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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畫虎畫皮難畫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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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糾纏不清的貝殼風鈴差點絆倒,索性扯斷了扔到一邊,直接躺在書桌旁的地毯上發呆。轉過頭看窗外,卻意外地看到了書桌的抽屜下面好像粘著個什麼東西。

只有趴在地上的某個角度才有可能仰視到。真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

但我並沒有動它。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英明的,因為很快,門就被快速推開,快得讓你不得不懷疑,開門的人是故意想要殺我個措手不及。

「吃飯了——你幹嘛呢?」

嘖,果然,是不擅長當爹的王爸爸。

王爸爸黑旋風一樣衝進來,踢了一腳地上叮叮噹噹的破爛:「你不長記性?又鼓搗你這些破爛?你信不信我給你全扔了!」

「好啊。」

他也覺得是破爛?沒想到我們居然還有所見略同的時候。我把幾堆破爛匯成一大堆破爛,看著他:「吃完飯就扔了吧。」

不知為什麼,他氣得頭髮都要炸起來了。

「你跟我抬槓?!你覺得我不敢扔是吧?你有本事再死一次,我叫你爹!」

我忍住了回一聲「哎,好兒子」的衝動。

「你們當家長的怎麼就學不會好好說話?語言是為了溝通,是傳達,不要被害妄想,老覺得子女是跟你作對。我拿出來你威脅我要扔,讓你扔你又說我抬槓,你累不累,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你亂不亂?」

一言不合就教人做爹,估計是我回到十七歲後新添的毛病。

他愣住了,說不出話,直喘氣,像一隻巨大的破風箱。

「你真要扔?」

「真的啊,留著幹嘛,髒死了,還佔地方。」

王爸爸像生怕我反悔一樣,迅速地去陽臺拿出一隻大編織袋子,抓起什麼塞什麼,中間幾次觀察我的反應,發現我的確淡淡的,竟然有點激動,收著收著,居然老淚縱橫起來。

「你怎麼了?」王媽媽放下鍋鏟走到房門口,看到老公坐在地毯上嗚嗚哭,又看到編織袋裡面露出一半的破爛,也驚呆了。

「平平,真的都扔了?」她也顫抖著聲音問我。

至於嗎,怎麼感覺風鈴和笛子裡面藏著核廢料似的。

「好,好,」她也開始哭,「平平長大了,改了就好,好。」

夫婦倆抱頭痛哭,哭著哭著王爸爸伸出長臂把我也拉了過去,我一臉驚恐地被摟在他倆懷裡,經歷了自打醒來後最有自殺衝動的十分鐘。

眼淚把我脖子都打溼了。

這時候保險門被鑰匙開啟,我的便宜哥哥也放學回來了,看到這個場景,也十分欣慰,於是原本可以掙脫的我又被拽回去,四口人抱著又加哭五分鐘。

吃飯的時候三個人輪著給我夾菜。至於那堆破爛,趁著王媽媽往桌上端菜的時間,王爸爸扛在背上就下樓扔掉了,生怕晚一秒我就會改了主意。

晚飯後我假模假式地在小書房看書,門口慈母嚴父的欣慰目光烤得我後背發燙,在他們第三次進門送水果的時候我終於忍無可忍插上了門。

作為我扔掉破爛的回報,他們沒有再敲門。

初中課本我也看得津津有味。當年學的時候是從無到有,十分不耐煩,但以成人的眼光再來回味,竟然暢快又趣味十足,那些零落的知識被重新串了一遍,還蠻親切的,連數學都不再面目可憎了。

看完一冊之後,我趴在門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拿起桌上的美工刀,潛到書桌底下,打算把那個牢牢粘在上面的本子撬下來。

推刀片的時候才發現刀槽是空的。他們為了預防女兒再度割腕,真的足夠小心了。

我又重新拿了只尖頭圓珠筆,對著黏黏的膠帶細細查孔,在胳膊要即將酸得沒知覺的臨界點,終於把它撕了下來。

是一本快要散架子了的日記。

第一頁便是謄寫的范仲淹的《蘇幕遮》: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是范仲淹的吧?還是歐陽修的?總不會是蘇軾的吧……我漸漸覺得我死了也有好處,比如美術館,可以交給一個真的有文化的人來管。

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王平平真的寫了一手好字。我好歹當年靠三腳貓的書法功底考上了英朗,還是有點鑑別能力的,王平平的字比我好到不知哪裡去了。

然而翻到第二頁,我的冷汗就下來了。

「滕真:

「我用你最愛的范仲淹來寫扉頁,想不到吧?

「從決定把自己交給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將你的喜好與我融為一體了。」

對不起我真的要吐了。

我氣得在狹小的房間裡團團轉,恨不能把靈魂從這個噁心的身體裡拔出來。

我已經分不清我是更討厭王平平還是更討厭滕真了。四層樓說低也不低,要不向前邁一步,結束這種痛苦吧!

