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矮子這一拳氣力已放盡,已經沒法子再收回去,只聽「卜」的一聲響,這一拳已著著實實打在這個人肚子上,聽聲響卻好像打到了一塊硝過的牛皮。
這個人硬碰硬捱了一拳,居然還是面不變色,連眼睛都沒有眨。
可是他的臉色本來就已經很可怕,就好像他身上穿著一件藍布長衫一樣,已經洗得發白,白中透藍,藍中透青。
他的肩極寬,臂極長,可是全身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這件又長又大的藍布衫穿在他身上,就好像空空蕩蕩的掛在一個衣架上。
像這麼樣一個人,怎麼能捱得住胡矮子那一拳,不是親眼看見的人,實在很難相信。
胡矮子一拳擊出,倒退了三步,抬起頭,才看見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胡矮子臉上的表情卻很絕,好像很想對他笑一笑,卻又笑不出,明明笑不出,卻又偏偏想拼命擠出一點笑容來。
一丈紅卻已笑得彎下了腰。
無論誰都看出她笑得有點幸災樂禍,不懷好意。
胡矮子總算也笑出來了,乾笑道:"幸好我這一拳打的是你。"這人冷冷道:"是不是因為我比較好欺負?"
胡矮子立刻拼命搖頭,道:"我發誓,絕沒有這種意思。"這人道:"你是什麼意思?"
胡矮子陪笑道:"江湖中有誰不知道,金老大你是打不死的鐵金剛,我這一拳打在金老大身上,簡直就好像在替金老大捶背。,他長得雖然比誰都矮,可是性如烈火,脾氣比誰都大。
想不到他一看見這個人就變了,居然變得很會拍馬屁。
金老大卻還是板著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胡矮子鬆了口氣,道:"只要金老大明白就好了j"金老大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只會捱揍,不會揍人?"胡矮子立刻又拼命搖頭,道:"不是,我絕不是這意思。一丈紅忽然格格笑道:"他的意思是說,金老大已經是金剛不壞之身,就算捱了他一拳,也不會在乎的,更不會跟他一般見識。"胡矮子又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今天你總算說了句人話。金老大冷笑道:"現在你總該明白,她究竟還是幫著你的。"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咳嗽聲,一個人嘆著氣道:"夜深露重,風又這麼大,你們明明知道我受不了的,為什麼偏偏還要在裡面吵架,是不是想要我大病一場,病死為止。"這人說話尖聲細氣,說兩句,咳嗽幾聲,一口氣好像隨時都可以接不上來似的,顯然是個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輕。
可是一聽見這人說話,連金老大的態度都變了,變得很謙和有禮,道:"這屋子裡還算暖和,你快請進來。"外面的病人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像我這種身份的淳淳君子,有人吵架的地方,我是絕不進去的。"胡矮子搶著道:"我們的架已經吵完了。"
這病人道:"還有沒有別的人準備要吵架?"
胡矮子道:"沒有了。"
這病人終於唉聲嘆氣的走了進來。
現在,已經是四月底,天氣已經很暖,他身上居然還穿著件皮袍子,居然還是冷得臉色發青,一面咳嗽,一面還在流鼻涕。
其實他年紀還不太大,卻已老病侵壽,像是個行將就木的人。
他看起來簡直全身都是毛病,別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擺平。
但是別人卻偏偏對他很尊敬。
金老大居然搬了張椅請他坐下,等他的咳嗽喘息停下來的時候,才陪著笑問道:"現在你是不是好一點了?"這病人板著臉道:"我總算還活著,總算還沒有被你們氣死。"金老大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看看,這地方大小姐是不是能來?"這病人嘆了口氣,從狐皮袍子的管袖裡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無忌,道:"這個人是誰?"一丈紅道:"他就是大小姐要來找的人。"
這病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無忌,忽然道:"你過來。"無忌就走了過去。
他覺得這些人都狠有趣。
這病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很久,忽然說出句很絕的話。
他居然命令無忌:"把你的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無忌從小巴不是個難看的人,常常都有人喜歡看他。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要看他的舌頭的,他的舌頭也沒有被人看過。
他不想惹麻煩,可是也不想被人當做笑話。
他沒有伸出舌頭來。
一丈紅又在吃吃地笑,道:"你一定從來都沒有想到有人要看你的舌頭。"無忌承認。
一丈紅道:"他第一次要我把舌頭伸出來讓他看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無忌道:"哦?"
