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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超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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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茫然中回過神,張口就要理論,電梯再次停下,超乘的壓迫感感覺從腳底板穩定地傳上天靈蓋,整個人憑空矮下去了幾分。門開了,這次湧進來六七個女老師,把電梯塞得滿滿當當,也將我擠到左焱旁邊,和中年人分隔開。男男女女的調笑聲中,我越過兩重肩膀,看到王海峰依然沉默地站在最前方,額頭抵著電梯的門。

「他是你什麼人啊?」左焱輕聲問。

我沒回答,電梯就到了一層。門還沒完全展開,王海峰便大步向前走了出去,我一路喊著哥哥追到門口。

「王海峰!」

他還是不停,靈光一現,我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把院子裡保潔遺留下來的水桶踢翻了。果然,他立刻轉身跑了回來。

「媽不是給你帶噴劑了嗎,藥呢?」

「我沒事,」我坐起身,「我裝的。」

王海峰眼睛紅紅的,捨不得訓我,只能站起身,把我扔在一邊的飯兜撿回來放到我手裡,說,趕緊回教室,我走了,晚上爸媽接你。

「那孫子誰啊?」

我大聲地朝他背影喊,他沒回答,像一截長了腿的木頭一樣穿過我眼前陽光刺眼的小廣場,消失在了大門外。

「那孫子是他以前的老師,聽不出來嗎你?」左焱坐到了我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菸,說話含含混混的,照例地給我一根,我還是搖手拒絕,他再次別在了耳後。

「你哥以前在這兒讀書,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是職高,不知道就是這兒。」

「也是,我聽何靈說你是一中的好學生,你不知道你哥在哪兒,也說得過去,一家裡有一個出息的,爸媽就算沒白養。」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懶得解釋,「那孫子什麼意思啊,我哥跟他有什麼過節?」

「嗩,」左焱笑了,朝背向我的方向吐了菸圈,「你們家有意思,女的比男的像爺們。」

我不耐煩了:「你寫社評呢一句接一句的,能不能回答問題。」

「你他媽以為自已跟誰說話呢?」

左焱霍然起身,我整個人覆蓋在他居高臨下的陰影中。他狠嘬了一口煙,直接用拇指食指捻滅,往旁邊一扔,然後這用滾燙的兩根手指捏緊我的下巴。

「老子敬何靈,你們真他媽以為打著她的旗號都能跟我沒大沒小?」

什麼玩意,劇情切換太快了吧,好好一個校園裡為什麼有殺氣!

「大大大、大俠饒命,我錯了。」我儘可能讓自已擠出一個笑。

我的確太輕狂了。老何是老何,2003年環繞在她身邊的這些朋友,真不一定是什麼善茬。

左焱滿意了,鬆開手,又坐回我旁邊。

「我跟你哥差不多是一屆的吧。但不認識他。他退學的事兒當時還挺出名的。你哥是有先天性心臟病?」

我點點頭。

「我第一次看見你哥,他就躺在操場上,誰也不敢靠近,因為他抽抽兒起來了,翻白眼,吐白沫,還尿了。」

「…99lib•net…這明明是癲癇啊!難道心臟病還會誘發癲癇?」

「操,你問我?」左焱輕蔑地瞀我一眼,「他是從旗杆子,哦,那叫升旗臺。對,升旗臺上滾下去的。然後就抽搐了。而且他就穿了一花褲衩和襪子,衣服都在旗杆上面掛著呢。這事兒太轟動了,我們全班都趴視窗看,還有好些個跑下去了,把我吵醒了,要不我就錯過了。」

「誰掛上去的?」

「不知道,不過應該跟你說的那孫子有關係吧,不是他,就是他攛掇的學生乾的唄。那孫子叫張勇,也教過我們班幾節課,欺軟怕硬的主,但好像親戚什麼的在教委有點關係的,否則鬧出這麼大的事兒,結果是你哥退學,你就知道張勇關係硬不硬了。」

「可是他為什麼針對我哥啊?」

「後來你哥走了以後,我聽說過一點。職高跟你們不一樣,我們基本不高考,實習也算學分的,滿了就能畢業,以前還包分配工作呢。說是實習,都他媽扯雞巴蛋,就是拿學生當免費苦力,好多企業來我們學校籤,價錢比正常招人便宜多了,又聽話好管;學校收了錢也不分給我們,一部分交上頭,一部分打點,剩下的自已吞了,張勇好像是老師裡數得上會撈錢的。普通高中老師靠補課賺外快,職高老師,靠當人販子,還供不應求呢。」

左焱又點了一根菸,繼續說。

「一回兩回大家還覺著新鮮,真累著了就回過味來了,知道這幫老師都是忽悠,全他媽是孫子。不情願,但也不知道怎麼逃,有次你哥在什麼金工實習的地方犯心臟病了,張勇他們班好多人就跟耗子撈著油星子了似的,呼啦病了一片。張勇對企業交代不了,就記恨你哥了吧,覺得他故意給自已上眼藥。」

「所以就找人欺負他?」我想起電梯裡王海峰單薄的背影,心酸不已。

「還用得著專門找人?能來上職商的,有幾個好鳥啊,當班主任的挑撥挑撥就行了,比如大家都幹苦力,就專門讓他休息,當眾宣佈,學生肯定就看他不順眼了,緊接著發現欺負他,老師也不管,那什麼意思,不就很明顯了嘛,」左焱把耳朵上那根取了下來,寒回煙盒裡,「我不知道啊,我猜的,都是聽說,三四年前的事兒了誰記得清楚。」

「不過要我說啊,」左焱起身抻懶腰,「你哥就是太慫。有病算個屁,被扒了又怎麼,死也要先拉一屋陪葬的,至少給張勇幾拳吧!自已倒先抽抽了,直接退學,媽了個巴子不夠丟人的。」

我盯著自已手背上的元寶坑,再次感覺到了電梯停下那一刻超重的壓抑感。加速上行超重,減速下行失重,初中物理最簡單的知識,上個星期我剛剛複習過的。但左焱不明白,殺出一條血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從來就不是一個選項,他的骨血中就沒有反抗的基因,你騰空一躍撕出一方藍天的時候,他只會在電梯裡承受超重的壓迫,彎著脊樑骨,用背影消化一切嘲諷。

三十歲的張小漫或許有打抱不平的能力,而我,我能為王海峰做什麼呢?這個在原稿紙上冷靜撰寫自已家族故事的男生,必然有一個敏感的心,這顆心在幾年前被扒得赤裸裸,曝曬在眾人的目光中,我卻沒能力也沒途徑去為他報復一個根基深厚的無德教師。

那個把他的尊嚴掛到旗杆上的男人。

我用手擋在額前遮住陽光,仰頭看著新廣場上佇立的旗杆。

陽光下,鋥亮鋥亮的新旗杆。

「左焱,」我問,「你應該早就畢業了吧,還在這兒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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