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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薛定諤的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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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何一左一右,踩在鐵軌上走,因為屢屢失去平衡而晃晃悠悠的。我想起無數個夜晚,我喝得醉醺醺,說著諸如「我簡直是人類之光」等等被砍死也不冤的豪言壯語,左胳膊掛在老何身上,右手舉著半瓶黑啤,對地上兩個纖瘦細長的人影說,咱們四個喝最後一杯。

此刻月亮也在我們背後,身前照出兩隻變形的影子,被鐵軌和枕木切割得支離破碎,於是也看不出,老何的影子頂著紅色爆炸頭,而16歲的那個胖影子,名叫王平平。

或許是風太醉人,我忘了自己和老何才見過四次面,十分熟稔地開口問:「老何,你有個妹妹?」

老何沒接話:「你到底要去哪兒?」

「明安街六號。」

「去那兒幹嘛?」

「這樣不公平,」我打斷她,「反正路還長著呢,咱們一個人問一個問題,對方必須回答完了才能接著問。」

「我憑什麼跟你玩這個?」老何有點煩躁。

「算了,我教你怎麼玩,」我扯住老何平舉在空中的右手,兩個人都達到了平衡,「我先來——明安街六號住著我真正的爸爸媽媽。」

老何愣住了,腳步也一停,失去平衡從鐵軌上歪了下來。她再次踏上去,這次主動拉住了我的左手。

「你現在的爸媽是……領養你的?還是拐賣了你的人販子?當初婦產醫院抱錯孩子了?」

「還沒輪到你問問題呢。應該我問!——你有個妹妹?」

「剛才那傻逼老頭告訴你的?」

「你到底聽不聽得懂遵守規則?!」

「好好好。」21歲的老何還是一個無比單純的人,被我一攪合,就忘了追問我憑什麼要玩遊戲。

「我妹比我小一歲。哦,我叫何靈,你剛聽見我媽吼了吧。我妹叫何瓏。我媽身上的病都是因為剛生了我,還沒休息好,就又生了我妹。被我奶奶逼的,不生個孫子出來不罷休,第二個也是女兒,還想接著生,計劃生育幹部都盯上我們家了,也要生第三個孫子,幸好,我妹剛出生半年,我爸就死了。」

這個「幸好」用的真講究。

「賠了點錢,不太多。我奶奶一直在琢磨,當年我爸的撫卹金是不是被坑了,是不是要少了?唸叨了快二十年了吧。不過我爸的死還真怨不著別人——你說,什麼樣的缺心眼,能把房頂修冒頭了,直接撞上火車啊?」

原來是你們家啊!!

我忍住了沒說話,聽老何繼續講。她似乎遺忘了那個規則,把所有想說的話,統統放進了「你有個妹妹嗎」的答案裡。而這些話,我和她近十年的朋友,居然從來沒有聽到過,心裡有點酸。

「後來我看我妹就明白了。他們都說我妹像我爸。我爸也是個棚子裡考出去的正經大專生,進了個事業單位,混幾年說不定真有出息呢。大專生哪會修房子啊,這不就一逞能,把自己給修死了嗎。我奶奶一直說,本來我爸就快要解決房子的問題了,就這麼個檔口,他就死了。看來一家人是沒有享福的命。反正我從小長到大,一直在聽各種人說,如果我爸活著,現在我們家早就搬進明字片河邊那棟最高的樓裡了。他死的時候我不到兩歲,本來覺得有他沒他都沒區別的,搞到最後我一想到那個房子,想到我媽,想到我媽還要伺候我奶奶那個老妖婆,就覺得恨他。我妹說,他們要是再念叨‘如果你爸在的話’,他就要變成‘薛定諤的爹’了。誒,薛定諤你聽說過嗎?我到現在也不太明白。我妹聰明吧?那時候她才上初中,聽說她學的物理學,是高三學生的課程。哦,對了,她也考上你們一中了。要不是太偏科,肯定能上實驗的。」

我想起一個多星期前,我第一次見到年輕的老何,告訴她我在一中讀書,她看向牌匾時,一瞬間怔住的神情。

老何鬆開我的手,點了支菸。

「後來我妹也死了。」

我動動嘴唇,卻不敢問;這個問題不好問,我更怕一開口,她就說,按照遊戲規則,該輪到我來回答了。

還好沒有。老何吐出的菸圈像一滴入海的牛奶,很快消散在夜空裡。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小王八羔子是誰。何瓏不說。誰知道她從哪兒弄的藥,就直接把孩子墮在學校廁所裡了。」

我好不容易才穩住,沒從鐵軌上摔下來。

老何簡直他媽的是一個活在傳說裡的人啊!廁所生孩子的是她妹,火車撞房子的是她家!

老何的語氣依然穩穩的:「她那個藥肯定有問題,在廁所裡疼暈過去了,下課被同學發現,這才瞞不住了。到醫院差點大出血,好歹救回來了,大夫說以後怎麼樣,不好說。我那時候也不懂,現在想起來,估計是暗示何瓏以後生不了孩子了吧。我爸死後,我奶奶可是拿何瓏當孫子養,以後說不定能考清華北大的,但一個女娃娃考清華北大不也就是為了嫁個好女婿嗎,要是不能生,就是考上國務院又有什麼用呢?反正我奶奶就這麼想的,聽到大夫這麼一說,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搬不進樓房,當場就暈過去了。」

「沒有人知道我妹談戀愛。她長得比我好看,但也就一普通人,每天都忙著學習,我們根本不知道那個小王八羔子到底是誰。我媽扇了她五個巴掌,都打出鼻血來了,我護著,白天晚上地陪著她,逗她說話,她也不說那人是誰。她養了快三個月病,還是不好,這三個月我奶奶和我不錯眼珠地盯著,沒見到一個男的來看她。我覺得就是這件事把她打擊了。一中覺得影響不好,要勸退她,我媽和我奶奶一起提著望月齋的點心去學校領導那裡求情,誰他媽看得上那幾斤白糖糕啊,直接就把她打發回來了。下大雨,我去車站接她倆,走回來的一路上,光聽她們哭了,要是你爸還活著,要是你爸還活著……我就想起我妹妹說,薛定諤的爹。」

這句話像是一個魔咒,老何只要說起來,就會笑。

「我們仨回到家,發現她用床單系在上鋪的欄杆上,把自己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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