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里亞諾沒有回答,他的朋友已經把昨晚的事全忘了,這使他鬆了一口氣。令他很感動的是,阿斯帕紐這位平時對別人的缺點總是十分尖刻,橫豎挑刺的人,對他一直是帶著十分的熱情和敬意。他倆一起朝小鎮廣場走去,小毛驢在後面跟著。孩子們像舟師魚般奔前跑後。他們知道這毛驢將要幹什麼,因而欣喜若狂,對他們來說,在這枯燥乏味的夏日,這可是一件激動人心的樂事。
鎮廣場上立起了一座四英尺高的小平臺。平臺由從周圍山上採來的沉重的大塊石頭砌成。圖裡-吉里亞諾和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將毛驢趕上平臺那骯髒的斜坡。他們用一根繩子把毛驢的頭拴在一根短短的豎鐵桿上,毛驢坐了下來。小毛驢的眼睛上方長有一塊白色毛皮,這使它頗具王者之相。孩子們圍在平臺四周,歡笑著,戲鬧著。一個小男孩嚷道:「哪一個是驢子?」其他的孩子鬨然而笑。
圖裡-吉里亞諾並未意識到這是他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鄉村小夥子的最後的一天,他帶著一種此項工作非他莫屬的甜甜的滿足感往下看著那熱鬧場景。他處在地球上這麼一小塊地方,他生於此,他在此度過一生,外部世界對他不能造成傷害,甚至連昨晚的羞辱也已不復存在。他了解這些朦朦朧朧的石灰岩大山就如同一個小孩瞭解他的玩具沙盒一樣周詳。這些大山上,到處都長滿青草,處處是石塊,山上還有許多洞穴和藏身之處,足以裝下一支軍隊。圖裡-吉里亞諾熟悉每座房屋,每塊農田,每個農民,他還摸清了那些諾曼底人和摩爾人留下的城堡遺址,還有希臘人殘留下來的破敗的廟宇的主幹結構。
廣場的另一入口處走來了牽著「神奇母騾」的農民,就是這位農民僱請他倆來幹今天早上這活兒的。他叫帕佩拉,蒙特萊普人對他頗有敬意,因為他曾成功地對一位鄰居施行了仇殺。他們為長著橄欖樹的一小塊搭界土地發生爭執,時間長達十年之久,比墨索里尼帶給義大利的所有戰爭時間都長。後來,在盟軍解放西西里,建立民主政府之後不久的一個夜晚,那位鄰居幾乎被短筒獵槍連射打成兩截,在這種事件中使用的那種鋸短而成的短筒獵槍當時十分流行。這樁案子很快便懷疑到帕佩拉的頭上。然而,帕佩拉因為與警察頂撞了幾句被抓了起來,在謀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他在貝拉姆波兵營的牢房中安安穩穩地過了一夜。有人傳言說,這是古老的黑手黨復活的第一個跡象,因為帕佩拉是吉多-昆德納的姻親,他買通了「聯友幫」來幫助解決這一爭端。
帕佩拉牽著母騾來到平臺前,孩子們呼的一下全圍了上來,帕佩拉只得軟軟地罵幾句,偶爾輕揮手中的鞭,把他們驅散。孩子們見帕佩拉帶著舒心的微笑在他們頭頂上打響鞭,便趕忙躲開了。
白臉驢子嗅到臺下母騾的氣息,叫著想掙脫拴住它的繩子。圖裡和阿斯帕紐在孩子們的笑鬧聲中拉著驢子立了起來。與此同時,帕佩拉在調動母騾,讓它將後部對著平臺邊。
這時,理髮師弗裡塞拉也走出他的理髮店來湊熱鬧,指揮官跟在後面,一副傲慢自大的派頭,一邊走一邊還揉著他那光溜溜的紅臉膛,他是蒙特萊普鎮唯一每天刮臉的人,連平臺上的吉里亞諾遠遠也能聞到理髮師灑在他身上的濃烈的花露水味。
洛克菲洛指揮官內行地掃了一眼彙集在廣場上的人群,作為地方警察分隊總計12名士兵的指揮官,他對維持本鎮的法律秩序負有重任。聖-羅莎莉節一直是事故多發時期,他已經命令一個四人巡邏組為廣場值勤,可他們竟然還沒有到。他也注意到了牽著那頭「神奇母騾」的小鎮恩人帕佩拉。他敢斷定是帕佩拉讓人殺死他的鄰居的,那些西西里野蠻人迅速抓住了他們獲得神聖的自由的機會。指揮官冷冷地暗道,他們會後悔失去墨索里尼的。與「聯友幫」相比,這位大獨裁者就像是另一位溫柔的聖-弗朗西斯一樣讓人懷念。
