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紅著眼睛抬頭。他卻沒有看我,盯著履帶盡頭的登機口,說,快走吧。
老何的「寶馬」開到十字路口,右轉。我和明安商店的正大門面對面,看到緊閉的大門上張貼著碩大的「停業」兩個字。
原來就在2003年,明豐商場倒閉了。
幸福大街裹挾著會說話的鸚鵡、甜得發苦的巧克力、我再也沒見過的媽媽、揉我的頭髮卻看著遠方的滕真……一起離開了我。
島城地處東方,一向天亮得比較早。老何將車重新駛回老鐵道附近,晨光已經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老何一路加速,還是沒能趕在杆子落下之前衝過鐵道口。叮叮噹噹的警示鈴響了起來,她單腳撐地停下來,罵了一句操。
「剛才那個女人……是我媽媽。」
她陪我胡鬧了一晚上,我理應對她又所交代。
「你不樂意說就別說了。」老何打斷我。
因為我的耳朵貼在她後背,聲音是通過她的身體共鳴傳進來的,有種甕聲甕氣的樸實。
老何打了個哈欠:「你剛才那樣,我只在左焱臉上見過一樣的表情。嚇死老子了。」
「誰?」
「說曹操,曹操到。」老何朝右邊一招手,三輛小摩托就從岔路口朝著我們開了過來,四男兩女,其中胖大海和小燕兩個人,在高老頭家喝酒時候見過。
「幹嘛去了,左焱叫你你也不來!」車還沒挺穩,胖大海就嚷嚷起來。
「還說我呢,你們連著刷幾天了,吃得消嗎,不上班了?」老何轉頭問為首的男生,「左焱,又去夜蜘蛛了?」
我這才注意到被大海龐大身軀遮擋住的左焱。他大概和老何同齡,面色不知是因為醉酒還是通宵而顯得格外蒼白,外形倒是不賴,有點像陳冠希。只不過褲子衣服和殺馬特老何一樣,都纏繞著含義不明的鏈子。
「何鐵手你他媽還真是女金剛啊,這麼胖的妞你都馱得動?」
奇異的是,這句話中從他嘴裡冒出來,我並沒聽出惡意,倒覺得稀鬆平常。不出所料,他說完居然歪嘴笑了——恐怕他知道自己很像陳冠希於是加倍地模仿——然後從耳後摸出兩隻煙,分別遞向老何和我。我擺擺手拒絕,他又一笑,自己叼起了那支菸。
老何則接過來,點燃:「說了多少遍了,改名號了。叫我老何!」
左焱的車後座載著一個黃頭髮的女孩子,已經睡得昏天黑地,整個人倚在他背上,雙臂死死摟住他的腰,隨著他的動作,腦袋東倒西歪地,終於眯著眼睛看了看窗外,問,怎麼不走?
左焱轉過頭和女孩子接吻。火車轟隆隆經過,淹沒了他們的說話聲。太陽從火車車廂的縫隙照耀過來,隨著列車駛過的節奏,老何他們五顏六色的頭髮像霓虹燈一樣快速閃爍起來。
溫柔的深藍色夜晚過去了。2003年再次成為我色彩繽紛而無比真實的噩夢。
老何把我放在街角,就和左焱他們一起離開了。太陽昇起來,我的心卻落下去——王樹剛這個狂戰士要是發現我逃了一夜,可能會拿我祭灶王爺。看,人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向命運屈服的,不論我想不想做王平平,我現在的心情完全就是一個怕捱揍的17歲青少年。
然後我一拐彎,就看見了王樹剛。
我連忙縮回頭,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會兒,終於確定他沒注意到我。好巧不巧,老何騎著摩托又折了回來,大老遠就朝我招手,張口就要喊——
不要啊!我萬念俱灰。
「張小漫!」
我一愣。
「張小漫,這個給你。昨天晚上在夜蜘蛛不知道哪個喝高了的,手機掉在卡座底下自己都不知道,被左焱他們撿到了。破小靈通都快垮了,你湊合用著吧,省得我們想出去玩都找不著你。」
我接過手機,怕王樹剛聽到我的聲音,連個屁都不敢放,只能默默點頭微笑表藏書網示謝意。老何「嘁」了一聲嘲笑我裝淑女,一擰把手飛馳而去。
她喊我張小漫,我一直告訴她我叫張小漫。我的確是張小漫。
剛才那一瞬間,我完全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