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進一間寬敞的客廳,對這樣一個小鎮上的西西里人家來說,這間客廳是夠豪華的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放大的巨型照片,大得難以辨清照片上的人是誰。照片框是橢圓形的,由奶油色木頭做成。邁克爾立刻明白了,這準是薩爾瓦托爾-吉里亞諾。照片之下,一張黑色小圓桌上放著一盞還願燈。另一張桌子上鏡框裡一幀照片較為清晰,父親、母親和兒子站在紅色幕布前,兒子的胳膊摟著母親。薩爾瓦托爾-吉里亞諾直視鏡頭,好像向它挑戰似的。他的臉非常英俊,如希臘雕塑一般,五官稍重,如在大理石上精雕細刻而成,嘴唇圓滿而性感,雙眼成橢圓形,眼瞼半合,兩眼間距很大。這是一張十分自信、決心左右世界的人的臉。可是誰也沒料到,邁克爾從這張英俊的臉上卻看出舒心的甜蜜。
還有一些他與他姐姐、姐夫的合影,但幾乎都隱放在角落裡的陰暗的小桌上。
吉里亞諾的父親把他們領進廚房,吉里亞諾的母親正在做飯,她從爐灶前轉過身來招呼他們。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看上去比隔壁房間裡照片上的她要顯得老得多,簡直判若兩人。她禮貌的微笑像是臉上正骨時留下了一道裂縫,臉上皮膚皺裂、粗糙,長長的頭髮技在肩上,其中夾雜著縷縷銀絲。令人吃驚的是她的雙眼:兩隻眼睛幾乎因對這個世界的無盡的仇視而發黑,因為這個世界無情地摧殘著她和她的兒子。
她不理她丈夫和斯蒂芬-安東里尼,徑直對邁克爾說:「你是不是來幫助我兒子的?」另兩人見她問得唐突,顯得有點窘迫,可邁克爾莊重地對她微微一笑。
「是,我和你一起。」
她緊張的情緒稍稍地鬆弛下來,垂下頭埋進兩手之中,好像準備承受打擊似的。安東里尼以和緩的聲音對她說道:「本傑米諾神父也想來的,我跟他說過你不希望這樣。」
瑪麗亞-隆巴多抬起頭來,邁克爾驚奇地發現,她的每種感情都寫在臉上,嘲笑、憎惡、擔心,譏諷的冷笑,以及無法壓制的愁眉苦臉。「噢,本傑米諾神父有一副好心腸,這點毫無疑問,」她說,「正是由於他有這副好心腸,他才像個災星,他讓一村人全都送了命。他就像是那種叫做波爾麻的植物——誰碰上它就得流血。他把人們懺悔時吐露的秘密全都告訴他哥哥,他把人們託付於他的靈魂出賣給魔鬼。」
吉里亞諾的父親好像在安撫一個瘋子,他說得平和而又入情入理:「唐-克羅斯可是我們的朋友,是他幫助我們出獄的。」
吉里亞諾的母親怒不可遏地脫口而出:「啊,唐-克羅斯,那位‘善人’,他是多麼善良啊。可是要讓我說,唐-克羅斯是條奸詐的毒蛇。他明明端著槍向前瞄準,卻會突然轉臉殺死身旁的朋友。本來我們的兒子該和他一起來治理西西里的,可現在圖裡一人躲在深山,而這位‘善人’和他的狗黨卻在巴勒莫逍遙自在。唐-克羅斯只消打聲唿哨,羅馬當局就會俯首貼耳。他犯的罪比咱們的圖裡要多得多,他才是壞蛋,咱們的兒子可是個好人,哼,要是我像你那樣是個男子漢的話,我一定會殺死他,讓那位‘善人’永遠安息的。」她做了個手勢,以示深惡痛絕,「你們這些男人,什麼都不懂。」
吉里亞諾的父親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客人趕了好幾個小時的路,先給他弄點吃的再說。」
吉里亞諾的母親頓時像變了個人,她關切地說:「真抱歉,您大老遠地趕來看我們,聽夠了唐-克羅斯的謊話,又得聽我們嘮叨。你還要到哪兒去啊?」
「明天上午我得去特拉帕尼,」邁克爾說,「我住在我父親的朋友家,等你兒子來找我。」
房間裡一片肅靜,邁克爾覺得他們都瞭解他的底細。他們都看到了他那凹陷的半張臉,那是兩年前留下的傷疤。吉里亞諾的母親過來和他迅速擁抱了一下。