理髮師弗裡塞拉是蒙特萊普鎮上很會逗樂子的人。沒事幹的閒人都聚到他的理髮店來聽他說笑話,傳小道訊息。他是那種寧可馬虎顧客、不能馬虎自己的理髮師之一。他的唇須修剪得非常仔細,他的頭髮搽了潤髮膏而且梳理得一絲不亂,可他卻長著一副木偶劇中小丑的瞼:蒜頭鼻子,大嘴咧開像一扇敞開的門洞,下頷扁平。
這時,他大叫道:「圖裡,把你們的牲口牽到我的店裡來,我給他們灑點香水。那樣你的驢子會認為它在跟女公爵作愛呢。」
圖裡沒有理他。他小的時候弗裡塞拉曾給他理過發,可是理得太難看了,他母親只好把這活兒接替過來。但他父親仍舊去弗裡塞拉那兒理髮,一邊聽聽鎮裡的傳聞,一邊說些自己在美國的見聞,也讓那些人都肅然起敬。圖裡-吉里亞諾不喜歡這位理髮師,因為弗裡塞拉曾經是一名強硬的法西斯分子,而且據說還是深得「聯友幫」信賴的人。
指揮官點燃一支香菸,沿著貝拉街大搖大擺地走了。他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吉里亞諾,這一疏忽使得他後來後悔不已。
毛驢這時正竭力掙扎著想從平臺上跳下去,吉里亞諾鬆了鬆繩子好讓皮西奧塔把毛驢牽到平臺邊上,使它站到「神奇母騾」所在位置的上方。那母騾的屁股正好略高於平臺邊。吉里亞諾又鬆了一點繩子。母騾打了個響鼻,在毛驢向下插進去的同時使勁將臀部往後抵著。毛驢用前腿抱著母騾的後腰,又痙攣般地向前躍了躍,毛驢那塊白色皮毛的臉上帶著令人發笑的極度滿足感,懸在半空中。帕佩拉和皮西奧塔笑著看吉里亞諾狠命地拉著繩子,將那軟塌塌的毛驢拴回到鐵柱子上。人群一片歡騰,高呼賜福。孩子們早已四散而去,尋找其它的樂趣了。
帕佩拉還在笑著,他說:「要是我們全都能活得像毛驢似的,啊,那該有多好!」
皮西奧塔魯莽地說:「帕佩拉先生,那我就讓你背上竹子,背上裝橄欖的籃子,每天抽打你趕八個小時的山路,那就是毛驢的生活。」
帕佩拉對他怒目而視。皮西奧塔旁敲側擊,嫌他給的工錢太少。帕佩拉從來就不喜歡皮西奧塔,他本來是把這活兒交給吉里亞諾一個人乾的。蒙特萊普鎮上人人都喜歡圖裡,可皮西奧塔就不同了。他的嘴巴太尖刻,整天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而且十分懶惰。他確實有肺病,可那不能成為藉口。因為他仍然吸菸,勾引巴勒莫的放蕩女人,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像個花花公子。他還留著那花哨的法式小鬍子,他會咳死,帶著他那肺病下地獄的。帕佩拉這樣想,把200里拉給了他們。吉里亞諾誠心表示感謝,帕佩拉牽著母騾踏上了返回自己農莊的路。兩個年輕人也解下毛驢,牽回吉里亞諾家。毛驢的工作才剛剛開始,還有許多不那麼愜意的活兒在等著它。
吉里亞諾的母親早早做好午飯等著兩個年輕人。圖裡的兩個姐姐,瑪麗安尼娜和吉烏塞皮娜,正幫著媽媽做晚飯時吃的餡餅。雞蛋和麵粉摻在一起,在刷過紫膠的方木板上揉成一座小山似的麵糰,然後用刀在麵糰上切一個「十」字花樣來淨化它。接下來瑪麗安尼娜和吉烏塞皮娜將麵糰切成帶狀,再將它們裹在西沙爾麻葉上,然後抽出麻葉,這樣在面捲上就留下一個孔洞。屋子裡還放著大碗大碗的橄欖和葡萄。
圖裡的父親還在地裡幹活,今天干不了多長時間,他下午還要過傳統節日。明天瑪麗安尼娜要訂婚,吉里亞諾家要設宴請客。
圖裡一直是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最疼愛的孩子。姐妹倆還記得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每天給他洗澡,把錫盆細心地放在爐子上燒熱,母親用胳膊肘試水溫,還從巴勒莫買來專用香皂。姐妹們開始時很忌妒,繼而被母親給那光屁股男嬰的輕柔的洗滌迷住了。他小時候從來不哭,每當母親低頭對他輕聲吟唱,說他身體完美無瑕時,他總是咯咯作笑。他是家裡年齡最小的,可長大了卻力氣最大。而且,對大家來說,他確實有點與眾不同。他讀書學習,談論政治,還有,大家都說他長得高大強壯,是由於他母親在美國懷上他的。但是,由於他溫和、無私,大家也都很喜歡他。
