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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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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見著我一愣,道:「你哭什麼?難不成我這病沒治了?沒治了你也不用傷心得哭啊。就算要傷心得哭一場,那也該是我來哭啊。你別哭了,我這麼拖著其實也沒什麼,左右都拖習慣了。」

我摸了摸面上的白綾,確然有幾分溼意,想是方才神識湧動得太厲害,便連累原身灑了幾顆淚珠兒。遂使個小術法將溼潤的幾分白綾敞幹,訕訕笑道:「我是喜極而泣。」

他皺眉道:「你這個人,我原以為你心腸軟,見著我的病感同身受,替我傷心。不想你見我受苦,卻很開心麼?」

我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謙虛道:「哪裡哪裡,也沒有多開心。」

折顏說得沒錯,若僅靠著疊雍這幅不大健壯的身子骨,墨淵的魂少不得需調養個七八千年才能回到正身上真正醒來。不過,若能借得天族的結魄燈一用,將他那有些疏散的魂修繕完整,再將我身上這十四萬餘年的修為度他一半,那他醒來這樁事便也指日可待。

關於天族的那盞結魄燈,我雖活了這麼大年紀,卻也從沒見過,只在典籍中瞄過一些記載。這些記載皆稱結魄燈乃是大洪荒時代父神所造,能結仙者的魂,能造凡人的魄。

譬如一位仙者被打散了魂魄,只將結魄燈在他床頭燃上三日,便能將打散的魂魄結得完好如初。輪到凡人便更了不得,即便是這個凡人已灰飛湮滅了,只要將帶著這凡人氣息的東西放在燈上燒一回,令這盞燈認準這凡人的氣息,它便能慢慢吸收這凡人當初留在方圓千里內的氣澤。待將這凡人在天地間留下的氣澤都吸得淨了,便能仿著當初那個灰飛湮滅了的魂魄,再造出來個相似的魂魄。

唔,是個一等一的聖物。

施個術令疊雍睡著,跨出扶英殿的門,方才被我趕出來的一眾幹閒雜人等皆在一旁忐忑立著,這一眾幹閒雜人中卻唯獨不見西海水君。打頭的宮娥很有眼色,我尚未開口問,她已傾身過來拜道:「方才有貴客至,水君前去大殿迎接貴客了。若是些微小事,仙君只管吩咐婢子們就是。」

咳咳,原是西海又來了位貴客。今日西海水君十分榮幸,本上神同折顏上神兩位威名赫赫的上神駕臨他的地界,已很令他這座水晶宮蓬蓽生輝了,遭了這樣的大運,他竟還能再遭一次運,又迎得一位貴客。唔,這樣的頭等大運,估摸他萬兒八千年的,也就只能走這麼一回了。

我本沒什麼事吩咐,不過立時要去一趟九重天,找天君借一借那結魄燈。然見今我扮的這個身份卻是個不大像樣的身份,並不能瀟灑來回,是以臨走之前,還須得親自同西海水君先說一說。既然眼前這一順溜水靈靈的宮娥都謙然且殷勤,我便隨手點了兩個,勞她們帶我去一趟西海水君迎客的大殿,剩下的仍回去伺候疊雍。

西海水君迎的這位貴客來頭不小。

那緊閉的大殿門口長長列了兩列的西海小神仙,一概神色謙恭地垂手立著。挨個兒瞧他們的面相,方才西海水君迎折顏時,全有過一面之緣的。

可見如今殿上迎的那位,即便階品沒折顏高,供的那份職卻必定比折顏重了不少。我急著見西海水君這個事隔著兩串西海小神仙一層一層通報上去,片刻之後,有兩個穿得稍嫌花哨的宮娥出來,將我領進殿中。

本上神料得不錯,這位貴客的階品確然沒折顏高,供著的那份職也確然比折顏重了不少。

這位貴客,正是尚且同我慪著氣的,九重天上的天君太子夜華君。

我進來時,他正以手支頤,靠在一張紫檀木雕花椅上,神色懨懨地,微皺著眉頭,一張臉蒼白如紙。衣裳仍舊是上午穿的那身常服,頭髮也未束,仍舊同他在青丘一般,只拿一根黑色的帛帶在髮尾處綁了。

