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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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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著了迷谷回屋安歇,他卻強打精神要等外出尋我的畢方,我陪他守了會兒,接二連三打了好幾個呵欠,便被夜華架著送回去睡了。

迷谷甚賢惠,早早便預備了大鍋熱水,令我睡前尚能洗一個熱水澡,我滿意得很。

第二日大早,夜華便來敲我的門,催我一同去天宮。我因頭天下午睡得太過,到晚上雖呵欠連連,真正躺到床上,卻睡得並不安穩。恍一聽到夜華的腳步聲,便清醒了。

他已收拾得妥帖,我在房中左右轉一圈,只隨手拿了兩件衣裳,順便捎帶上昨日新得的扇子。

我長到這麼大,四海八荒逛遍了,卻從未到過九重天上,此番藉著夜華的面子得了這個機緣,能痛快遊一遊九重天,令我沉寂的心微感興奮。

因青丘之國進出便只一條道,不管是騰雲還是走路,正東那扇半月形的谷口都是必經之途。加之夜華每日清晨都有個散步的習慣,我便遷就他,沒即刻招來祥雲,乃是兩條腿走到的谷口。這谷口正是凡界同仙界的交界處,一半騰騰瑞氣,一半濁濁紅塵,兩相砥礪得久了,便終年一派朦朧,霧色森森。

在森森的霧色中,我瞧見一個挺直的身影,銀紫的長袍,姿容豔麗,眉目間千山萬水,正是離鏡。

他見著我,一愣,緩緩道:「阿音,我以為,你永不會見我了。」

我也一愣,確然沒料到他居然還守在這兒。

當年他能十天半月蹲在崑崙虛的山腳下守我,全因那時他不過一介閒散皇子,即便成日留在大紫明宮,也只是拈花惹草鬥雞走狗罷了。今時卻不同往日,身為一族之君,我著實沒料想他還能逍遙至此。

夜華面無表情立在一旁,撇了我一眼,淡然道:「折顏上神說得不錯,該了結的還須得及早了結才是。只你一方以為了結了並不算了結,須知這樣的事,必得兩處齊齊地一刀斷了,才算乾淨。」

我訝然一笑道:「這可委實是門大學問了,你倒很有經驗麼。」

他怔了一怔,臉色不知怎的,有些泛白。

谷口立著幾張石凳,我矮身坐下。夜華知情知趣,道了一聲:「我到前邊等你。」便沒影了。

離鏡兩步過來,勉強笑道:「看到你這樣,我便放心些。」頓了頓又道:「身上的傷勢,已經沒大礙了吧?」

我攏了攏袖子,淡淡道:「勞鬼君掛心,老身身子骨向來強健,些許小傷罷了,並不妨事。」

他鬆了一口氣道:「那便好,那便好。」話畢,從袖袋中取出一物來,徑直放到我的面前。抬眼覷了覷,那一汪瑩瑩的碧色,正是當年我求之不得的玉魂。

摺扇在掌中嗒地一敲,我抬頭道:「鬼君這是做甚?」

他澀然一笑:「阿音,當年我一念之差,鑄成大錯,你將這玉魂拿去,置於墨淵上神口中,便不用再一月一碗心頭血了。」

我甚驚詫,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仰頭看了他半日,終笑道:「鬼君一番好意,老身心領了,但師父的仙體自五百多年前便不用老身再用生血將養,這枚聖物,鬼君還是帶回鬼族好生供著罷。」

五百多年前,將擎蒼鎖進東皇鍾後,連累我睡了兩百多年,這兩百多年便不能為墨淵施血,待醒過來時,第一件事便是急著去看墨淵的仙體,手腳發涼地生怕他出什麼岔子,陰差陽錯卻發現沒了我的血,墨淵的仙體竟仍養得很好。折顏嘖嘖道:「怕墨淵是要醒了。」我且驚且喜地小心揣著這個念想,折顏卻全是胡說,至今墨淵仍未醒來。

離鏡那託著玉魂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許久,默默收回去時,臉上一派頹然之色,只沙啞道:「阿音,我們,再也回不去了麼?」

四下全是霧色,襯得他那嗓音也飄飄渺渺的,很不真切。

其實,略略回想一番,記憶深處也還能尋出當初那個少年離鏡來,雖因著他老子的緣故,眉目生得濃麗女氣了些,做派卻很風流瀟灑,面上也總是明朗紅潤,全見不出什麼閨閣裡才有的傷春悲秋,懊喪頹然。時間這個東西,果然十分地磨人。

這一番惆悵感喟下來,初初見著他的不快倒也淡得多了。如今回想同他那一番前塵往事,一樁樁一件件,正如同那前世之事,心中四平八穩,再生不出一絲波瀾,更遑論「回去」二字。

