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重名?還是王平平有妄想症?
被我盯太久,滕真有點慌了,又往後退了兩級臺階,現在高度上和我差了足足一米,完全做好了飛起一腳踹我臉上的準備。
「甭跟老子東拉西扯,反正我就一句話,你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我可不是老好人,死者為大這種話對我沒用,我是不會哄著你的,少拿自殺威脅人!」
「原來你小時候是這樣的,老子老子的,」我有點走神,「這不挺好的嗎,長大了怎麼反倒愛裝逼了。」
「裝什麼?」2003年的少年直覺這不是個好詞,又退後了兩級臺階,「你是不是瘋了?」
我不管他覺得我思路有多麼跳躍:「我再問你,你怎麼知道王平平自殺和你有關係?」
滕真摳字眼:「你不就是王平平嗎?」
「回答問題!」
「郝林說的……我哥們。後來我自己也想起來了。」
「你想起什麼來了?」
滕真這次沒有乖乖回答,開始狐疑地端詳我。
「我怎麼覺得剛才聊得這麼亂啊?」他自言自語。
「一點都不亂,」我沒打算繞彎子,嘆口氣直說了,「王平……呃,我不記得我為什麼自殺的了。但你放心,至少我現在不喜歡你,也沒有愛你成痴,你不用離我這麼遠,就沒見過像你這麼自我感覺良好的人。」
其實見過。我本人就比他自我感覺還良好。
滕真的耳朵騰地就紅了,清晨的天光從他背後的樓梯間窗子照過來,耳廓薄薄的,一片飛霞。
「我也想知道我是為誰自殺的,我看過一本日記,是寫給你的——不用緊張,我覺得日記裡寫的人不太像你。現在呢,你覺得我賴著你,我覺得你潑我髒水,所以不如你告訴我,你都知道什麼,作為交換,我保證以後離你遠遠的,行嗎?」
滕真沉默了一會兒,看得出他根本不信我所說的「失憶」,但半晌過去,還是點點頭:「好吧。」
「昨天在醫院裡,我問江河,你們班那個胖……」他到底還是個好小孩,胖子二字幾乎要溜出來了,被他生生叼住了,「那個女生是誰。江河跟我說,你剛轉過來,好像以前出過什麼事兒。後來是我哥們郝林,聽到你的名字,想起來了。」
原來郝林就是昨天男廁所那個怕鬼的傻大個。
感謝滕真,我現在知道了王平平初中是在鐵路二中唸的,可以回答昨天張小漫問我的問題了——如果她還感興趣的話。
滕真爸媽是鐵路系統的領導,自然也是在鐵路二中讀書。郝林告訴他,他們畢業那年,下一屆有個學妹的幾頁日記被不和的女同學順著樓道揚了下來,是寫給滕真的信。
「大家嘻嘻哈哈地就過去了,我也沒往心裡去,畢竟喜歡我的人……」他頓住。
「有的是。」我接上,安撫性地朝他點頭,「懂的。別抒情了,講過程。」
霞光從耳朵蔓延到了滕真的臉頰。
「但我沒見過你。你好像也從來沒找過我。後來我都考上一中了以後……」
「誒?」我忽然打岔,「你腦子那麼好用,怎麼沒考實驗?」
他聽到前半句眉毛揚起來,後半句又立刻擰成疙瘩。
「關你屁事,」說完又解釋,「一中離我家近!」
就是沒考上唄。我的表情洩露了我的心,滕真要跟我理論,被我連忙拉回主題:「然後呢,你考上一中以後怎麼了?」
「你爸媽來找我了……應該是你爸爸媽媽。他們也不說到底怎麼了,就問我認不認識你,我當然說完全不認識。然後他們就走了。今天早上週會,我私下問了主任,他說你鬧過自殺,我才把這些事都聯絡在一起。」
滕真聳聳肩:「昨天你跟條瘋狗似的,現在說自己不記得了,蒙誰呢?你不記得了你那樣咬我?我不跟女生計較,到此為止,你以後要死要活別再來煩我。」
我安靜地聽完了,並沒生氣。如果滕真說的是真的,那麼平白無故惹上一個有自殺習慣的女生,的確很恐怖,作為一個理性的成年人,我很支援他不被脅迫,不做爛好人。
「好吧,」我點點頭,「我知道了。我回班了。」
滕真懵了:「什麼?」
「走了啊。拜拜。」我胡亂揮了揮手,轉身走下臺階。
既然罪魁禍首不是我認識的滕真,那探究下去還真沒什麼意思,我原本就沒那麼強烈的正義感和責任心,難道還真打算頂著這張臉活出燦爛人生嗎?王平平是不是暗戀出妄想症了,又是怎麼死的,這些都關我屁事。
我自己很清楚,從昨天開始到現在,我拼命地在尋找老天爺讓我活在這裡的意義。我想保護自己活過30歲,發現這裡從張小漫小學去臺灣開始就走岔了,量子物理學我還是知道一點的,估計這個世界怎麼扭也扭不到我逝世的那個世界的;我想託生到王平平身上一定是冥冥中註定的某種因果孽緣,結果人家滕真壓根不認識她,她白死一場。
我想把這裡當成一本小說,一場遊戲,想把每條線索做成一個任務,來克服瘋狂席捲我的不甘和厭倦。
沒有用的,我又感到厭倦了,跑不動了。
看,長大後那麼雅痞的滕真現在也忍不住叫王平平胖子。如果一切本沒有意義,我一生困在這個胖子身體裡,怎麼辦?
我上輩子做張小漫做得那麼得意那麼好,我接受不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要拐出樓梯間之前,我還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滕真因為戛然而止的對話而一臉迷茫,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望著我發呆。發現我哭了,他更侷促了,剛才那副「愛死哪兒死哪兒去」的氣勢蕩然無存。
他還是個孩子呢。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啊。」我垂著眼睛。
「你是真不記得了?可是你到底為什麼……咬我?」
「哦,」我笑了,吸吸鼻子,「那是另一件事了。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他不敢置信:「我長大了?」
「對。你長大了以後……」我看著他,「是一個絕世王八蛋。」
我走出樓梯間差點撞到張小漫。
她也沒料到我出來的這麼快,嚇得一激靈,立刻說:「對不起,我是擔心你……」
「沒事,」我打了個哈欠,搖搖頭,「沒怎麼著。走吧,回去了。」
我低著頭走了幾步,發現她沒跟在我身後。張小漫篤篤的腳步聲背離了我,拐進了樓梯間。
我聽到她喊,學長。
滕真溫柔地回答她:怎麼了,小漫?
我沒有繼續聽。
這果然是一個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的張小漫早就認識了滕真,不需要急匆匆地拿著畫筒趕向酒吧,灌自己迷魂湯來邀請人家陪她過生日。
各個班級都開始了早自習,我走在長長的甬道里,經過一扇扇透著光亮的門,有的傳來「unit3」的聽力磁帶,有的傳來古詩詞集體背誦,它們都是完整的小世界,裡面漂浮著慢慢的年輕而活潑的靈魂,正勤奮刻苦地籌謀自己的前途與未來。
全都和我沒有關係。
我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