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道:「你是不是有了麻煩?」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我的麻煩簡直大得要命。」
無忌道:「什麼麻煩?」
穿紅裙的姑娘道:「有幾個極厲害的對頭找上了我,我已經被他們逼得無路可走,所以只有來找你。」
無忌道:「他們是什麼人?」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並不想要你幫我去對付他們。」
無忌道:「為什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他們都是很不容易對付的人,我絕不能要你為我去冒險。我也知道,你自己一定還有別的事要做。」
無忌並不否認。
穿紅裙的姑娘道:「所以我只不過希望你能夠讓我暫時在這裡躲一躲,我相信他們絕不會找到這裡來。」
她嘆了口氣,又道:「我本來不想給你添麻煩的,如果你有困難,我隨時都可以走。」
無忌道:「我們是不是朋友?」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希望是的。」
無忌道:「一個人有困難的時候,不來找朋友找誰?」
穿紅裙的姑娘看著他,目光中充滿感激。
可是無忌一轉過身,她的眼光就變了,變得陰沉而惡毒。
她到這裡來,當然不是真的為了要避仇,她是來殺人的。
她要殺的人,就是趙無忌。
現在她沒有出手,只不過因為她沒有把握能對付趙無忌。
她在等機會。
因為「她」就是無忌新交的「朋友」李玉堂,也就是唐玉!
無忌一定連做夢都不會想到這位朋友就是唐玉。
他轉過身,看看廳外的梧桐,沉思了很久,忽然道:「你不能留在這裡。」
唐玉一驚,脫口問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明天一早要出門去,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不放心。」
唐玉道:「那麼我」
無忌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就當做我的家屬,我叫人去替你準備一輛大車,我相信,誰也不會到我的車子裡去找人的。」
唐玉道:「你準備到哪裡去?」
無忌道:「到川中去。」
他微笑,又道:「那些人在兩河找你,你卻已到了川中,那豈非妙得很?」
唐玉也笑了:「那真是妙極了。」
他真是覺得妙極了。
在路上他的機會當然更多,一到了川中,更是羊入虎口。
連他自己都想不到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得來竟完全不費工夫。
他忍不住問道:「我們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無忌道:「明天一早就走。」
唐玉道:「那位連公子是不是也一起去?」
無忌道:「她不會去的。」
唐玉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她害怕我打破她的頭。」
□□
無忌也顯得很愉快。
他本來就喜歡幫朋友的忙,何況此去川中,千里迢迢,能夠有這麼樣一個朋友結伴同行,更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一直把這朋友送回客房才走。
看著他走出去,唐玉幾乎忍不住要大笑出來——這次趙無忌真是死定了。
四
夜更深,人更靜。
如果在從前,只要無忌一回來,就一定會把每個人都吵醒,陪他聊天,陪他喝酒。
他一向喜歡熱鬧。可是現在他已變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變了。
他雖然不是個愁眉苦臉,悲憤欲絕,讓別人看見都會傷心得難受的孝子,但是,他也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風流灑脫,有什麼就說什麼的趙無忌了。
現在他已學會把話藏在心裡,他心裡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為他既不想再上當,也不想死。
□□
庭園寂寂。
黑暗的庭園,居然還有個窗戶裡彷彿有燈光在閃動。
微弱的燈光,有時明,有時滅。
那裡正是趙簡趙二爺的書房,自從趙二爺去世後,那地方一直都是空著的,很少有人去,三更半夜時,更不會有人。
如果沒有人,怎麼會有燈火閃動?
無忌卻好像不覺得奇怪,能夠讓他驚奇的事,好像已不多。
□□
書房裡果然有人,這個人居然是連一蓮。
她好像在找東西,房裡每個書櫃,每個抽屜,都被她翻得亂七八糟。
無忌悄悄地進來,在她身邊看著她,忽然道:「你在做什麼?找到了沒有?」
連一蓮吃驚地回過頭,嚇呆了。
無忌道:「如果你沒有找到,我可以幫你找,這地方我比你熟。」
連一蓮慢慢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居然笑了笑,道:「你猜我在找什麼?」
無忌道:「我猜不出。」
連一蓮道:「我當然是在找珍珠財寶,難道你還看不出我是個獨行大盜?」
無忌道:「如果你是個獨行大盜,那麼你非餓死不可。」
連一蓮道:「哦?」
無忌道:「如果你萬一沒有餓死,也一定會被人抓住剝光衣服吊起來,活活被打死。」
他冷笑又道:「因為你不但招子不亮,而且笨手笨腳,你在這裡偷東西,一里外的人都可以聽得到。」
連一蓮道:「你現在是不是想把我把我吊起來?」
「剝光衣服」這四個字,她非但說不出,連想都不敢想。
無忌道:「我只不過想問你幾句話而已,可是我問一句,你就得說一句,如果你不說,我就要」
連一蓮道:「你就要怎麼樣?」
無忌道:「你最怕我怎麼樣?我就會那樣。」
連一蓮的臉已經紅了,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好快。
無忌道:「我知道你不姓連,也不叫連一蓮。」
他沉下臉,冷笑著又道:「你最好趕快說出來,你究竟姓什麼?叫什麼?
到這裡來想於什麼?為什麼總是陰魂不散,要來纏住我?」
連一蓮垂下頭,眼珠子偷偷地打轉,忽然嘆了口氣,道:「你難道真的一點都看不出?」
無忌道:「我看不出。」
連一蓮道:「如果一個女孩子不喜歡你,會不會來找你!」
無忌道:「不會。」
連一蓮頭垂得更低,作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樣子,輕輕他說道:「那麼你現在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要來找你了。」
無忌道:「我還是不明白。」
連一蓮幾乎要跳了起來,大聲道:「難道你是個豬?」
無忌說道:「就算我是豬!也不是死豬。」
連一蓮忽然笑了。
就在她開始笑的時候,她的人己躍起,手已揮出,發出了她的暗器。
經常在江湖中走動的人,身上差不多都帶著暗器,只可惜她的暗器既不毒辣,手法也不太巧妙,比起唐家的獨門暗器來,實在差得遠了。
如果她笑得很甜,很迷人,讓別人想不到她會突然出手,這一著也很厲害。
只可惜她笑得偏偏又不太自然。
她自己也知道用這法子來對付趙無忌,成功的希望並不大。
只可惜她偏偏又沒有別的法子。
想不到這個法子居然很有效,趙無忌居然沒有追出來。
涼風撲面,夜色陰寒,一幢幢高大的屋脊都已被她拋在身後。
她心裡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竟彷彿希望無忌能夠追上來。
因為她知道,只要一離開這裡,以後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也永遠不會再看到那個臉上帶著條笑靨般刀疤的年輕人。
也許她根本就不該到這裡來,他們根本就不該相見。但是她已經來了,她的心上已留下了個永遠無法忘懷的影子。
她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
——如果他追了上來,把我抓了回去,我會不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他?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會怎麼樣對我?
她沒有想下去,她連想都不敢想。
現在,她就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了,到了那裡之後,他們就更不會有再見的機會。
——不見也好,見了反而煩惱。她輕輕嘆了口氣,打起精神,迎著撲面的涼風,掠出了和風山莊。她決心不再回頭看一眼,決心將這些煩惱全都拋開。可是她偏偏又覺得心裡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悲傷和寂寞。因為她永遠不能向人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