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不能退縮。
淮南派現在雖已不是個顯赫的門派也曾經有過一段輝煌的歷史。
不管怎麼樣,他總是淮南這一代的掌門人,為了生活,為了把門面支援下去,他可以改變容貌聲音來做強盜,卻絕不能讓淮南派的聲名敗在他手裡。
一這正是江湖人的悲劇。
江湖中的輝煌歷史,就正是無數個像這樣的悲劇累積成的。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鐵漢彎弓拉箭,一雙眠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滿頭白髮上。
老人忽然說話了,說得含糊不清,彷佛是醉話,又彷佛是夢囈。
"為什麼大家都想要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煩了,都想躺進棺材裡去!"賣糕人的瞳孔收縮,手握得更緊。
現在他已確定這個老人就是剛才以竹筷洞穿他夥伴頭顱的人。
他忽然大聲喊道:"前輩。"
老人還是伏在桌上,鼻息沈沈,彷佛又睡著了。
賣糕人冷笑道:"以你的年紀,我本該尊你一聲前輩,我還沒有忘記江湖中的規矩,你最好也莫要忘記自尊自重。"老人忽然縱聲大笑,道:"好,說得好。"
他乾疳的臉上長滿了一塊塊錢大的白癬,眉毛脫落,醉眼蒙朧,笑起來就像是頭風乾了的山羊他已抬起頭,看著賣糕人道:"想不到小小的淮南派中,居然有你這種人,居然還懂得江湖規矩,還有點掌門人的氣派。"賣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門。"
老人道:"你不是?"
賣糕人道:"我只不遇是一個賈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來你是來頁糕的。"
賈糕人道:"賣糕的人,有時也會殺人。"
老人道:"你要殺誰?"
賣糕人道:"殺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該知道,你絕不是我的對手,又何苦來送死?"賣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殺了你,殺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輩,你殺了我,殺的卻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我死又何妨。"大笑聲中,他的鐵鷹爪已飛出。
昔年,鷹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動天下,只馮一雙鐵拳,和十三年苦練而成的大鷹爪力,創立了淮南鷹爪門,從來沒有用過兵刃。
可惜他的後人們既沒有那麼精純的功夫,也沒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這麼樣一對奇形外門兵刃,以補功力之不足。
他臨死時,看到這種兵刃,就知道,淮南這一派,遲早難免要被毀在這對鐵鷹爪下。
因為他知道無論多精巧的兵刃,總不如雙手靈巧,他三十"招大鷹爪手,用這種兵刃使出來,絕對沒法子發揮出應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後人們有了這種兵刃後,更不肯苦練掌力了。
但是這對兵刃卻實在很靈巧霸道,兩隻鷹爪般的銅抓,不但有生裂虎豹之利,而且可以伸縮自如。
如果運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從頭髮裡挾出一個蝨子來。
賣糕人在這對兵刃上也下過多年苦功,一著擊出,雙爪齊飛,左手的鐵爪輕靈變幻流動,右手的鐵爪剛裂霸道威猛。
這一著力量間,有巧勁,也有猛力,這一著的招式間,有虛招,也有實招,虛招誘敵,賈招打的是對方致命處。
老人一雙朦朧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聲:"開!"叱聲出口,他的身形暴長,袍袖飛卷,鐵鷹爪立刻被震得脫手飛出,遠遠的飛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賈糕人居然沒有被震倒,居然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但是他的眼珠已漸漸凸出,鮮紅的血絲,已沿著他嘴角流下來。
老人盯著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要殺我,我不能不殺你。"賣糕人咬緊牙關,不開口。,老人道:"其賈你應該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賣糕人忽然問:"我是誰?"
他一張嘴,就有口鮮血噴了出來。
老人搖頭嘆氣,道:"鷹爪王,王漢武,你這是何苦?"賈糕人用衣袖擦乾了嘴角的鮮血,大聲道:"我不是鷹爪王,不是王漢武。"剛擦乾的血又流出來,他喘息著道:"鷹爪王,王漢武早已死了,沒有人能殺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老人眼睛裡已露出同情之色,柔聲道:、;:"我知道,你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而已。"賣糕人慢慢的點點頭,閉上眠睛,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因為他並不是王漢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並沒有毀在他手裡。
所以沒有人能擊敗鷹爪王,從前沒有,以後更沒有。
四黑鐵漢滿眶熱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忽然也霹靂大喝一聲:"開?"弓弦一響,三尺六寸長的銀羽箭已隨弦飛出,喝聲如霹靂鷲雷,箭去如星閃電。
黑鐵漢身長八尺,兩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鐵胎弓是五百石的強弓,的銀羽箭雖然不能開山射月,但也足以穿雲裂石。
江湖傳說,如有三個人背貼著背站著,他一箭就能射個對穿。
可是銀光一閃,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裡,他只伸出兩根手指,就把這根雲裂石的銀羽箭捏住了。
在這一瞬間,黑鐵漢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動顏色。
想不到就在這一瞬間,情況忽然又改變。
老人臉上忽然露出種奇怪已極的表情,就好像一個膽小的少婦半夜醒來,忽然發現有個陌生的男人壓在她身上,鷲訝恐懼,都已到了極點。忽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眨眼間就蹤影不見要學"射",一定要先練眼力。
黑鐵漢從七八歲的時侯就開始練眼力,要練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隻蚊子看得和別人看老鷹還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無忌的眼力也絕不此他差。
但是他們都沒有看出這老人為什麼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樣的絕頂高手,絕不是很容易就會被駭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見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一這裡沒有鬼,也沒有毒蛇。
他怕的是什麼?
