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著這雙黑胖黑胖的手,不得不抑制住內心排山倒海的悲傷才能繼續思考。
不能哭,張小漫,繼續想。
2003年的佈景再逼真,也頂多侷限在這個房子裡,就像《再見列寧》的男主角,想要成功偽裝柏林牆從未倒塌,必須防止他媽媽走出家門。
我正想著,面前被推過來一碗粥。青春痘弟弟囁喏:「吃點吧,你都三天……」
他話還沒說完我就把碗攬過來大勺大勺地往嘴裡送了。青春痘弟弟愣了一下,一蹦三尺高,轉頭就朝廚房跑:「爸,媽,我妹吃東西了!」
我看著這小子跳躍的背影。很快,夫婦倆也從廚房跑出來,大姐眼圈紅紅的,幾乎要喜極而泣,彪形大漢矜持些,沒笑,但眼角眉梢都鬆弛了,一看就很高興。
嘖,演得還挺入戲。
可能真的是一家三口憶女成狂。這個王平平早就死了,夫婦倆的吵架內容有一半是真的,親女兒王平平的確是自殺身亡了,只是他們無法接受,出現幻覺,才編造出了那個唸完死亡時間又恢復心跳的故事來安慰自己。
如果這三個人是真的瘋了,最好的辦法就是陪他們演下去,找機會跑出門,藉手機打110、我爸和老何。
我默默盤算著,很快就把一碗粥喝了個乾淨。我太餓了,就算粥裡下毒也沒辦法了。
「還有嗎?」
「有,有有,有,你等著!」大姐激動得直結巴,端起碗就往廚房跑,「家裡還有半條魚,還有蒜薹炒肉,你吃不吃?我給你端過來,你想吃啥吃啥……」
客廳裡恢復了尷尬的沉默。我決定試探一下。
「爸,」我對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喊出這個字的時候有點彆扭,「我想上學。」
反正他們肯定不會讓我出門,但他們阻止我的理由和方式能讓我判斷出他們究竟是不是徹底地瘋——
「行,吃完飯我和你媽一起送你。」
哈?
彪形大漢也有點激動:「鬧也鬧夠了,你能懂點事,自己願意去就好,你不去,我今天就算打死你,也得把死人送去!」
我愣住了。
這時候那位大姐端著飯菜笑盈盈地走過來,放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
如果我的推理沒有錯,這次這碗裡,肯定下毒了。
然而我錯了。
一切都錯了。
那碗粥裡沒有下毒。
2003年也不是電視劇美術佈景的把戲。
我和這對夫婦一起擠在公交車裡,眼睜睜看著好幾個人拿著藍色螢幕的諾基亞或小靈通接電話,窗邊座位上的小男孩,玩貪吃蛇玩得不亦樂乎,偶爾抬起頭環顧四周,那「我有手機」的得意神情,絕無可能是造假。
中山路上沒有連卡佛,沒有蘋果旗艦店,鱗次櫛比的班尼路以純拍手店熱熱鬧鬧,森馬的代言人廣告牌嶄新嶄新的,謝霆鋒和twins在2003年朝我微笑。
我擠在一個身上有孜然味的中年男子身邊,看著車停在一中的校門口。
我被夫婦拉下車,渾渾噩噩地走進大門,穿過陰涼的樹影和寬敞的大廳,木然站在了班主任的面前。
他們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我被向前一推,開始繼續失魂落魄地跟著班主任前進。
我很久沒有擠過公交車了。我開賓士,上個月剛剛做好決定去換輛保時捷。
我不住在筒子樓。我家的院子裡種滿了薔薇和美人蕉。
大家都說我長得好看,我每天去健身房,我腿長腰細有馬甲線,還有整個衣帽間的漂亮衣服和名牌包。
我在我人生最好的時候,擁有剛剛好的一切,獨立,自由,品味,樂趣……憑什麼?我憑什麼要重來?
那些叫囂著重回青春的人根本不懂,青春什麼也不是,青春一文不值,青春每個人都有,珍貴的是後來,是你用青春賭來的明天。
現在我傾家蕩產了。
我轉過頭,在走廊的窗玻璃上看到一個淚流滿面的胖子。
班主任走到一間教室門口,敲敲門,打斷了裡面老師的授課,我連忙低頭,不想讓別人看見我這個哭得慘不忍睹的豬頭。
「王平平?你先坐到第一排那個空位去,下午班會過了再調。」
我木然地垂著頭,抬腳邁進教室。
「張小漫,她病剛好,你多照顧她。劉老師您接著上課。」
張小漫。
她說張小漫。
我抬起頭,明亮的教室,第一排正中,長髮瘦削的白淨少女,站起身,幫我挪出了一個空位。
「你好,快坐吧。」她笑著說。
我愣愣地看著她。
你好,十七歲的張小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