我左右掃了眼,大殿中並不見西海水君,再省起一攬芳華跟前他抱著糰子同我說的那番話,氣血猛地上翻,鼻子裡哼了一聲,便轉身拂袖欲走。

我同他相距不過六七八步,拂袖時隱約身後風動,反應過來時卻已被他一把拽住。

因我拂袖欲走乃是真的要走,並不是耍耍花槍,他來拽我這個動作,若只輕輕地一拽,定然拽不動的。

他想必也很懂得這個道理,是以那一拽,乃是重重的一拽。我今日考慮事情不大周全,並沒料到他竟能有如此膽量,不將我這苦修十四萬年的上神氣度放在眼中,來攔一攔我。是以,一個不留神,便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直直地撞進他懷中。

我仙氣凜然地將他撞得退了三四退,直抵著大殿中間那根碩大的水晶圓柱子。他卻緊緊抿住嘴唇,死不放手,眼睛裡一派洶湧的黑色。

他手勁忒大,我掙了半日愣沒掙開,正欲使出個術法來,他卻一個反轉,鎖住我雙手,身體貼過來,將我緊壓在柱壁上。

這姿態委實是個慘不忍睹的姿態,我當初在凡界時看過一本彩繪的春宮,中間有一頁就這麼畫的。

神思遊走間忽覺脖頸處微微一痛。他他他,他竟咬上了,那牙齒,那牙齒也忒鋒利了些!!!

我被他這麼天時地利人和地使力一壓,全不能反抗。他氣息沉重,唇舌在我脖頸間緩緩遊走,我心中一派清明,身體卻止不住顫抖。莫名的情緒撲面而來,一雙手越發地想掙脫,可掙脫卻並不是為了推開,隱約,這一雙手像要脫離我的掌控,緊緊地摟住他。

腦海中隔了千山萬水響起一個聲音,飄飄渺渺的,他說:「若我什麼都沒了,你還願意跟著我麼?」立刻有女子輕笑回道:「除了牆角里那把劍,你原本就什麼都沒有,便是那把劍,除了劈劈柴烤烤野味也沒什麼旁的大作用,我不也沒嫌棄你。」

這沒頭沒腦的一字一句將我原本清明的靈臺攪得似一鍋漿糊,從頭髮尖到腳趾尖都不是自己的了,心底裡溢位彷彿等了千百年的渴望,這渴望牢牢鎖住我,令我動彈不得。他一隻手開啟我的前襟,滾燙的唇從鎖骨一路移下來,直到心口處。因餵了墨淵七萬年的心頭血,我心口處一直有個寸長的刀痕,印子極深。他鎖住我雙手的左手微微一僵,卻鎖得更緊,嘴唇一遍又一遍滑過我心口上的傷痕。我仰起頭來悶哼了一聲。他吻的那處卻從內裡猛傳來一陣刺痛,竟比刀子紮下去還厲害。

這痛牽回我一絲神智,全身都失了力氣般,整個人都要順著柱壁滑下去。

他終於放開手。我一雙手甫得自由,想都沒想,照著他的臉先甩了一巴掌過去。可嘆這一巴掌卻未能甩到實處,半途被他截住,又被拽進他懷中。他右手探進我尚未合攏的衣襟,壓在心口處,臉色仍是紙般的蒼白,一雙眼卻燃得灼灼。

他道:「白淺,你這裡,可有半點我的位置?」

他這一句話已問了我兩次,我卻實在不知如何回他。他在我心中自然有位置,我卻不知,他說的位置與我說的位置,是不是同一回事。近兩日,私下裡我自己也在默默地思量,他在我心中佔著的這個位置,到底是個什麼位置。想來想去,卻總是頭痛。

他貼在我胸口的滾燙的手漸漸冰涼,眼中灼灼的光輝也漸漸暗淡,只餘一派深沉的黑,半晌,移開手掌,緩緩道:「你等了這麼多年,不過是等那個人回來,既然那個人已經回來了,你這裡,自然不能再給旁人挪出位置來,是我妄想了。」

我猛地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墨淵回來了?」雖則不大明白他說這一段話的意思,墨淵是墨淵他是他,墨淵回不回來與他在我心中佔個什麼位置全沒幹系的。可墨淵回來這樁事,按理說也只該折顏四哥和我三個人曉得,了不得再加一個迷谷一個畢方,他卻又是從哪裡聽得的?