我實在是沒有讀下去的勇氣了。

什麼叫「把自己交給你」?嗯?你小小年紀不學好,你想幹嘛?范仲淹允許你抄他的詞了嗎?范仲淹拒絕!

我忍著噁心繼續往下看,小小的一本情書冊子,有效資訊非常少,幾乎都是在抒情,我現在大約知道了,滕真喜愛玉笛、看海、詠詩、聽海螺裡傳來的大海的聲音(我呸!)……

而王平平則是一名文學少女,讚美和研讀著他的這些喜好,沉浸於這種心意相通,狡黠地藏起這份秘密的愛戀,除了他們兩個人,無人知曉。

那一袋子破爛,就是兩人的定情信物吧?我想起那一大串「滕真喜愛」的粉色風鈴,還有墜著藍色絲絛的橫笛,一陣惡寒。

而最終,君既無心我便休,滕真沒能守住兩人的約定,她也錯失實驗中學,滕真的冷漠傷透了她的心,她用紅色的墨水(或者是血)寫了最後一篇,就此訣別。

怎麼不學黛玉焚稿啊,粘抽屜底下也太不風雅了吧。

一種無力感爬上我的後背。我不就是瞎了眼喜歡過他短短的幾個月嗎,把我害死了不夠,還讓我託生到另一個被他坑死的女生身上,有完沒完?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了。

早上醒來還是隱隱覺得很噁心,看到桌上那把被抽走了刀片的美工刀,突然覺得,王氏夫婦真的非常非常有遠見。

一早上我都沒精打采的。

短時間內連續遇到這幾件事,我就是頹她王平平的一輩子都有理有據。

由於關閉了五感,直到後排都吵起來了我才注意到,江河上躥下跳地要求調座位,邢桂芝孤零零坐在角落,一如既往地低著頭。

「你甭管為什麼,我就是要調座,反正我不和她一起坐!」

班長在旁邊勸了很久,江河也不說緣由,就是咬死了非換位置不可。

「你說,昨天那味兒,是不是……邢桂芝?」

我驀然發現那個八婆的眼鏡女居然就是班長的同桌,正坐在張小漫的身後,依然發揮著她卓越的八卦嗅覺。

不過不應該啊,邢桂芝露什麼馬腳了?

張小漫這時候揹著書包走進來,校服裡面是戴金屬小鹿壓領的襯衫,清爽又乖巧的樣子,看上去心情很好。

「昨天怎麼樣?」我問。

她放下書包,笑著回答:「跟我猜的一樣,橈骨骨裂,因為摔倒的時候怕壓到我,他用手撐了一下地,結果……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本來說醫藥費我出,他沒同意。」

「關你什麼事啊,憑什麼你出,他活該。」

張小漫一愣,看向我。

我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自討沒趣,就不再說了。

其實我有點不相信長著滕真這幅皮囊的男生會和王平平眉來眼去,但是昨晚我零零碎碎地夢見了上海的遊船上,他鄭重地說,我不在乎女生外貌漂不漂亮。

並不是順口討巧,他說的十分認真。

可是在男廁所見到王平平的時候,為什麼又好像陌生人一樣?

難道是害怕為她的自殺擔責任,所以假裝彼此不認識?很有可能,這個沒擔當的人渣!

我的思緒又飄到橫笛風鈴和海螺上面去了。

我居然喜歡過一個在粉色風鈴下面吹笛子聽海螺的男人。我上輩子應該是造過屠城之類的殺孽,這輩子才這麼慘的吧。

想什麼來什麼,我一抬頭,就看到班級前門口,杵著一個風鈴男子。

右手打了石膏,用紗布掛在了胸前,額角還貼著創可貼,但白t恤乾乾淨淨的,眼神銳利又囂張,一點都不仙狼狽。

但讓我更驚訝的是張小漫。

她應該是下意識很短暫地笑了一下,立刻又收回去,一眨眼又是平時那個淡淡的樣子了。

我昨天看她笑過幾十次,她只要說話就帶著微笑,但沒有一次抵得上這個笑容的一半真心。

我高中就認識滕真嗎?不可能,滕真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對張小漫這個名字毫無反應,如果是裝的,那也太像了吧,目的是什麼呢?更何況我根本不記得曾經我的同桌有王平平這麼一個人。

我又想起臺北的演唱會。

2003年所處的世界,有很多東西和我所以為的不一樣。

在我發呆的時候,依然能感覺到身邊的張小漫緊張又不安。當然其他人恐怕分辨不出來,她坐如鐘,神態安然如青松;但我和她相處了三十年了,她一撅屁股會下什麼蛋我都知道。

「喂!」

滕真在前門喊了一聲,朝著第一排的方向,張小漫的屁股有一點點離座,笑容也蓄勢待發——

「王平平,對吧?」滕真笑容燦爛,每個字都從牙根縫裡寄出來。

「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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