這天早上,幾個女人一直在為圖裡擔心。圖裡吃麵包羊乳酪,吃盤子裡的橄欖,喝菊苣咖啡的時候,幾個人帶著憐愛,心神不寧地在一旁看著他。午飯之後,他和阿斯帕組要立刻帶上毛驢,一路趕到科萊昂去,偷運一大塊乳酪和一些火腿、香腸回來。這樣可以討母親歡心,也能讓姐姐的訂婚宴席辦得豐盛體面,為此,過節他要耽誤一天時問。他們還打算拿出其中一部分東西去黑市上賣些現錢,放在家裡備用。
這三個女人愛看到他們兩個小夥子在一起,小時候起他們就是好朋友,儘管兩人性格迥異,可他們比親兄弟還親。阿斯帕紐-皮西奧塔皮膚黝黑,留著稀疏的影星式的小鬍子,面部表情特別豐富,長著一雙明亮的黑眼睛,小腦殼上是一頭烏黑髮亮的頭髮,加上他的機靈勁兒,總是讓女人著迷。可奇怪的是,他的風流倜儻與圖裡-吉里亞諾那希臘式的沉靜之美一比,則頓時黯然失色。圖裡身材魁梧,活像一尊西西里隨處可見的古希臘雕像。他有著一頭淺褐色的發亮的頭髮,皮膚也呈黃褐色。他平時總是很沉靜,可一旦動起來卻是疾如閃電,最顯著的特徵是他的那雙眼睛。它們成一種夢幻般的黃褐色,不看人的時候,它們顯得很平常,可是當他雙眼看著你的時候,眼球像雕像中雕刻的那樣,有一半掩在下眼皮裡,整個臉上掛著一種如雕似刻般的安詳寧靜。
皮西奧塔陪瑪麗亞-隆巴多說話的當兒,圖裡-吉里亞諾上樓到自己的臥室做些出門的準備,尤其是要帶上他藏著的那支手槍。昨晚受辱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決定今後出門辦事要帶槍。他父親經常帶他出去打獵,所以他知道如何使用槍。
廚房裡,母親獨自等著和他告別。她擁抱他時發覺他腰帶上插著槍。
「圖裡,小心點,」她警覺地說,「不要和警察爭吵。要是他們攔住你,把東西給他們。」
吉里亞諾讓她放心。「他們可以把東西拿走,」他說,「可是我不會讓他們打我,或者送我進監獄的。」
這點她能理解。她自己也有著西西里人強烈的自尊心,她為他感到自豪。許多年前,正是由於這種自尊心,由於不甘受貧窮之苦,她說服丈夫去美國闖蕩新生活。她是位幻想家,她相信命運是公正的,相信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應有一席之地。她在美國攢了一筆錢,同樣是她那強烈的自尊心使她決定回西西里來過女皇般的生活。誰知一切都成了泡影,戰爭期間,義大利里拉變得一文不值,她再一次陷入了貧困之中,她認命了,可對孩子們卻寄予厚望。當她發現圖裡具有她自己身上的那種氣質時,她感到分外高興。然而,圖裡總有一天要與西西里嚴峻的現實生活發生衝突,她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
她目送著他出了門,踏上鋪滿鵝卵石的貝拉街去趕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她兒子圖裡走起路來像只大貓,他那寬闊的胸部,他那有力的四肢,使得身旁的皮西奧塔看上去就像一杆西沙爾麻一樣。阿斯帕紐具有她兒子所沒有的冷峻狡詐,勇猛之中不乏殘忍。阿斯帕紐會在這個誰也無法逃避的險惡世界裡保護圖裡的。她相信她兒子更為漂亮一些,可她也很喜歡阿斯帕紐那橄欖皮似的俊美。
她一直看著他們沿著貝拉街走到出城通往卡斯特拉邁爾平原的地方。她兒子圖裡-吉里亞諾和她妹妹的兒子加斯帕爾-皮西奧塔,這兩個年輕人剛20歲,看上去還要年輕些,她既愛這兩個孩子,又為他們擔驚受怕。
終於,兩人連同他們驢子一起消失在路上隆起的高坡後面,但她仍在看著,最後,他們又在高出蒙特萊普鎮、快要進入環鎮山脈的地方出現了。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就這樣一直看著,好像以後再也看不到他們似的,直到他們在環繞山頭的晌午薄霧中消失。他們正化入到自己傳奇故事的序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