一這挑夫一隻手端著破茶碗,一隻手拿著塊硬餅,臉上的表情由歡喜變為鷲訝,由訝變為恐懼,由恐懼變為懷疑。
現在他臉上忽然又變得全無表情,忽然喚道:"老闆。"無忌不是老闆。
他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過不少,卻從來沒有做過老闆。
可是這四個挑夫一直都叫他老闆。
無忌道:"你在呻我?"
一逅挑夫道:"不管我們姓什麼,我們總是你僱來的,你總是我們的老闆。"無忌不能不承初"
這挑夫又道:"你出五錢銀子,僱我們做挑夫,要我們替你把這口棺材送到蜀中去。"無忌道:"不錯。"
一逅挑夫道:"我們這一路上,有沒有出過什麼差錯?"無忌道:"沒有。"
一這挑夫道:"我們有沒有偷過懶耽誤過你的行程"無忌道:"沒有。"
一這挑夫道:"你花五錢銀子一天僱我們,花得冤不冤枉"無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像他們這樣的挑夫,賈在很難找得到。
一逅挑夫道:"你花錢僱我們來替你挑這口棺材,我們就全心全意的替你挑這口棺材,而且定平平安安的替你把這棺材送到地頭。",無忌道:"很好。"一這挑夫道:"那麼別的事你就不必管了,這些事踉你也完全沒有關係。"他的話已說得很明白。
也們並不知道這位老闆的身份來歷,也不想知道,只不過希望這位老闆也不要管他們的事。
無忌只有點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問:"你們知不知道這棺材裡的人是誰?"一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無忌道:"你們知不知道我這朋友是誰?"
一這挑夫道:"不管你這位朋友是誰,都踉我們無關。"無忌道:"你們為什麼要來替我挑這棺材幹."一這挑夫道:"因為我們願意。"他淡淡的接著道:"只要我們自己願意,不管我們幹什麼,也都踉你沒有關係。"無忌嘆了氣,道:"有理。"
他不能不承認他們說的有理,但是他心裡卻又偏偏覺得很無理。
所有的事都無理,每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來解釋。
但是這些確實發生了,而且已經有五個人為了這些事而死、生命是絕對真買的,死也是。
無忌又嘆了口氣,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究竟還想幹什麼?"這挑夫考慮著,終於回答:"我們只不過想殺一個人,一個跟我們完全無關係的人。"黑鐵漢道:"你們想殺的就是我?"
一逅挑夫道:"是的。"
五黑鐵漢並不能算是無忌的朋友,但是無忌總覺得還欠他們母子一點情。
四個挑夫已經開始行動,很快的逼近黑鐵漢,將他包圍住。
長弓大箭,只能攻遠,距離越近,越無法發揮威力。
這四個挑夫無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當然都很明白這點,以他們的經驗和武功,要殺裡鐵漢只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無忌忽然大竺道:"等一等。"
一這挑夫沉下臉,道:"難道你還是要來管我們的事?"無忌反問道:"難道你們一定要殺死他?"
一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如果有人想來阻攔,我們也不妨再多殺一個。"無忌道:"是不是因為他已知道你們的來歷所以一定要殺了他滅口。"無忌並不否認。
無忌道:"現在我也已知道你們的來歷,你們是不是也要殺了我幹."一這挑夫道:"我說過,只要你不管這件事,我們就負責把你和這棺材平安送到地頭去。"無忌嘆道:"現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兩個人知道你們的秘密,你們為什麼只殺一個幹."一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為我們喜歡你。"無忌的臉色忽然變了,吃驚的看著他,道:"你..,,:你,…:"一這挑夫道:"我怎麼樣?"
無忌看著他,再看看他的三個同伴,眼睛裡充滿了鷲訝和恐懼。
黑鐵漢看著他們的眼色居然也踉無忌一樣,就好像這四個挑夫這一瞬間忽然變成了魔鬼。
這種表情絕不是裝出來的。
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亍為什麼忽然變得這麼吃鷲亍這麼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