「先喝杯酒吧,」她說,「然後到鎮上轉一圈。一個小時之內飯菜就能做好。那時圖裡的朋友也都到了,我們再好好談談。」
安東里尼和吉里亞諾的父親一邊一個,走在邁克爾的身邊。他們沿著蒙特萊普那狹窄的鵝卵石鋪成的街道緩緩而行。這時太陽已經落山,鵝卵石映出他們移動的暗影。茫茫暮靄中,四周只有武裝警察的身影在走動。每個交叉路口,長蛇般窄窄的通道如蜘蛛吐出的絲一般從貝拉街岔向四面八方。小鎮呈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
「這兒曾是個生機勃勃的小鎮,」吉里亞諾的父親說,「像西西里所有城鎮一樣,這兒一直總是很貧窮,深受磨難,但它卻充滿生機。現在有700多鎮民因私通我兒子而被捕入獄。他們中絕大多數是無辜的,可政府把他們逮捕,以此恫嚇其他人,讓他們密報我的圖裡的行蹤。這個鎮的周圍有兩千多武裝警察,還有幾千警察在山裡搜捕圖裡。所以人們再也不在戶外吃飯了,孩子們再也不能到街上玩耍了。警察們都膽小如鼠,哪怕有隻兔子躥過路面,他們也會開槍射擊。天黑之後實行宵禁,如果鎮上哪位婦女到鄰居家串門被他們碰到了,就會遭到凌辱。要是男人,他們就會被送到巴勒莫的監獄中,百般折磨。」他嘆了口氣,「這樣的事在美國絕不會發生的。我詛咒那個時候我離開了美國。」
斯蒂芬-安東里尼點上一支小雪茄,大家都停下來等他。他徐徐吐出煙霧,微笑著說:「說實話,所有的西西里人寧願聞自己村裡的糞便也不願去聞巴黎的最高階的香水,我在這兒幹什麼?我完全可以和他人一樣逃到巴西去。唉,我們西西里人都很眷念養育之地,可是西西里卻不愛我們。」
吉里亞諾的父親聳聳肩,「返回西西里,可真是件蠢事。如果我再等幾個月,根據法律,我的圖裡就是美國人了。不過他在胎兒期肯定就已受到美國氣質的影響了。」他搖搖頭,覺得難以理解,「要不然他為什麼總是為別人的事操心,甚至為那些與他毫無關係的人操心呢?他總是替他人著想,他一直說要伸張正義。可真正的西西里人談論的是麵包。」
他們沿著貝拉大街走著,邁克爾發現小鎮的佈局非常適合打埋伏戰和游擊戰。街道很窄,只能容一輛機動車通過,還有不少的街道,寬度只夠西西里人至今仍用於拉東西的小驢車通行。只消幾個人就能抵擋住大批入侵之敵,然後逃進小鎮周圍白茫茫的石灰岩山脈之中。
他們來到了中央廣場。安東里尼指著矗立在廣場上的小教堂說:「警察第一次想抓他時,他就躲在這座教堂裡。從那以後,他就成了來去無蹤,飄忽不定的幽靈了。」三人仔細打量著教堂的門,似乎薩爾瓦托爾-吉里亞諾會從教堂裡走到他們面前來似的。
太陽落山了,三人在宵禁之前回到家中。有兩個陌生人在等著他們。其實只是邁克爾不認識他們,因為他倆和吉里亞諾的父親熱烈擁抱,又和斯蒂芬-安東里尼握了手。
那年輕人身材瘦長,臉色蠟黃,一雙大黑眼睛放射出狂熱的光芒,嘴唇上留著時髦的小鬍子。有著女性般的俊美,但絲毫不帶女性的嬌柔之態。他臉上一副驕橫冷酷的神情,一看便知他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當他們向邁克爾介紹說他是阿斯帕紐-皮西奧塔時,邁克爾不禁大吃一驚。皮西奧塔是吉里亞諾的二把手,是他的表弟,也是最親密的朋友。在西西里,除了吉里亞諾,他是第二大要犯,警方懸賞500萬里拉買他的頭。邁克爾聽到許多有關他的傳說,在邁克爾的腦海中,皮西奧塔是個凶神惡煞般的人物。可現在他就站在眼前,他是如此纖弱,臉頰上還帶有肺結核病引起的紅暈。要知道,現在有兩千羅馬武裝警察圍著蒙特萊普。
另一位同樣令人吃驚,可原因不同。第一眼看去,邁克爾不由得退縮一步。那人非常矮小,可以說是個侏儒,但是穿著十分考究。邁克爾意識到他的舉動可能已冒犯他了。只見他穿著做工精細的灰色細條紋西裝,乳白色襯衫,打著一條華貴的銀白色寬領帶。他的頭髮濃密,幾乎全白了,看上去不超過50歲年紀。他衣著非常雅緻,也就是說,個頭矮的人的穿著最多隻能有這麼得體了。他的臉長得很端正,臉上稜角分明,嘴唇成弧形,顯得寬厚而敏感。