他轉頭望向殿外,淡淡道:「迴天宮前那夜,折顏上神同我提了提。方才去青丘尋你,半途又遇上了他,同他寒暄了幾句。我不僅知道那個人回來了,還知道為了讓他早日醒來,你一定會去天宮借結魄燈。」頓了頓,續道:「借到結魄燈呢,你還準備要做什麼?」

看來該說的不該說的折顏全與他說了。我撐著額頭嘆了一聲,道:「去瀛洲取神芝草,渡他七萬年修為,讓他快些醒來。」

他驀地回頭,那一雙漆黑的眼被蒼白的臉色襯得越發漆黑,望著我半晌,一字一字道:「你瘋了。」

因每個仙的氣澤都不同,神仙們互渡修為時,若渡得太多,便極易擾亂各自的氣澤,凌亂修為,最後墮入魔道。而神芝草正是淨化仙澤的靈草,此番我要渡墨淵七萬年的修為,為免弄巧成拙,便須得一味神芝草來保駕護航。將我這七萬年的修為同神芝草一起煉成顆丹藥,服給疊雍食了,估摸不出三月,墨淵便能醒來。

因神芝草有這樣的功用,當年父神擔憂一些小神仙修行不走正途,將四海八荒的神芝草盡數毀了,只留東海瀛洲種了些。便是這些草,也著了渾沌、檮杌、窮其、饕餮四大凶獸看著。父神身歸混沌後,四大凶獸承了父神一半的神力,十分兇猛。尤記得當年炎華洞中阿孃要渡我修為時,阿爹去瀛洲為我取神芝草回來後那一身累累的傷痕。似阿爹那般天上地下難得幾個神仙可與他匹敵的修為,也被守神芝草的兇獸們纏得受了不輕不重的傷,我這一番去,他評得不錯,倒像是瘋子行徑,估摸許得撈個重傷來養一養。

他與我本就只隔著三兩步,自他放開我後,我靠著那碩大的柱子也沒換地方。他不過一抬手便將我困在柱子間,一雙眼全無什麼亮色,咬牙道:「為了那個人,你連命也不要了麼?」明明我才是被困住的那個,他臉上的神情,卻像是我們兩個調了個角兒。

他這話說得稀奇,若我實在打不過那四頭兇獸,掉頭遁了就是。全用不著拿命去換的。左右取不回那神芝草,我便再守著師父七八千年罷了。

但瞧著他那蒼白而又肅穆的一張臉,我卻突然想起件十分緊要之事。照我平素修行的速度來看,這麼又是重傷又是少七萬年修為的,少不得須耗個兩三萬年才緩得過來。這兩三萬年裡,便自然沒那個能耐去受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的大業繼位天后,從未聽說過哪一任天帝繼位時未立天后的,若再讓這婚約將我同他綁做一團,也終是不妥。

我咳了聲,仰頭望著他道:「我們這一紙婚約,還是廢了吧。」

他晃了晃,道:「你說什麼?」

我撥開他的手,摸索到旁的案几上灌了口茶,聽到自己的聲音乾乾的:「這同你卻沒什麼干係,原本也不過是當年桑籍做錯了事,令我們青丘失了臉面,天君為了讓兩家有個臺階下,才許了這麼個不像樣的約。此番便由我青丘來退婚罷,咱們各各退一場,這前塵往事的,便也再沒了誰欠誰。」

他半晌沒有動靜,背對著我許久,才道:「今夜,你來我房中一趟吧,結魄燈不在天上,在我這裡。」話畢,仍未轉身看我一眼,只朝殿外走去,卻差點撞上緊靠著殿門的另一根水晶柱子。

我乾巴巴道了聲:「當心。」

他穩了穩身形,手撫著額角,淡淡道:「我一直都在妄想罷了,可我欠你多少,你欠我多少,命盤裡怕早已亂成一團理不清了。」

他那一幅修長的背影,看著甚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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