?」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為什麼要替他做這種事,你不怕唐家報仇?」

張有雄道:「因為他拿我當朋友,為了朋友,我什麼事都做。」

對江湖男兒來說,這理由已足夠。唐紫檀忽然長長嘆息:「只可惜我沒有交到你這種朋友。」

他已將死在這個人手裡,奇怪是,他對這個人並沒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臨陣退縮,出賣了他的人。

那小孫子早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彷彿也嚇得縮成一團。

唐紫檀本來連看都不想看他的,剛才他如果出手,他們並不是絕對沒有機會。

唐紫檀本來還對他抱著希望,想不到他竟是這種懦夫。

現在唐紫檀已完全絕望了,卻還是不想出賣他。

他們畢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這麼怕死,為什麼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見他們因他而慘死,心裡有什麼感覺?以後他活著是否能問心無愧?

唐紫檀終於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包含了氣憤和怨恨,也包含著惋惜和憐憫。

這時候他已感覺到內部在大量出血,血並沒有從他刀口裡流出來,卻從他嘴裡流了出來。

他忽然笑了。

因為有個他一直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他絕不會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

於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刀鋒拔起,刀口裡標出來的鮮血,幾乎濺到無忌衣服上。

軒轅一光看見他進來的,雖然他並沒有解釋為什麼直到現在才來的理由,可是軒轅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現在唐家的三個人都已倒下去,這件可怕的事終於已結束。

年輕的妻子縮在她丈夫懷裡,蒼白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她又怕、又羞、又急,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她絕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褲襠已溼透。

年紀比較大的那個丈夫情況更糟,幾乎每個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發出的惡臭。

他的妻子反而比他鎮靜得多,正在想法子,應該用什麼法子,讓她的丈夫站起來。

那個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孫子,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無忌忽然道:「請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無忌卻已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驚地抬起頭,看著無忌。

無忌卻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貴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無忌義問:「這孩子是你的孫子?」

老祖母點點頭,把孩子抱得更緊。

無忌道:「晚上天氣已漸漸涼了,你為什麼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驚,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她的孫子沒有穿鞋。

孩子又在她懷裡哭起來,無忌臉上雖然在笑,眼睛卻冷如刀鋒。

老祖母彎下腰,忽然把這孩子拎起,用力住無忌臉上砸去。

無忌只有伸手接住,這個彎腰駝背的老祖母,卻已箭一般竄出了欄杆。

孩子在無忌的手裡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動,竟施展出「蜻蜓三抄水」

的輕功身法,在花圃間接連三個起落,已掠出了六七丈外。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輕叱!

「漏網之魚,你想往哪裡逃?」

叱聲中,一條人影從花圃間飛起,迎上了這個老祖母,一拳擊出。

看見了這個人,老祖母竟似已嚇得完全沒有招架閃避之力,一聲驚呼還沒有發出,咽喉下的軟骨和喉結已經被打碎了。

無論他知道什麼秘密,都已永遠沒法說出來。

他倒下去時,眼淚也已湧出。

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會對他下這種毒手!

誰也想不到這個人的出手這麼狠!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輕,斯文,秀氣,而巨臉上總是帶著溫柔動人的微笑。

那個剛才偷偷摘了牡丹的小姑娘,一直在偷愉地看著他,彷彿也看得痴了。

他也看著她,笑了笑,才向無忌這邊招呼,叫道:「你們誰過來,把這位老祖母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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