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了自己,那還活著幹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走投無路的是我。
那個被我回避的問題陰魂不散,又繞回了我的心頭。
不要哭啊,張小漫,你今天已經像個淚寶一樣了,已經發生的人生,哭能解決什麼?
在我瘋狂抵抗自己的厭世傾向時,一股奇異的惡臭從教室的後部緩緩彌散過來。班裡的同學們先是東張西望竊竊私語,漸漸像煮開的一鍋水一樣,沸騰了。「怎麼了?吵什麼?」政治老師剛說完就聞到了,臉色也一變。
「我操怎麼啦!誰放的屁啊!」果然,率先炸毛的還是那個缺心眼江河,他剛剛好像是在睡覺,臉上還有紅色的印子,應該是活活被臭醒的。
江河跳腳之後,其他同學終於有了勇氣抗議,隨著江河捂著鼻子尖叫跑出去,後排的同學們紛紛站起身,「誰啊誰啊誰啊」問個沒完,還有幾個人大著膽子跟著江河跑了出去。
「幹什麼呢你們,上課呢還!」政治老師怒了,起身從前門出去追那幾個學生。一片抱怨的海洋中,只有張小漫巋然不動,用帶著香味的面巾紙捂住鼻子,另一隻手還在配平方程式。
我看著她,心中略微有些快慰。
還好,她還好好的,未來也會好好地長成……長成我吧?
然後死在三十歲。
是啊,你還配平什麼方程式,姑娘,你三十歲就死了!
靈光乍現。
我,王平平的存在,是不是為了阻止張小漫在三十歲的死亡?雖然我沒活在自己的身上,但是隻要我堅持住,讓王平平也成功活到三十歲,是不是就可以守護著她,陪伴著她,讓她不再遊蕩在那個雨夜,被超載的貨車傾覆?
我被自己的想法鼓舞到了。不管這個思路有多大的漏洞,它至少給了我一個活下去的意義。
當我在惡臭瀰漫的教室裡思考我人生的使命時,教室裡的同學已經跑出去了一半,尤其是教室後部,幾乎空了。
說是「幾乎」,因為還有一個姑娘低著頭,坐在角落的陰影中。當教室半空之後,她變得格外扎眼,像一根扎錯地方的釘子。
我的天。我突然有點明白這個惡臭的來源了。
如果真的是放屁,罪魁禍首可以率先跑開,也可以附和著假裝不知情,絕無可能還坐在那裡等著被討伐。
我立刻拉住坐在後面的小個子團支書——慚愧的是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團支書,你去跟政治老師說一聲,他必須把所有同學都趕出教室,讓他們到外面去上體活課。」
「為什……」
「你別問了,信我,教室裡交給我,快啊!」
團支書真的是個赤誠的小夥子,很容易被煽動,被我吼了一句就立刻像只屁股著火的松鼠一樣跳起來,對著班裡剩下的乖孩子們大喊一聲:「體活!所有人離開教室!馬上!」
因為這股惡臭實在太邪門了,除了張小漫這種拿面巾紙做防護罩的,其他人實在沒辦法堅持坐在屋裡做題,團支書喊了幾遍,他們就紛紛衝了出去。
「你也出去!」我指著團支書。
政治老師沒抓住那幾個男生,一回教室發現屋裡就剩下三個女生,整個人都靜止了。
我把他拉出去,在教室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告訴他:「老師,我懷疑班裡有個姑娘可能腸胃出了點狀況,你是男老師,這情況你處理不合適。」
「那你……你趕緊陪她……」他為難地看著第一排的張小漫。
「不是!」我大吼。
怎麼可以誤會是我們張小漫小寶貝?她那麼好看的姑娘你怎麼可以這樣猜測她?被別人知道了你負得起責任嗎?你瞎嗎?