他注意到了邁克爾的不安,溫和地微微一笑,微笑中透出一絲譏諷。他們向邁克爾介紹說他是赫克託-阿道尼斯教授。
廚房裡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已經把晚餐端上了餐桌。餐桌緊靠著窗戶,窗戶外就是陽臺。他們坐著吃飯能看到天邊縷縷紅霞,夜色已籠罩了周圍的群山。邁克爾吃得很慢,他很清楚他們都在注視著他,掂量著他。晚飯雖簡單,但很可口。義大利實心麵條澆上魷魚末、兔肉末熬成的墨黑色的醬,吃辣的話有紅辣椒西紅柿醬。最後,阿斯帕紐-皮西奧塔操著一口西西里方言說:「看來你是維託-科萊昂的兒子了?聽說你父親比我們的唐-克羅斯還了不起。你要營救我們的圖裡,是嗎?」
他說話時那冷嘲熱諷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的意味。他的笑容好像在詢問對方隱藏在每一行動後面的動機,似乎在說:「不錯,你確實在做好事,但你這樣做的真正的目的何在呢?」不過,這倒也並無失敬之處。他了解邁克爾的歷史,知道他們都一樣,都是殺人兇犯。
邁克爾說:「我在執行我父親的命令。我將在特拉帕尼等吉里亞諾來找我,然後,我就帶他去美國。」
皮西奧塔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一旦圖裡到了你們手中,你們能保證他的生命安全嗎?你們能保證他不受羅馬勢力的傷害嗎?」
邁克爾發覺吉里亞諾的母親焦慮地凝視著自己,便字斟句酌地說:「我要盡一切可能與命運抗爭。嗯,我有信心。」
他看到吉里亞諾的母親緊張的表情鬆弛下來,這時皮西奧塔卻厲聲說:「我可沒有。今天下午,你已向唐-克羅斯交了底,你把你的逃跑計劃全告訴他了。」
「我幹嗎不能告訴他呢?」邁克爾反唇相譏。真見鬼,皮西奧塔怎麼這麼快就掌握了他與唐-克羅斯一起午餐時的細節呢?「父親給我的指令說,唐-克羅斯會將吉里亞諾交給我。不過,我只告訴了他一個計劃。」
「那別的計劃呢?」皮西奧塔追問道。他見邁克爾有點猶豫。「放心講吧!要是連這屋裡的人都信不過,那圖裡是沒救了。」
矮個子赫克託-阿道尼斯第一次開了腔。他生就一副演說家的洪亮的大嗓門,是位天生的勸人的行家。「親愛的邁克爾,您該清楚唐-克羅斯乃是圖裡-吉里亞諾的敵人。你父親瞭解的情況已經過時了。很顯然,我們在把圖裡交給你之前要採取一些防範措施。」他操一口高雅的羅馬義大利語,而非西西里方言。
吉里亞諾的父親插話道:「我相信唐-科萊昂救我兒子的承諾。這點毫無疑問。」赫克託-阿道尼斯說:「我堅持一點:你必須讓我們瞭解你的全部計劃。」
「我可以把我跟唐-克羅斯講過的計劃告訴你們,」邁克爾說,「可我不明白為什麼還要我把其它計劃講出來呢?要是我問你們圍裡-吉里亞諾現在藏在哪兒,你們會告訴我嗎?」
邁克爾看到皮西奧塔面露笑容,完全贊同他剛才的回答。可赫克託-阿道尼斯卻說:「那是兩碼事。你沒有理由知道圖裡藏在何處。而我們必須瞭解您的幫助計劃才行。」
邁克爾平靜地頂了一句:「我對你一無所知。」
赫克託-阿道尼斯那張端莊的面孔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小個子站了起來,然後欠欠身子,「恕我無禮。」他十分坦誠地說,「我是圖裡的小學老師,他父母看得起我,讓我做了他的教父。現在我是巴勒莫大學的歷史兼文學教授。至於我的人品,在座的各位就是最好的證明。我現在是而且一直是吉里亞諾隊伍中的一員。」