我暗自望了回濛濛的天,無可奈何道:「鬼君不過一些心結未解而已。老身早說了,鬼君這樣的性子,一生只追求得不到的東西,一旦佔有了,便絕不會再珍惜了。鬼君現下一心撲在老身身上,不過是因老身被鬼君棄了後,沒找個好地方一頭撞死,反而還活得好好的,便叫鬼君覺得老身從未將鬼君放在心上了,覺得從未得到過老身狐狸皮底下的這顆狐狸心了,如此才有這一番糾纏……」

他一雙上挑的眼角微微泛紅,襯得容色越發豔麗,並不答話,只深深將我盯著。

我穩了穩心神,將摺扇攤開來,撫著扇面上的桃花。撫了一會兒,終柔聲道:「像今日我們這樣坐著平和說話,以後再不會有了,有一些事情,我便還是說清楚罷。七萬年前,我因你而初嘗情滋味,因是首次,比不得花叢老手,自然冷淡被動些,可心中對你的情意卻是滿滿當當的。阿孃總擔心我那般不像樣的性子,不夠惹人憐愛,不憑藉白家的聲威便嫁不出去。你並不曉得我的身世,甚至不曉得我原是個女兒身,卻能真心地來喜歡我,還日復一日送上許多情詩來,甚而散了滿殿的姬妾,我心中很歡喜,也很感激。我們白狐一族雖是走獸,卻比不得一般走獸博愛多情,對認定的配偶從來都一心一意。那時候,我已確然將你看做了我相伴一生的夫君。若沒有玄女這樁事,待學成之時拜出師門,我自然是要嫁給你的。你也知道,彼時我們兩族正有些嫌隙,自同你一處以來,我日日都在想著將來如何說服阿爹阿孃,能同意我們的婚事,因怕忘了,每想到一條好理由,便喜滋滋記在絹帛上。真是傻得很。」

離鏡嘴唇顫了幾顫。

我繼續撫著扇面,淡淡道:「玄女能幫你的,我白淺襲青丘神女之位,便不能幫你麼。可你卻在我對你情濃正熾之時,給了我當頭一棒。我撞破你同玄女那樁事,心中痛不能抑。只嘆我當初糊塗,對玄女掏心掏肺,到頭來卻讓她挖了牆角。我不過要扇她一扇,你卻那般護著,可知我心中多麼難受。你那句‘先時是我荒唐’,真正叫我心灰意冷。你只道我放手放得瀟灑,卻不知這瀟灑背後多少心酸苦楚。離鏡,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將疼痛堂而皇之掛在臉上的,即便沒掛在臉上,那痛卻是一分也不少的。我總以為自己能做你的妻子,卻不想到頭來全是一個笑話。那些時日常做的一個噩夢便是你摟著玄女,將我一把推下崑崙虛去。噩夢連連之時,卻只聞得你四匹麒麟獸將玄女娶進了大紫明宮,連賀了九日。說來可笑,嘴巴上雖說得瀟灑,事已至此我卻仍對你存著不該有的念想。此後鬼族之亂,玄女被擎蒼抽了一頓抬上崑崙虛,我竟暗暗有些歡喜,私下裡一得空閒,便止不住為你找些藉口,讓自己相信你並不是真心愛玄女,否則不會任玄女活活受那樣的苦,心中竟漸漸快慰起來。此後才曉得那原來是你門使的一個苦肉記,離鏡,你不會想知道那時我心中是個什麼滋味。後來師父仙逝,我強撐著一顆卑微的心前去大紫明宮求取玉魂,你永不能明白我鼓了多大的勇氣,也不能明白那日你讓我多麼失望。你說嫉妒師父,才不願予我玉魂,可離鏡,你傷我這樣深,委實比不上師父對我的萬分之一。當我在炎華洞中失血過多,傷重難治,命懸一線之時,眼前湧的竟不是你的臉,我便曉得,這場情傷終於到頭了。彼時,我才算得了解脫。」

離鏡緊閉了一雙眼,半晌才睜開來,眸色通紅,哽咽道:「阿音,別說了。」

我勉強將扇子收起來,悵然道:「離鏡,你確是我白淺這十四萬年來唯一傾心愛過的男子。可滄海桑田,我們回不去了。」

他身子一顫,終於留下兩行淚來,半晌,澀然道:「我明白得太遲,而你終究不會在原地等我了。」

我點了點頭,於鬼族再沒什麼牽掛,臨走時嘆了句:「日後即是路人,不用再見了。」遂告辭離去。

撥開霧色,夜華正候在前方不遠處,道:「明明是那麼甜蜜的話,由你說出來,偏就那麼令人心傷。」

我勉強回他一笑。

到得南天門,並不見守門的天將,只幾頭老虎挨著打盹,黃黑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修為不凡的靈物。

