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里亞諾輕快地大步迎了上去。他在身上那件車把式的粗布上衣裡藏了一支手槍,其它沒帶什麼武器。他朝他們朗朗一笑,說:「先生們,我叫吉里亞諾,我來祝你們迷人的公爵夫人聖誕快樂,順便請她施捨點東西救濟窮人。」
保安一聽說是吉里亞諾,驚得愣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半天,才開始從肩上抹下槍來。可這時,帕薩坦波和特拉諾瓦的微型衝鋒槍早已頂住了他們,皮西奧塔上來繳了他們的械,將槍扔進了騾車,帕薩坦波和特拉諾瓦留在門口看守兩名保安,吉里亞諾和皮西奧塔走了進去。
公爵的主樓前是個很大的石子路面的院子。院子的一角,一群雞正圍著往地上撒穀子的老女僕打著翅膀轉來轉去。主樓一側的花園裡,一位身著黑色布衣的家庭女教師正領著公爵夫人的四個兒子玩。吉里亞諾和皮西奧塔並肩向主樓走去。皮西奧塔的情報是準確的,莊園裡再沒有別的保安了。花園那一邊是更大的一片土地,除了種蔬菜以外,還有一片橄欖樹小樹林。此刻,地裡有六個人正在幹活。吉里亞諾按響了門鈴,女僕正要開門時,他推門而入。格雷齊娜見皮西奧塔出現在門口,不由吃了一驚,閃身站在旁邊。
吉里亞諾溫和地說:「別害怕,告訴你的女主人說公爵找我們來談生意的,我要和她談一談。」
格雷齊娜仍是迷惑不解,領著他們走進客廳。公爵夫人正在看書,她揮手讓女僕退了出去。她對這兩人未先通報就闖進來感到很不快,冷冷地說:「我丈夫不在,有什麼事嗎?」
吉里亞諾被這房間的堂皇富麗驚得說不出話來。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房間,而且,更為有趣的是,這房間竟是圓形的。法式落地長窗配以金色窗簾,圓錐形的屋頂上畫著象徵智慧與正義的小天使壁畫。到處都是書一一沙發上、咖啡桌上,還有沿牆擺放的特製書櫥裡。牆上掛有色彩絢麗的巨幅油畫,插滿鮮花的大花瓶隨處可見。碩大無比的椅子和沙發前面的桌子上散放著一些金質銀質的小盒子。這個大房間足以容納100人,可現在使用它的只有這位身著白色絲綢服裝的孤獨女人。陽光、空氣,伴隨著花園中玩耍的孩子們的嘻鬧聲,透過敞開的窗戶,充滿整個房問。吉里亞諾第一次體會到財富的魅力,金錢居然能創造出如此美好的東西。他不願用粗暴和殘忍的手段來破壞這種美好。要做的事還得做,但他絕不能給這美好的地方留下任何創傷。
耐心等待的公爵夫人驚異地發現這位英俊青年很有陽剛之氣。她看得出,年輕人被房間的豪華壯美迷住了,她有點氣惱,他竟然沒注意到她自己的美貌。她想,很可惜他顯然是個農民,無法進入她的生活圈子。在她的生活圈子中,適當地調調情並不算越軌。心中有這些想法,她說起話來比平時更迷人了,「小夥子,真對不起,我丈夫不在家。如果是與莊園有關的事,你最好下次再來。」
吉里亞諾看著她,一種窮人對有錢女人的敵對情緒油然而生。這種人總是依仗自己的財富和地位,在窮人面前擺出一種居高臨下、高人一等的架勢。吉里亞諾恭敬地鞠了一躬,注意到她手指上戴著一枚光彩奪目的戒指。他以一種嘲諷的語氣故作謙卑地說:「此事與您有關,夫人,我叫吉里亞諾。」
然而,他那謙卑中隱含的嘲諷在這位公爵夫人身上毫不奏效。夫人對僕人們的奴顏卑膝早已習已為常,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她是位有教養的人,只對書籍和音樂有興趣,對西西里日常發生的事情根本無心過問。她也幾乎不看當地報紙。她覺得這些報紙粗俗不堪,根本不屑一顧。因而,她只是禮節性地說:「今日幸會,高興之至。我們在巴勒莫見過面嗎?在歌劇院,還是什麼地方?」