斯蒂芬-安東里尼靜靜地說:「我也是其中一員。你已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也知道我是你遠親。但人們還稱我為‘魔鬼兄弟’。」
這也是西西里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名字,邁克爾已經多次聽說過這個名字了。邁克爾想,那名字與這張殺人犯的臉倒也名實相符。他也是一位被懸賞首級的逃犯。可是下午卻還坐在維拉蒂督察身邊吃飯。
大家都在等待邁克爾的回答。邁克爾並未打算將他的最終計劃全部告訴他們,但他知道怎麼也得講一點。吉里亞諾的母親凝神注視著他,他就對她說:「其實很簡單,首先,我提醒你們注意,我最多隻能等7天。我離家太久了,我父親自己也遇到些麻煩,需要我回去幫忙。我想你們能理解我急於回家的心情。可我父親希望我能幫助救你兒子。我從信使那兒得到的最後的指令是,我先拜訪這兒的唐-克羅斯,然後去特拉帕尼,住在當地頭面人物家中。那兒將有美國來的人等我,他們是完全值得信賴的人,是些很能幹的人。」他停頓了一下。「能幹」一詞在西西里有特殊的含義,往往用於指黑手黨的高階殺手。邁克爾接著說:「圖裡一旦到了我那兒,他就安全了。我們所住的那處別墅是座城堡,而且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就會登上快艇前往非洲某一城市。我們一到,等在那兒的專機就會立刻把我們送往美國。到了美國,他就在我父親的保護之下,你們再也不必為他擔心了。」
赫克託-阿道尼斯說:「你什麼時候可以接收圖裡-吉里亞諾?」
邁克爾答道:「我明天一早就到特拉帕尼,然後,隨時可將圖裡送到我那兒。」
突然,吉里亞諾的母親老淚縱橫。「我可憐的圖裡現在誰也不相信,他不會到特拉帕尼去的。」
「那我就無法救他了。」邁克爾冷冷地說。
吉里亞諾的母親似乎徹底絕望了。這時,皮西奧塔出乎意料地走上前去安慰她。他吻了吻她,輕輕將她扶住。「瑪麗亞-隆巴多,別擔心。」他說,「圖裡還是會聽我的話的,我跟他講我們都相信這個從美國來的人。你們說是不是?」他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人,見他們都點了點頭。「我一定親自把圖裡送到特拉帕尼。」
看來每個人對此都感到滿意。邁克爾意識到正是他那冷冰冰的回答才贏得了大家的信任。西西里人往往會懷疑一個太熱心、太慷慨的人。就邁克爾本人而言,他對他們那種過於謹慎而打亂了他父親計劃的做法早就感到不耐煩了。既然唐-克羅斯是吉里亞諾的敵人,那麼吉里亞諾大概不會很快到他這兒來,也許壓根兒就不會來。說到底,吉里亞諾與他邁克爾有何相干?想到這,邁克爾又感到難以理解:吉里亞諾跟他父親唐-科萊昂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他們將邁克爾引進那間小客廳。吉里亞諾的母親一邊端來咖啡和茴香酒,同時請他們諒解家中沒有糖了。他們說喝點茴香酒會使邁克爾在夜間前往特拉帕尼的長途旅行中不會感到冷。赫克託-阿道尼斯從他那精工製作的馬夾裡面掏出一隻金質煙匣,拿著讓了一圈煙,然後抽出一支,放進自己那小巧天成的口中,隨後忘我地往椅背上一靠,弄得兩腳不著地,乍一看活像個線拉木偶一樣滑稽。
瑪麗亞-隆巴多指著牆上的巨幅照片說:「你看他長得多帥氣!他不但長相好,而且心腸也好,他做了亡命徒,我的心都碎了。你還記得那可怕的一天嗎,阿道尼斯先生?還記得人們談論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慘案的流言蜚語嗎?我兒子是絕做不出那種事的。」
