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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禍不單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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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這個念頭又冒上來了。

一中靠近火車站,佔據了附近最安靜的一條街,只要拐出去就是一片魚龍混雜。十塊錢在2003年應該足夠計程車起步費,但我不敢貿然全花了,還是打算尋找一條公交線路。秋老虎熬人,我揚著脖子眯著眼睛看站牌,找了六七個,沒有一條線去明安街。

我離家太久不回,回來後就只在美術館附近轉悠,開著老子的千頌伊同款紅色e400,什麼時候操心過公交車怎麼走。正在煩躁的時候我感覺站臺上擁擠的人群中有個男人的手掐了我的腰一把,回頭望見一張紫紅色的臉,當即暴怒:「拿開!」

男人往旁邊吐了一口痰,眼神躲閃,用濃重的口音嘟囔一句「誰摸你啊瞧你長那個樣」,不甘不願地退後走了。

我瞪著他滾遠,剛一回頭,一個民工急著去趕到站的公車,把大包往肩上一甩,直接掄在了我鼻子上。

沖天酸氣倒灌進我腦子裡,眼冒金星什麼都看不見,我捂著臉,晃盪著尋找一個能依扶的東西,終於踉蹌幾步抓到一根電線杆。

緩過來的時候,已經滿臉都是淚了,純生理反應。

不如死了算了。

那股疲倦終於追上了我。

我看到不遠處,炸串攤旁的水果攤,削菠蘿的攤主把刀放在一旁,在陽光下,使命召喚一般地,朝我亮了一道光。

再次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我已經坐在細流河邊上了。

手裡拿著一把鋒刃大約十五釐米長的刀……我是怎麼把它從水果攤順過來的?

王平平的身體構造太奇特了,大白天的,從歷史課到火車站,毫無預兆斷片兩次。

細流河散發著淡淡的臭味,兩岸的垂柳栽得亂七八糟,枝條輕輕掃過我油膩的臉,癢癢的,已經有了衰敗的氣息。我把刀比在左手腕上,刀刃恰好貼著還沒長好的粉色嫩肉。王平平第一次自殺毫無經驗,傷口切得很淺,沒有傷到肌腱,唯一做對了的只有把手放在熱水裡防止傷口凝血。

當被陽光烤得發燙的刀面貼上肌膚時,我竟然感到了一絲快慰。是我的問題,還是王平平這具身體的問題?

或許兩者都有吧。

如果活下來是為了守護張小漫到30歲渡劫,且不說這個去過臺灣的張小漫是不是過去的我,就算我成功了,她活過30歲了——那我呢?也以王平平的身份繼續活?

細流河映出王平平被波濤分割的臉。

誰要做王平平。

我握緊了刀,再一次將它貼在了手腕上。水果攤的刀太利了,甫一接觸,就切出一道淺淺的白痕,一秒鐘後,血順著那道白痕滲了上來。

……臥槽好疼啊!!!

去你大爺的誰要死誰死!!!怎麼這麼疼啊!!!好死不如賴活著!!!

中午的網咖人滿為患。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這是我兩輩子第一次來網咖。

小學初中時候都覺得這不是正經人來的地方,我爸媽自然也不允許。後來央視報道過一次嚴重的網咖火災事件,具體是哪一年我記不清了,大概就是店主擔心包夜的顧客們跑單,半夜下班離開的時候按照慣例把外面的鐵柵欄給鎖了,沒想到午夜起火,打遊戲的未成年們一個都沒跑出來,活活憋死在了裡面。

自打那次事故之後,全城的網咖就開始停業整頓了,再開業之後,一律查驗身份證,謝絕未成年人,我更沒有機會去開眼界了。再說我又不打遊戲,家裡電腦足夠用來看vcd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臺階下面的半地下室中人頭攢動,煙霧繚繞,偶爾有幾個光著膀子的男青年站起身抻懶腰,端著吃完的泡麵扔進垃圾桶。我口袋裡還剩下八塊五毛錢——一塊五用來買創可貼了。

我也是沒什麼資格罵任何人傻逼了。

先不說身份證的事,八塊五能上網嗎?我把目光移向門口的玻璃,紅色膠布貼著大大的一行字「每小時十二」。

「這麼貴!」我忍不住嚎出來了,幾乎忘記了就在幾天前我還在酒吧開了一瓶七百多的麥卡倫。

背後傳來一片排山倒海的笑聲。一群打扮得奇形怪狀的青少年經過我身旁走進了網咖,腰上垂著的鐵鏈子隨著腳步聲嘩啦啦直響。他們和前臺的小姑娘熟稔地打招呼,並沒有押下什麼身份證。