阿斯帕紐-皮西奧塔一直饒有興趣地注視著這一切,聽了這話不由放聲大笑。他大步走到落地長窗前,不讓可能從這邊來的僕人進來。
吉里亞諾對皮西奧塔的笑有些惱火,所幸公爵夫人並未在意。他堅定有力地說:「親愛的公爵夫人,我們從未見過面。我是一名土匪。我的全名叫薩爾瓦托爾-吉里亞諾。我自認為是西西里的一把手。我今天來看你的目的是請你把你的珠寶首飾捐獻給窮人,讓他們也能歡度聖誕節。」
公爵夫人不相信地微笑了。這位年輕人的身影激起她一種奇異的慾望,他不可能傷害她,而他話語中的威脅意味更使她覺得有趣。下次巴勒莫聚會上她要把這件事講給別人聽。想到這兒,她天真地一笑,說:「我的珠寶都存在巴勒莫銀行的保險櫃裡。家裡的錢隨你拿。願主保佑你!」她一生中從未有人懷疑過她的話,她從小就不說謊。這是第一次。
吉里亞諾看著她脖子上的鑽石項鍊,他知道她在說謊,可那件非做不可的事他還是不願下手。他朝皮西奧塔點了點頭。皮西奧塔立刻將手指放進口中,打了三聲唿哨。幾分鐘之後,帕薩坦波就出現在落地長窗旁邊。他那醜陋的矮壯身材,他那滿是傷疤的邪惡的臉,只有在木偶劇中才能見到。他的臉很寬,幾乎沒有額頭,加上一頭又密又亂的黑髮,一對高高凸起的眉骨,使他看上去很像一隻猩猩。他朝公爵夫人笑笑,露出了滿口的大黃板牙。
第三名土匪的出現終於使公爵夫人感到害怕。她解下項鍊,遞給吉里亞諾。「這下你滿意了吧?」她說。
「不,」吉里亞諾說,「我親愛的公爵夫人,我是個心慈手軟的人。我的同伴們可就完全不同了。我的朋友阿斯帕紐雖說長得很漂亮,可他就像他嘴上的那撇小鬍子一樣兇殘,不知打碎了多少人的心。還有站在窗前的那位,雖說是我的部下,卻常常讓我做惡夢。你可別讓我放縱他們。他們會像老鷹一般掠進花園,把你的孩子抱進山去。還是把其餘的寶石給我拿來吧。」
公爵夫人奔進臥室,幾分鐘後拿著一盒寶石走了出來。她急中生智,在出來前揀幾件貴重的藏了起來。她把盒子交給了吉里亞諾。吉里亞諾瀟灑地向她致謝,然後轉向皮西奧塔說:「阿斯帕紐,公爵夫人也許遺忘了幾件東西,你到臥室去驗證一下。」皮西奧塔馬上找出了藏起來的寶石,拿出來交給了吉里亞諾。
這時吉里亞諾已開啟了盒子,看到這些價值連城的珍寶,他的心興奮得直跳。他深知,盒子裡的這些東西足以養活蒙特萊普全鎮人幾個月。更值得高興的是,這些東西原本就是公爵用從僱工身上榨出的血汗錢買來的。此刻,公爵夫人不停地絞著雙手,吉里亞諾又一次注意到她手指上的那枚大綠寶石。
「我親愛的公爵夫人,」他說,「你怎麼會這麼傻,想藏幾件起來蒙我?如果一位拼死拼活苦幹聚財的小氣農民這樣做,我不會感到吃驚的。可是,你怎麼能拿你和你孩子的生命來冒險,藏起兩件東西呢?你丟失這些寶石,不和你丈夫公爵先生丟失一頂禮帽一樣微不足道嗎?好了,不再多說,快把你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給我吧。」
公爵夫人淚如雨下。「親愛的小夥子,」她說,「請讓我留著這隻戒指吧。戒指值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這枚戒指是我丈夫送給我的定婚禮物,沒有了它我可受不了,我會心碎的。」
皮西奧塔又一次縱聲大笑起來。他這樣做有他的考慮,他擔心一向多愁善感的圖裡會讓她留下戒指。很顯然,那枚綠寶石是最值錢的。
可是,吉里亞諾並沒有那份柔情。皮西奧塔會永遠記住圖裡當時的那種眼神。他粗暴地抓過公爵夫人的手臂,從她顫抖的手上抹下那隻寶石戒指,接著,他迅速後退一步,將戒指戴在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上。
圖裡看到公爵夫人滿臉通紅,雙眼噙滿熱淚,他又彬彬有禮地說道:「看在你念舊的份上,我絕不出賣這隻戒指——我自己戴。」公爵夫人審視著他的臉,想找出嘲諷的的神色,然而根本沒有。