我敲著扇子調笑道:「便是我那青丘的入口,好歹還有個迷谷坐陣。你們這三十六天大羅天界,卻只讓幾頭老虎守門麼?」

夜華蹙了蹙眉:「太上老君今日開壇講道,想他們是去赴老君的法會了。」轉而又淡笑與我道:「聽說在凡界幫元貞渡劫時,淺淺你常同元貞論道,想是道根深植了,老君這麼多年講遍天上無敵手,在高處不勝寒這個境界上站得十分孤單,你此番上天,正好可以同他辯上一辯。」

我吞了口口水,乾乾一笑:「好說,好說。」

南天門外白雲茫茫,一派素色,過了南天門,卻全然的另一番景象。黃金為地,玉石為階,翠竹修篁,瑞氣千條。比之四海水晶宮的金光閃閃,有過之而無不及。好在上來之前,為防萬一,我忒英明地縛了白綾,不然這雙眼睛保不準就廢了。偶有幾隻仙鶴清嘯一聲,撲稜著翅膀從頭上飛過,我慨然一嘆,握住夜華一雙手真誠道:「你們家真有錢。」

夜華臉色白了青了一會兒,道:「天上並不是所有宮室都這樣的。」

我們一路徐徐而行。

細細賞來,九重天上這一派富貴榮華同青丘的阡陌農舍十分不同,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難得的是偶爾碰見的幾個宮娥都謹慎有禮,模樣還生得不錯,見著我這一番白綾縛面的怪模樣,也並不一驚一詫,皆是並著夜華一道恭順問安,令我十分欣慰。

聽說夜華三萬歲上開府建牙時,天君賜建的一進府邸喚的是洗梧宮。名字酸且飄逸。

如今我站在這洗梧宮跟前,卻略感詫異。

我誠然從未上過九重天,卻不知怎的,總覺得這洗梧宮從前並不是見今這番昏暗模樣。雖不至於黃金造的牆垣暖玉做的瓦,卻到底要明亮些,生氣些。

我正自發愣,已被夜華牽了往後門走。

他對著後門那道牆垣頗認真地左右比量了一會兒,指著一處道:「跳吧。」

我茫然道:「什麼?」

他皺了皺眉,一把抱過我,沿著方才指的那處牆頭,一個縱身便跳進院子。

一縱一跳之間,我心中滋味難辨,原來這九重天上,進屋都不興走大門,而全是跳牆的麼?

夜華捋了捋袖子,見著我的神色,尷尬一笑道:「若走正門定要將大大小小一院子全驚動了,呼呼喝喝的甚討人厭,不如跳牆來得方便。」

我腦中卻忽地靈光一閃,用扇子敲了敲他肩膀道:「今日我們走得早,算算竟還沒到伽昀小仙官送文書來的時辰,你該不會是沒提醒伽昀今日不必將文書送去青丘,勞他白跑了一趟吧。倘若從正門進,驚動了伽昀小仙官,確是有些麻煩。呵呵,話說回來,昨夜我們回洞時已經很有些晚了,積了幾日的文書,你閱得怎樣了?」

他僵了僵,臉面微紅了一紅,攏著袖子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

我一直擔憂夜華有些少年老成,不過五萬歲的年紀,恍惚一見竟比東華那等板正的神仙還要嚴肅沉穩。今日卻能流露出這麼一番少年人才有的神色來,我搖了搖扇子,覺得很愉悅。

夜華住的是紫宸殿,緊鄰著糰子的慶雲殿。

我不過在這九重天上將養三兩日。既然來時便是悄悄地來,沒打出上神的名號,自然不能讓夜華大張旗鼓特特為我劈出一處寢殿來。正預備謙遜地同他提一提,這兩日只在糰子的慶雲殿裡湊合湊合便罷了。他卻已將我帶到了一進專門的院落。

抬頭看,院門高掛的一副牌匾上,鏤了四個篆體,一攬芳華。

夜華眼中幾番明滅,道:「這是你的院子。」

我搖著扇子沉吟了一會兒,覺得天上的排場果然與地上的分外不同。想當初我下界幫元貞渡劫,因是長住,才勉強得了個院落。此番只是在天上住個兩三日,卻也能分個院落,一個仙帝一個人皇,同是王家,氣度卻真真雲泥之別。

我感嘆一番,伸手推開院門。

吱呀一聲,硃紅大門敞開處,一院的桃樹,一院的桃花。從外邊朝里望,滿眼盡染花色。

我怔了怔,訥訥道:「原來你是誆我上來幫天后守蟠桃園。」

夜華神色僵了僵,抽著嘴角道:「蟠桃園不知多大,你以為才這一院子。這裡的桃花是我兩百多年前自己種的,養到今年,才開的第一樹花。」

我心中突地一跳,卻不知這一跳為的哪般原由。緩步踱進院中,用扇子信手挑起一枝桃樹丫。這一枝桃花,開得十分清麗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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