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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苦難的意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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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排有位評委站了起來,朝臺前示意,宋鶴慈有點意外,不知所措。評委從主持人那裡拿了一隻小耳麥,清了清嗓子。

「宋老師,我打擾一下,我的老師曾經和史鐵生一起參加過筆會,我也有幸會見過他,所以我對宋老師的公開課,格外有感慨。」

我看出宋鶴慈有些壓抑之下的激動。能引發評委的表達欲,說明他這堂課的效果不賴,他讓學生背誦的答案都不是高中生能說得出來的話,可見作為一個文學青年,他做了多少功課。

評委洋洋灑灑回憶了他和史鐵生短暫見面的過往,對史鐵生的敬愛,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時候,我聽到老爺子的語氣變了。

「咱們班的同學,十六七歲的年紀,都能對史鐵生老師的文章有如此深的見解,讓我很意外。」

完了,要穿幫了。

不過提前背答案是大多數公開課的套路,這老爺子不至於抓著不放吧。

「所以,宋老師,我希望你能允許我也來追加一個小問題,問問咱們市一中一班的同學們,」評委矜持地笑了一下,「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王德威更是這樣評價過史鐵生:‘出美入虛,辨證有無。史鐵生以肉身為道場,成就了文學與生命的奇觀。’」

宋鶴慈把目光從幕布上收回來,放下眼鏡,再戴上,緊張了。

「有哪位同學能和我們談一談,‘以肉身為道場’這句話,你是怎麼理解的?」史鐵生文章裡全是上帝,評價他的人又說「道場」,你們這不是要玩死這群共青團員嘛!

班裡的同學都和宋鶴慈一起慌了,宋鶴慈消清嗓子想要說點什麼,被評委用手勢壓制住了,眼裡精光乍現:「不急,讓同學們有個思考的時間,——欸,那位女同學!」

我注視著張小漫站了起來。

「《我與地壇》第六節中,史鐵生描寫了一個同時被賦予美貌和弱智的殘疾小女孩。這個小女孩的先天遭遇和史鐵生23歲癱瘓的個人經歷,讓他開始思考,上帝何以要降諸多苦難給這人間。有醜才有美,有殘缺才有圓滿,相互襯托出了大千永珍,所以苦難是‘必須’的。問題在於,由誰來承擔這些‘苦難’?史鐵生的思考到這裡為止了,他的結論是,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

張小漫溫柔而鎮定的聲音響徹禮堂,宋鶴慈隱蔽地擦了一下汗。

我用眼神向她傳遞了一句「行啊你」,張小漫矜持地抿嘴一笑,極輕極輕地說:「總不能光靠回答‘生字詞’吧。」

嘖嘖,學習能力蠻強的嘛。我趴在桌上,愜意地享受著和年輕的自已之間「老友鬼鬼」的氣氛。

「當史鐵生丟擲‘一切不幸命運的救贖之路在哪裡’的問題之後,他選擇了一種文學性的回答,‘醜女造就了美人,愚氓舉出了智者,懦夫襯照了英雄,’以及最後一句,‘眾生度化了佛祖。’哥倫比亞大學這位教授評價史鐵生肉身為道場,道場在佛教和道教中,都是一種儀式,有著不同的用途,其中最重要的一種,就是度化。」

「上天選中了他,不論他如何掙扎不甘,最終都要接受他的使命,他的命運和人生經歷,他母親早逝的創痛、文字傳遞的關懷,對於每一個讀到的人,都是一種度化。以健康獻祭,接受宿命無常並試圖為眾生叩問苦難的意義,他做到了。」