我要被這個老師氣死了。
但我還是忍住了氣,像一個乖巧的高中生一樣給他解釋:「不是,不是她,我現在就去把她轟出來,她坐那兒接著做題是裝x呢,您別誤會。」
政治老師張大了嘴。
「王平平同學你怎麼說髒話……」
「這不重要!是後排的一個姑娘,但是您也不用知道是誰了,反正大家都撒丫子跑到操場上去,也分不清到底缺了誰,這種事攤到誰頭上都不好,您就交給我處理,您去把班主任叫過來好不好?——千萬悄悄地叫!」
政治老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也和團支書一樣被我吼得一愣,眨眨眼睛就跑了。
然後我走進教室,關上門,對張小漫耳語:「你,快點出去!」
張小漫抬頭:「為什麼?」
「你有這麼笨嗎?」我急了,「你想被大家懷疑嗎?」
張小漫迷茫了一下,然後迅速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然後毅然跑了出去。
我拿起張小漫扔在桌上的那包清風,朝著那個姑娘走,一邊開啟了所有的窗子,一邊搜刮了所有沿途的桌面和桌洞,一共找到了七八包紙巾。
「小姑娘,你能站起來嗎?趁大家回來之前,咱們趕緊把椅子上處理一下,然後你就離開,馬上去廁所等我,班主任過來之後我會讓她給你找一條校服褲子,你在廁所換上,好嗎?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
她始終垂著頭,髮絲都貼在臉上,眼淚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我不會和別人說的,但是你再磨蹭下去,他們一回來就都知道了。你同桌那個男的,江河,一看就是沒腦子的,他肯定不願意再和你坐同桌了,你在這個班裡就混不下去了。給我站起來!」
這些話終於觸動她了,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迅速把幾包紙遞給她:
「……你自己擦。」
其實椅子上的情況倒還好。她擦完之後不知道往哪兒扔紙,我指著她的褲袋:「就揣兜裡吧,反正這褲子也得扔廁所裡。」
我從教室後排的角落找到了一瓶花露水,她擦完凳子之後,我就在上面猛噴一通,噴到水都匯聚在了凳子板上。
「拿乾淨的紙,沾著花露水,接著擦!」
趁她清理的時候,我拿著花露水滿班級亂噴。如果獨獨這個姑娘的位置有香味,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擦完了?好了你趕緊去廁所,快!」
她垂著頭,胡亂地朝我彎了一下腰,不知道算不算一種致謝。
我拿著班主任從辦公室雜物堆裡翻出來的備用校褲找到廁所,發現她不在。
我又往樓上跑了兩層,找了好幾個廁所,喊了好多聲「你在嗎?」終於在最高樓層的那個廁所聽到了幾聲回應的叩門聲。
我連忙跑進去。那個姑娘躲在一個隔間裡,因為沒有門,她只能一直穿著褲子。
「你怎麼跑這麼遠的廁所來了?」
「我怕,同學。」
我明白了。這姑娘還挺精,知道不應該待在自己班的樓層。
我幫她守著門,同時不斷地把紙巾用水打溼,背過身遞給她,讓她一輪輪地擦身體。
「沒紙了,你擦完了嗎?應該可以了吧?」
「說話啊!」我忍不住回頭去看她。
她臉白如紙,聲如蚊納:「好了。」
我看著她的臉。
她是邢桂芝。
她是邢桂芝。
那個雨夜,如果我沒有遇到邢桂芝,就不會挨她的罵,就不會遭遇最後一根稻草,就不會喝酒,就不會去明安街六號去找回憶,就不會遇到滕真,就不會追車,就不會在那個路口遇到那輛貨車。
邢桂芝。
我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褲子……」她的聲音真的是我見過的人中最小的。
我沒動。
「褲,褲子……」
「你幾歲了?講話都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往外蹦?大點聲會死嗎?我管你幹什麼啊,是不是閒的啊?」
雖然我知道,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和那個雨夜炸了手機的中年婦女無關,我不應該遷怒,但我真的、真的很想掐死她。
我被她害成了一個割腕的胖子,現在我還給她擦屁股?!我有病嗎?!
沒穿褲子的邢桂芝顫巍巍地縮在隔間角落,眼淚汪汪,好像我是一條要吃了她的瘋狗。
「你說話啊!你聲帶和你手機一樣炸了嗎?!」
「呃,同學,不好意思,可以打斷一下嗎?」
我側過頭,看向講話的人。
他站在……嗯,門口的,那一排,小便池旁。
小便池?
……邢桂芝你是不是瞎?你怎麼藏進男廁所了!
我居然也因為急著找她而被帶進了溝裡。
我將呆滯的目光從小便池轉向了講話的那個人。
「同學?」
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十八九歲的年紀,有著三十幾歲時候所不具備的青蔥昂揚。
我攥緊了拳頭,牙關緊咬。
你好啊,滕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