對圖裡-吉里亞諾而言,這可是個神奇的時刻。戒指一套上手指,他就覺得這是權力的轉移。戴上這枚戒指,他就將自己的一生完全交給了命運來安排。它是他即將從富人那兒贏得權力的象徵。戒指上的寶石晶瑩剔透,成深綠色,鑲嵌在黃金之中,戒指上還散發著漂亮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這女人已連續戴了好多年了。從這潭深綠之中,他體味到了絕不可能屬於他的那種生命的芬芳。
唐-克羅斯一言不發地聽著。
阿爾卡莫公爵正在向唐-克羅斯訴苦:他不是已向「聯友幫」交過「保護費」了嗎?「聯友幫」不是已保證他不受任何土匪的侵擾嗎?現在是怎麼搞的?過去絕沒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唐-克羅斯該如何設法追回那些珠寶呢?公爵已向當局報了案,他知道這並沒有什麼用,而且還會得罪後-克羅斯,但他能得到一定的保險賠償金,而且說不定羅馬政府會嚴懲吉里亞諾這個土匪的。
唐-克羅斯感到確實是該認真對付吉里亞諾了。他對公爵說:「如果我追回那些珠寶,你能不能拿出其價值的四分之一作為酬金呢?」
公爵不由大怒:「我先是付給你保護費保證我人身和財產安全,現在你失職了,又讓我再拿贖金。你這麼辦事今後還怎麼在你的主顧面前維持信譽呢?」
唐-克羅斯點點頭:「我得承認你說得有道理。可是,你想那吉里亞諾就如同是主懲罰人類的洪水猛獸,你肯定不會要求‘聯友幫’保護你,使你免受地震、火山爆發以及洪澇之害吧?我保證,總有一天吉里亞諾會被制服的。你可以免交今後五年的保護費,另外我還保證你不會再遭吉里亞諾的襲擊。他和我都明白,你會很明智地把這些珍寶存到巴勒莫銀行保險櫃裡去的,他幹嘛再襲擊你呢?女人們太天真了——她們根本不知道男人為追求物質利益會變得何等貪婪。」他停了一會兒,等到公爵臉上出現的笑容消失了,這才說道:「今後的局勢動盪不安,你要算一算你今後五年全部財產保護費的話,你會發現你在這次不幸事件中並沒有多大損失。」
公爵仔細盤算起來,唐-克羅斯說得不錯,往後肯定是動亂年代。可是,儘管可以免交五年「保護費」,要贖回珠寶他還得損失一大筆錢;再說,誰能保證後-克羅斯能再活五年呢?誰能肯定他一定能控制住吉里亞諾呢?儘管如此,這可能仍不失為最好的解決辦法,另外這樣做還能阻止公爵夫人今後再纏著他要更多的珠寶,這倒是能省不少錢。他又得賣點地了,不過,多少代以來,他的先輩們一直在為他們的愚蠢行為而賣地賠錢,他還有數千英畝的土地呢。想到這幾公爵同意了。
唐-克羅斯召來了赫克託-阿道尼斯。第二天,赫克託-阿道尼斯上山去見他的教子。他解釋了一下此行的目的,開門見山地說:「即使你把珠寶賣給巴勒莫的盜賊,價錢也不會比這更高。而且,那需要很長時問。我知道你希望聖誕節之前拿到這筆錢,那樣的話,肯定不可能。此外,如果你答應了唐-克羅斯,你還會得到他的好感,這對你很重要。不管怎麼說,你使他喪失了威信。如果幫他這個忙,他會原諒你的。」
吉里亞諾微微朝教父笑了笑,他根本不在乎唐-克羅斯對他是否有好感,而且,他的夢想之一是最終除掉西西里的黑手黨。他已派出賽使前往巴勒莫尋找買主,顯然那將是一個漫長而折磨人的過程。因此,他同意成交,但他拒絕交出那枚綠寶石戒指。
阿道尼斯下山之前,終於放棄他那給吉里亞諾講傳奇故事的角色,第一次和他談起了西西里的現實生活。「我親愛的教子,」他說,「沒人比我更讚賞你的人格了,我喜歡你那高尚品格,我希望你這種品格的形成有我一份功勞。可是現在,我們不得不來談談生存問題。與‘聯友幫’作對,你別想贏。在過去的1000年裡,他們猶如百萬蜘蛛一般,在西西里生活的方方面面,編織起一張巨大的網,而唐-克羅斯現在就處於那張大網的中心。他很敬重你,想得到你的友誼,希望你和他共同發展。你要適當地順從他的意願。你可以有你的王國,但它只能存在於他的大網之中。有一點可以肯定,你不能公然和他作對。如果硬來,按照歷史規律,唐-克羅斯會將你消滅。」