在場的人都面露窘態。邁克爾一天中第二次想弄清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慘案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他不想貿然發問。
赫克託-阿道尼斯說:「圖裡做我學生的時候,可真是個愛讀書的孩子。他熟知沙勒曼和羅蘭的傳奇故事,而現在他本人也成了傳奇人物了。他做了亡命徒,我的心也碎了。」
吉里亞諾的母親痛苦地說:「他要是能平安地活下來,那他可真是交了好運。唉,為什麼我們要把兒子生在這兒呢?哦,對了,我們想要他成為一名真正的西西里人。」她痛楚地狂笑一聲,「他確實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西西里人。現在,他的生命毫無保障,而且警方已鉅額懸賞,要他的頭顱。」她停了停,繼而信心十足地說:「可我的兒子是位聖人。」
邁克爾注意到皮西奧塔的微笑不一般,是人們聽到溺愛的父母過分誇讚自己孩子的優點時露出的那種微笑。連吉里亞諾的父親也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斯蒂芬-安東尼斯意味深長地微笑著。皮西奧塔動情地開了腔,但卻不失冷靜:「我親愛的瑪麗亞-隆巴多,不要把您兒子想象得那樣修。他給別人的多,自己拿得少,很有人緣,而且他的敵人現在仍然很怕他。」
吉里亞諾的母親情緒平靜下來,她說:「我知道他多次殺人,可不公正的事他從來不做,而且他總是給他們時間去淨化他們的靈魂,向上帝作最後的祈禱。」突然,她拉著邁克爾的手,穿過廚房,來到陽臺上。「這些人中沒有一個真正瞭解我兒子,」她對邁克爾說,「他們不知道他有多善良,有多溫順。也許他在別人面前一個樣子,可他在我面前完全是真實的他。他很聽話,從沒跟我頂過嘴,他是個招人喜愛的孝順兒子。剛做亡命徒的時候,他從山上向下望,但是看不到我;我向山上望,可也見不到他。然而,我們相互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對方的愛。今晚我又感覺到他了。我一想到他孤身呆在深山中,幾千名士兵正在搜捕他,我的心就碎了。現在您是唯一能救他的人。答應我,你一定要等他。」她緊緊握住邁克爾的雙手,淚流滿面。
邁克爾望望外面夜幕下的景象,蒙特萊普鎮依偎在群山的腹部,只有中央廣場上露出一絲亮光。天空中綴滿星星,街道上偶爾傳來小股部隊的步伐聲以及巡邏的武裝警察的粗聲大氣的吆喝聲。小鎮上顯得陰森森的,靜謐的夏夜,空氣中瀰漫著檸檬樹的氣息,無數的小蟲低聲吟唱。小鎮中似乎到處都是幽靈。
「我會盡量等他,」邁克爾彬彬有禮地說,「可我父親在家也很需要我。你要設法讓你兒子儘快來找我。」
她點點頭,帶他返回客廳,皮西奧塔正在屋裡來回走動著,顯得很緊張。「我覺得我們還是呆在這兒,等天亮宵禁解除後再走。」他說,「黑夜裡好多警察特別愛開槍,很容易出事。你有什麼不同意見嗎?」他問邁克爾。
「沒有。」邁克爾答道,「只要別讓主人感到太為難就行。」
他們覺得這根本不成問題,以前有好幾個晚上,吉里亞諾帶人偷偷溜回鎮上看望父母,他們都是在家過夜的。更何況他們今晚有許多事情商量,許多具體問題要解決呢。時間有的是,他們索性安下心來。赫克託-阿道尼斯脫掉馬夾,解下領帶,可看上去仍然顯得衣著雅緻。吉里亞諾的母親重新給衝了咖啡。
邁克爾要他們儘量多地給他介紹有關吉里亞諾的情況,他覺得他有必要了解這個人。吉里亞諾的雙親一再跟他講圖裡是個乖孩子。斯蒂芬-安東里尼談了那天圖裡-吉里亞諾對他的不殺之恩,皮酉奧塔講了些圖裡如何勇敢過人,如何幽默詼諧,又如何心慈手軟的趣事。儘管他對叛徒和敵人毫不留情,但他從不侮辱他們的人格,折磨他們的肉體。後來,他又講起在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發生的慘案。「那天他哭了。」皮西奧塔說,「當著大夥的面哭了。」