於是我也裝作常客一般跟著他們走進去,果不其然,我良家婦女的穿著讓前臺小姑娘一把拽住了:「你幹嘛?登記!」

「他們也沒登記呀!」

小姑娘頓了頓,眼睛一翻:「他們……他們身份證都押在這兒了,以前就押在這兒了了。」

「少蒙我,除了黑煤窯礦工和夜總會小姐,哪有這麼押身份證的。我也不跟你找麻煩,我沒身份證,你要麼給我開一臺,要麼……」我壓低聲音,「我就報警。」

小姑娘眼珠子瞪得要滾到地上來了。我突然聽到背後一個有點耳熟的啞嗓子:「小雅,你就給她開吧,別磨嘰了。」

不知道是那群不良少年裡面的誰,煙霧繚繞也看不清。叫小雅的小姑娘白我一眼:「行吧,押金30。」

我把八塊五都放在她的面前:「這些夠我上網17/24小時的了,大約42.5分鐘呢,我保證我半小時就走。求你了。」

小雅姑娘被我在懷才不遇咖啡館收銀鍛煉出來的口算能力震驚了。

我不敢等她反應過來,就把錢往她手裡一放,朝早就瞄好了的一臺空桌子走過去,剛坐下,玻璃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起來,都站起來!」

三個中年男人走進來,其中一個穿著警服,象徵性地朝小雅出示了一下證件:「例行調查,身份證都比對一下。」

我今天真是背到家了。

如果被警察叔叔抓到,王平平她爸豈不是要活扒了我的皮來包沙發?王平平胖,面積大,包個雙人位都有可能!

我沒和其他人一樣站起來,而是將自己儘可能縮小,貓在座位上迅速瞄了一下半地下室的環境——面積不小,越往深處越昏暗,但最靠裡面有兩扇窗,通向一個深井小院。

跑不跑?跑了的話被抓到豈不是更慘?說不定現在跪下求警察叔叔,看在我打扮得這麼良家婦女的份兒上,他們批評幾句就能放了我吧?

「跑不跑?」

誰?誰把我心理活動念出來了?

「操,雷子來了,跑不跑?」

我發現我不遠處站著的那幾個剛剛去前臺扔泡麵的赤膊男子看上去比我還慌,目光四處亂轉地相互打眼色。

「哎!你!」警察叔叔站在高處劈手一指我,「讓你站起來!」

我本來就心虛,他一吼我嚇得一哆嗦,猛地起身。

「噹啷」一聲,髒兮兮的地磚發出金屬掉落的脆響。

……我的刀。

那一秒鐘如同慢鏡頭般悠長。刀鋒的震動聲慢慢消散,風扇的轉動聲不緊不慢。

然後警察叔叔就撲了過來。我嚇呆了沒有動,掀桌子扔椅子開始朝門口狂奔的,卻是那幾個赤膊男青年!前臺小姑娘尖叫起來,屋裡霎時亂成一團。兩個警察去追男青年,最開始撲過來的那位越過人群朝我擠過來,眼睛都紅了。我嚇得麻爪,眼看著警察伸長手臂就要揪住我的領子,突然有人扯著我的後襟把我猛地拉遠!

「傻逼!跑啊!」

我大腦一片空白,感覺有人用力攥緊我的手腕,帶著我穿過滑溜溜的地板,朝著盡頭幽暗的小窗狂奔而去,屁滾尿流地爬過狹窄的單扇木窗,那個人推著我的屁股把我從半地下室小院推上了人行道,再次拉起癱軟在地的我,連滾帶爬地往下坡疾馳。

我不記得跑了多久。停下來的時候,呼吸都接不上了,耳垂和臉頰都在剛剛翻窗子的時候被樹枝和木框擦傷了,一抹一手血。

我愣愣地站在街頭,喉頭一陣腥甜,卻沒有口水可以咽,火辣辣的疼。半晌,我終於將目光對焦,看向拉著我一起跑的人。

垮褲,上面橫七豎八都是帶子,腰間左右各一條細鏈,肥大的t恤,紅髮,戴耳釘。

和一張年輕稚嫩的臉。

「老……何……」我喃喃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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