這樣,珠寶就回到了公爵手中。吉里亞諾將珠寶贖金的一半分給皮西奧塔,帕薩坦波和特拉諾瓦。他們看了看吉里亞諾手指上的綠寶石,什麼也沒說,因為珠寶的贖金他分文未取。
吉里亞諾決定把另一半錢拿去分給周圍的窮人,分給那些替富人放牧牛羊的牧民,那些孤寡老人和年幼孤兒。
大部分的錢都是通過中間人發放的。可是,有一天,風和日麗,天氣晴好,他在羊皮上衣口袋裡裝滿了一紮一紮的里拉,另外還提了一帆布口袋的錢,帶著特拉諾瓦,準備到蒙特萊普和皮亞尼-戴格里西一帶的村莊走一走。
有一個村子裡,有三個老婦人幾乎吃不上飯了。他給她們每人送去一紮里拉。她們個個感激涕零,一個勁吻著吉里亞諾的手。另一個村子裡有個農民因還不起抵押金,眼看要失去自己的那塊土地。吉里亞諾給他留下足夠的錢,讓他付清了抵押金。
他們又來到另外一個村子,他把村子裡麵包店、食品雜貨店裡的麵包、乳酪和其他麵食全買了下來,分給了村裡百姓。
下一個小鎮裡有個小孩生病了,他給小孩父母一筆錢,讓他們帶小孩到巴勒莫醫院去治療,也可以請當地醫生來看看。在那兒他還參加了一對年輕人的婚禮,並給了他們一筆豐厚的禮金。
然而,他最喜愛做的事是把錢分給那些聚集在大街小巷、穿著破衣爛衫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在西西里的各個小鎮隨處可見。他們許多人都認識吉里亞諾。他們圍在他身旁,吉里亞諾把一紮一紮的錢分給他們,叫他們拿回家交給父母親,然後,目送著孩子們歡快地跑回自己家去了。
吉里亞諾決定天黑前去看看母親,這時,他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穿過他家屋後的空地時,他看到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正在那兒哭泣。他們說他們把父母交給他們的錢弄丟了,是被武裝警察搶走的。吉里亞諾覺得這幕小小的悲劇很有趣,從剩下的兩紮錢中拿出一紮給了他們。然後,他看到小女孩長得很漂亮,不忍心她遭父母斥責,就寫了張便條讓她交給她父母。
對吉里亞諾感激不盡的不僅僅是小女孩的父母親,鮑蓋託、科萊昂、帕提尼科、蒙瑞阿勒以及皮亞尼-戴格里西等鎮的老百姓都稱他為「蒙特萊普之王」,以此表示他們的忠心。
儘管失去了公爵五年的「保護費」,唐-克羅斯仍是很高興。因為他對阿道尼斯說,公爵只肯出珠寶價值百分之二十的贖金,他實際卻從公爵那兒得到了百分之二十五,這樣百分之五就落入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感到更為得意的是,他竟如此輕易地切中了吉里亞諾的要害,判斷得如此準確無誤。誰能想到吉里亞諾這樣年紀輕輕的小夥子,竟然能如此洞察入微,採取明智行動,穩健地接受年長智者的建議呢?正因為他辦事明智冷靜,他才保護了自己的利益,唐對此當然十分欣賞,誰想與傻子打交道呢?是的,唐想,圖裡-吉里亞諾一定會成為他的得力臂膀,而且,一定時問之後,會成為他可愛的義子。
圖裡-吉里亞諾對這一切計謀都看得很清楚。他知道他的教父是真誠地為了他好,可這並不代表他就完全相信教父的判斷。吉里亞諾知道自己目前還不夠強大,鬥不過「聯友幫」。實際上,有時還需要他們的幫助。然而,他對長期合作不存任何幻想。如果他聽從教父的意見,他知道,最終他必定會成為唐-克羅斯的附庸。這是他萬萬辦不到的。目前而言,他必須等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