瑪麗亞-隆巴多說:「他絕不會殺害那些人的。」
赫克託-阿道尼斯安慰她道:「這我們都知道,他生性溫和。」他轉過頭來對邁克爾說:「他很愛讀書,我原以為他會成為一名詩人或者學者的。他也發脾氣,可他一點也不冷酷,因為他的怒氣是因打抱不平而起。他痛恨世有不公。他憎恨警察,恨他們對窮人兇殘有加,對富人則俯首貼耳。他小的時候,每當聽說農民自己種的糧食不能歸自己所有,自己釀的酒自己不能喝,自己宰殺的豬自己不能嘗,他都義憤填膺。可平時他卻是個性情溫和的孩子。」
皮西奧塔大笑道:「現在他可沒那麼溫和了。赫克託,你別再擺你那老師的架子了。騎在馬背上,你的個頭才和我們差不多高。」
赫克託-阿道尼斯嚴厲地看著他:「阿斯帕紐,現在可不是你耍貧嘴的時候。」
皮西奧塔衝動地對他嚷道:「小個子,你以為我會怕你嗎?」
邁克爾注意到皮西奧塔的綽號叫「阿斯帕紐」——毒蛇。看來兩人都很煩對方;皮西奧塔不斷挖苦對方個子矮小,而阿道尼斯對皮西奧塔也沒有好聲氣。事實上,在座的人全都處在一種互不信任的氣氛中。大家似乎都與斯蒂芬-安東里尼保持著一段距離,而吉里亞諾的母親則好像對所有人都存在戒心。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有一點是越來越清楚了,那就是:大家全都愛著圖裡。
邁克爾小心翼翼地說:「圖裡-吉里亞諾寫的那本證據,現在在哪兒?」
長時間的沉默。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猛然間,大家對他失去了信任。
終於,赫克託-阿道尼斯打破了沉默:「他是在我的提議和幫助下著手寫的。每一面上他都簽上自己的名字。裡面記載的全是他與唐-克羅斯,與羅馬政府之間的種種密約,還有最後查出的有關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慘案的真相。一旦公諸於世,現政府必將倒臺。一旦形勢惡化,它將是吉里亞諾手中的最後一張王牌。」
「我希望你們能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邁克爾說。
皮西奧塔說:「是啊,唐-克羅斯也想染指那本證據呢。」
吉里亞諾的母親對邁克爾說:「適當的時候我們會安排把那本證據交給你的,也許你能將它和那姑娘一起送到美國去。」
邁克爾詫異地看著他們:「哪個姑娘?」大家全都避開他探詢的目光,好像是感到為難,或是感到擔心。大家都知道這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提問,都擔心他聽完解釋後的反應。
吉里亞諾的母親答道:「我兒子的未婚妻,她已懷孕了。」她轉向大家說:「她不會在空氣中消失。他能不能帶她去美國,讓他現在就表個態。」儘管她強作鎮靜,但很顯然,她對邁克爾將要作出的回答很是擔憂。「她會去特拉帕尼找你的。圖裡希望你先送她去美國,等她捎信回來說她平安無事了,圖裡就會去找你。」
邁克爾小心謹慎地說:「我沒有得到這方面的指示。關於時間問題,我要和我在特拉帕尼的朋友們商量商量。我想,一旦你兒子到了美國,你和你丈夫也將跟著去。能不能讓那姑娘等等跟你們一起走呢?」
皮西奧塔厲聲說道:「送姑娘去美國是對你的考驗。她將捎回密信,然後吉里亞諾才能知道他在與誠實、精明能幹的人打交道。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他才會相信你能安全地把他帶出西西里。」
吉里亞諾的父親氣憤地說:「阿斯帕紐,我早就對你和我兒子說過了,唐-科萊昂已經答應要幫助我們的。」