一丈紅道:"常常都有人要我讓他們看看,有人要看我的臉,有人要看我的腿,也有人要求我,要我讓他們看看我的屁股。"無忌也不能不承認,她說的這些部份,確實都值得一看。
一丈紅笑道:"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要看我的舌頭。"無忌道:"現在你想通了?"
一丈紅道:"那時候我想不通,只因為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可是現在……"她媚笑著,又道:"現在隨便他要看我什麼地方,我都給他看。"無忌注意到胡矮子又在那裡瞪眼,忍住笑問道:"他是誰?"一丈紅道:"他就是當今江湖中的四大神醫之一"泥菩薩病大夫。"無忌笑了。
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全身都是病的人,居然是位名滿天下的神醫。
他覺得"泥菩薩"這個外號起得實在不錯。
一丈紅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雖然難保,可是別人不管有什麼病,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金老大冷冷道:"平日別人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懶得看的。"一丈紅道:"可是今天大小姐一定要到這裡來。"金老大道:"大小姐的千金之體,絕不能冒一點風險。"一丈紅道:"所以我們要先來看看,這地方是不是有危險的人,是不是有人生病?"金老大道:"因為這裡若是有人生病,很可能會傳給大小姐。"一丈紅道:"所以他要你伸出舌頭來,看看你是不是有病?"無忌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位大小姐的派頭實在不小。"病大夫也嘆了口氣,道:"她的派頭若是小了,像我這麼有身份的人怎麼會替她做事?"無忌道:"有理!"
病大夫道:"可是現在你已經用不著把舌頭伸出來給我看了。"無忌道:"為什麼?"
病大夫道:"因為你的病我已經看出來了。"
無忌道:"我的病?"
病大夫道:"病得還不輕。"
無忌道:"什麼病?"
病大夫道:"心病。"
無忌笑了,臉上雖然在笑,心裡卻在暗暗地吃驚。
他的心裡確實有病,病得確實不輕,可是從來也沒有人看出來過。
病大夫說道:"你的臉上已有病象,顯見得心火鬱紅,肝火也很盛丁想必是因為心裡有件事不能解決,只不過你一直都在勉強抑制,所以,別人是絕對看不出來的。"這位自身難保的泥菩薩,居然真的有點道行,連無忌都不能不佩服。
病大夫道:"幸好你這種病是絕不會傳給別人的。"老孔忽然站起來,道:"我呢?你為什麼不替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病?"病大夫道:"你的病用不著看,我也知道。"
老孔道:"哦?"
病大夫說道:"酒鬼通常都只有兩種病。"
老孔道:"哪兩種?"
病大夫道:"窮病與懶病。"
他接著道:"這兩種病雖然無藥可治,幸好也不會傳給別人。"老孔道:"那麼大小姐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來了?"病大夫道:"現在還不行。"
老孔道:"為什麼?"
病大夫道:"因為我還在這裡。"
他又嘆了口氣:"我全身都是病,每一種都會傳給別人的。"老孔也輕嘆了口氣,說道:"你既然會替別人治病,為什麼不把你自己的病治好?"病大夫道:"我的病傍不能治。"
老孔道:"為什麼?"
病大夫道:"因為我的病一治好,我這個人就要死了。"這是什麼道理?
老孔不懂,無忌也不懂,也忍不住要問:"為什麼?"病大夫不回答,卻反問道:"你剛才看我是不是有點不順眼?"無忌不否認。
病大夫道:"可是不管你怎麼討厭我,卻絕不會對我無禮的。"他自己解釋:"因為我全身都是病,隨便誰只要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把我打倒,你打了我非但沒有光彩,而且很丟人。"病大夫道:"可是我的病如果治好了,別人對我就不會這麼客氣了,以前我得罪過的人,一定也會來找我的麻煩,我怎麼受得了?"他搖著頭,嘆著氣,慢慢地走出去。"所以我的病是千萬不能治好的。"無忌忽然發覺這位全身是病的泥菩薩其實也很有趣。
這些人好像都不是惡人,好像都很有趣。
最有趣的當然是那位大小姐。無忌道:"現在她是不是已經可以來了。…
金老大道:"現在還不行。"
無忌道:"為什麼?"
金老大道:"因為我還要讓你明白一件事。"
無忌道:"什麼事?"
金老大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無忌道:"我只知道你姓金,好像有很多人都叫你金老大……
金老大道:"你看看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