張小漫的回答博得了滿堂彩。

史鐵生肉身為道場,寫作度化眾生,順便也幫一個希望招惹愛慕之人注視的女孩子成為了焦點,我相信史老師不會在意女孩子的小小心機。

但張小漫不會知道,她的回答,有著無比殘酷的內涵。這大段大段闡釋,行文漂亮,濃縮起來卻只有三個字。

「你,活,該。」

上帝選擇誰來承擔苦難,休論公道。史鐵生寫下這話的時候,不是感慨,是血淚,是無力。

十七歲的張小漫不懂。三十歲的她也不懂。

王平平懂。

說不定我這場回魂記就是史鐵生老師的惡作劇呢?我想著,苦澀地笑出了聲,一回頭,發現梁聖美用手捂著自已的傷疤,低低垂著頭。

你活該。

現場除了我這個不為人知的倒霉蛋以外,還有一個真真切切承擔苦難的人。雖然我見不得她因為自已鑽牛角尖而折辱張小漫,但此刻我看著梁聖美,胸口一陣悶疼。

我回過神,發現大家都在看著我們的方向,尤其宋鶴慈一臉殷切。

「最後的一個思考題了,大家發散思維,說什麼都可以,史鐵生的文章想必讓大家有了很多思考,那麼有沒有同學願意和大家分享一下?苦難,對我們的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宋鶴慈看梁聖美沒反應,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是最後一個問題了,梁聖美的問題。

傷疤是她道德上的擋箭牌,是勳章,讓她更「堅強自信」了,她不遮不掩,甚至刻意將它拿出來作為公開課的壓軸表演,一遍一遍背誦著來彰顯這種強大,贏得掌聲……

然而,一切一切都不如,那一天賴在被窩裡,沒有去老師家學長笛。煤氣爆炸這種事,在報紙社會新聞版看看就好了呀。

灼灼目光中,梁聖美顫抖著,讓自已努力舉起手。

我眼眶一酸,強行壓下,然後,率先高高舉起了手。

「老師,我有想說的。」

這對於宋鶴慈來說不啻於恐怖襲擊,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硬著頭皮用食指點了我,連名字都不肯喊。

「我覺得,苦難什麼意義都沒有。它只是苦難而已,為苦難尋找意義,是因為苦難真的是太……太苦了,」臺下一陣鬨笑,笑屁啊,講大白話不行啊,「人和動物都受動機支配,吃東西是因為要填飽肚子活下去,努力學習刻苦用功是為了能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哪怕最不功利的,是為了追求知識,那也是因為追求知識有樂趣。我們天生就喜歡吃飽穿暖,做讓自已快樂的車情,比如看書,比如什麼都不看。」

「但偏偏,這世界上就是有偶然事件。自古到今,層出不窮的。有人生下來就聾啞,有人遭受飛來橫禍,我們從小被教育只有做錯事才會被懲罰,但很多苦難是隨機而無理由的,好孩子就會追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受難有什麼意義?一定冥冥中有理由的,我不是白白吃虧的,否則太窩囊了。」

我也不是白白來到這裡的啊,張小漫,所以不管你心狠手辣還是虛偽做作,我都會給我自已找到守護你的意義。

「我覺得,還是不要再問了。問也白問,史鐵生老師也沒問出結果啊,真的讓他走上救贖之路的,是他小說獲獎了,可以告慰母親了。苦難就是苦難,意義是我們在生活中自已創造的,話說得再漂亮,也不如不受苦。」

我聽到梁聖美在我身後啜泣。

「意義就是補償。我們只能選擇讓吃過的虧,都翻出一百倍的收益。」

掌聲如雷,比給張小漫的還熱烈百倍。我望向臺下,滕真站在第一排,倚著門,臉上又恢復了笑嘻嘻的神情。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王樹剛抽變形了的電子錶。

「當然,我說的這個苦難,是天災,不是人禍,」我慢慢地微笑起來,「老天我們奈何不了,活人也不追究,可就太沒種了。」

就在這時,操場上傳來了刺耳的喇叭聲和尖叫聲。滕真是自由身,直接走出禮堂去走廊窗子觀望,很快走廊裡也匯聚了職高午休的學生,人頭攢動。

我從臺上跳下去,張小漫大驚失色,拉了我一把:「你幹嘛去?」

我擠到窗邊,升旗廣場四面環樓,正中的升旗臺如我剛看到的一樣,鋥亮鋥亮的。

拿著喇叭嘟嘟吹的,是老何和她的朋友們。

我看到王海峰被左焱揪扯著躲在我們剛剛不歡而散的那片樓宇的陰影裡。

他那麼害怕這所職高,害怕到不敢走進有可能出現熟人的電梯,不敢站到人來人往的走廊,依然因為擔心王平平,硬著頭皮踏進了這裡。

新校園裡,不應該留著舊的恩怨。

我給老何撥通電話,撥號音只響了一聲,升旗臺下的老何放聲大笑,用力一拽旗杆,將卷好的長卷扯下,整整一幅,緩緩垂落。

正中四個大字——

「張勇陽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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