皮西奧塔圓滑地說:「這可都是圖裡的命令。」
邁克爾急速地思索了一會兒之後說:「我看這辦法不錯。我們正好以此檢驗一下逃跑的路線是否安全可靠。」其實,他並不想讓吉里亞諾使用同一條出逃線路。他對吉里亞諾的母親說:「我可以把你和你丈夫同姑娘一起送出去。」他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吉里亞諾的父母,他倆都直搖頭。
赫克託-阿道尼斯溫和地對他們說:「這個主意倒也不壞。」
吉里亞諾的母親說:「只要我們的兒子還在西西里,我們就不會離開這兒。」吉里亞諾的父親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點頭表示同意。邁克爾完全理解他們的想法:萬一圖裡-吉里亞諾在西西里遭到不測,他們更沒心思呆在美國了。他們要留在這裡埋葬他,悼念他,給他的墳墓送鮮花。他們無法避免這最終悲劇,姑娘可以一走了之,因為她與圖裡只是戀愛關係,不是血緣關係。
當天夜裡,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拿出一本剪貼簿給邁克爾看,裡面全是剪報和羅馬政府標有不同價碼的懸賞佈告。她還給邁克爾看了一則刊登在1948年美國《生活》雜誌上的圖片故事。那上面說吉里亞諾是當今世界最了不起的俠盜,是義大利劫富濟貧的羅賓漢。那上面還附有一封吉里亞諾以前致報界的公開信,信中說:「為了西西里的自由,我已經戰鬥了5年。不錯,我是將富人的財物拿來分給了窮人。我要請西西里人民來評判一下,我究竟是一名盜匪,還是一名自由鬥士?要是他們不贊同我,我將主動自首,聽候審判;要是他們支援我,我就要戰鬥到底。」
這哪像一個在逃的土匪說的話!邁克爾想。這時,瑪麗亞-隆巴多驕傲得滿面生輝。邁克爾對她有一種認同感,覺得她很像自己的母親。她那滿臉的皺紋記載著過去的悲傷,可她那閃閃發亮的雙眼流露出她已做好充分的準備,要與命運做更強烈的抗爭。
黎明終於降臨了。邁克爾起身向大家道別。出乎他的意料,吉里亞諾的母親竟熱烈地擁抱了他。
「你讓我想起了我兒子,」她說,「我相信你。」她走到壁爐前,從上面拿起一個木刻聖母瑪利亞像。雕像呈黑色,五官似黑人一般。「把它拿去吧,就算是我送你的禮物。我只有這雕像還拿得出手。」邁克爾想拒絕,可她硬是塞給了他。
赫克託-阿道尼斯說:「這種雕像在西西里已不多見了。樣子很奇特是吧?可我們這兒距非洲並不遠啊。」
吉里亞諾的母親說:「不管她是什麼模樣,反正你可以向她祈禱。」
「對,」皮西奧塔說,「她和白色聖母像一樣靈驗。」話音中流露出輕蔑的意味。
邁克爾看著皮西奧塔向吉里亞諾的母親告別,看得出來,他們兩人之間有一種很真摯的感情。皮西奧塔吻了吻她的兩頰,並輕輕拍拍她,讓她放心。她頭在他的肩膀上靠了一小會兒,說:「阿斯帕紐,阿斯帕紐,我愛你就如同我愛自己的兒子一樣,不要讓他們殺死圖裡。」她泣不成聲。
皮西奧塔的冷漠消失了,他的身體似乎要崩潰,他那張瘦骨嶙峋的黑臉變得柔和起來。「你們大家都會在美國養老的。」他說。
接著,他轉向邁克爾說:「我本週之內把圖裡帶來交給你。」
他默默地快步出了門。他自己有一本紅邊特別通行證。他會再次融進大山之中。赫克託-阿道尼斯雖然在鎮上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但他決定還是留在吉里亞諾家。
邁克爾和斯蒂芬-安東里尼兩人上了菲亞特車,車子穿過中心廣場,駛上了通往卡斯特維特拉諾和海濱城市特拉帕尼的路。安東里尼小心翼翼地慢慢開著車,路上又有無數軍事哨卡的檢查,直到午後他們才到達特拉帕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