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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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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兒子回來的那天早上,吉里亞諾的父親曾到理髮師弗裡塞拉那兒去過。老人有點愛面子,兒子難得回蒙特萊普家中來看看,他想讓自己顯得精神點。弗裡塞拉給他理髮刮臉,又像往常一樣開起了玩笑:「先生是不是要去巴勒莫與某位年輕姑娘見面呀?是不是要接待羅馬來賓呀?」他弗裡塞拉會把吉里亞諾先生打扮得漂漂亮亮,完全可以接待一位「國王」。皮西奧塔能想象出當時的情景:吉里亞諾的父親面帶詭秘的微笑,支支吾吾地說,一個人為了讓自己滿意,即使沒什麼事也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像個紳士一樣,一想到兒子遠近聞名,人稱「蒙特萊普之王」,他不禁有點飄飄然了。也許以前老人也來過理髮店,理髮師瞭解到就在同一天吉里亞諾曾回過家,這樣兩下一合計,他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

指揮官洛克菲洛每天早上要到理髮店去刮臉。在一般交談中理髮師似乎不可能向這位警察透露情報,不過皮西奧塔對此卻堅信不疑。他派出密探整天在理髮店四周轉悠,和弗裡塞拉一起在理髮師放在店門口街上的小桌上打牌。他們還一起喝酒,談論政治,大聲笑罵路過的朋友。

經過幾個星期時間,皮西奧塔的密探蒐集到更多的情況:每當弗裡塞拉為指揮官理髮刮臉時,他總愛吹吹口哨,而且總是吹他最喜歡的那首歌劇中的詠歎調,有時或者開啟他那橢圓形的大收音機,收聽羅馬電臺播放的歌劇錄音;而且總會有那麼一會兒功夫他要把頭湊到指揮官耳邊低聲說點什麼。如果你不起疑心的話,會認為這只不過是理髮師為了討好中顧而作出的謙恭之態。可是有一次,皮西奧塔的一位密探看到指揮官付了一大疊里拉的服務費,錢是疊著的,理髮師把它放進自外套裡面馬夾的特製袋中。這位密探和一個同伴進去逼他把錢拿出來看看,一共有一萬里拉。理髮師一口咬定說這是過去好幾個月時間的服務費,密探裝作信以為真的樣子。

在山中宿營地裡,皮西奧塔當著特拉諾瓦,帕薩坦波和西爾威斯特羅下士的面,把了解到的情況向吉里亞諾作了彙報。吉里亞諾聽完之後,來到一處能俯瞰蒙特萊普的山崖邊,雙眼緊緊盯著下面的小鎮。

自從吉里亞諾記事時起,弗裡塞拉就是這個小鎮的一分子。小時候為了行堅信禮他曾去弗裡塞拉那裡理過發,理髮師還送他一枚小銀幣作為禮物。他也認識理髮師的妻子和兒子。每次在街上遇見他,理髮師總是大聲和他開玩笑,並且總要問起他的父母。

可是現在,弗裡塞拉破壞了這神聖的保密禁規,向敵人出賣秘密,成了警方收買的奸細。他怎麼這麼蠢呢?而他吉里亞諾現在又該如何處置他呢?激戰中打死警察是一回事,而冷靜地處死一位叔伯長輩完全是另一回事。21歲的吉里亞諾第一次感到難以下狠心。

吉里亞諾轉身對大家說:「從我小時候起,弗裡塞拉就認識我了,阿斯帕紐,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他還給我檸檬冰塊吃呢,也許他只是跟指揮官聊聊而已,不是真的告密,這和我們告訴他我要回鎮的訊息,然後他去向警方報告不同,也許他只不過是猜猜而已,而指揮官又給他錢了,他就收下了。有人給錢,誰會不要呢?」

帕薩坦波眯縫著雙眼盯著吉里亞諾,像一隻兇殘的鬣狗面對著一隻臨死的獅子,估量著何時時機成熟,可以猛撲上去撕下一塊肉來而不會有什麼危險;特拉諾瓦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微微地搖了搖了頭,好像在聽一個小孩講述一個天真的故事一樣。只有皮西奧塔正面答道:

「他就像是一位教士去逛妓院一樣,罪不可赦。」

「我們可以警告他一下,」吉里亞諾說,「我們可以把他爭取過來,必要時讓他向官方提供假情報。」他自己說這話時,也明白這樣不對,由此而產生的後果,他無法承擔。

皮西奧塔滿腔怒火地說:「你為什麼不給他送點禮呢——一袋穀物,或是一隻雞?圖裡,我們的性命,還有這山裡所有兄弟的性命,全繫於你一身,全靠你的勇氣,你的意志,你的指揮來保證。如果你寬恕弗裡塞拉這樣的奸細,叫我今後怎麼繼續跟你幹?對於一個違反保密禁規的人,‘聯友幫’用不著找這麼多的證據,早就會把他的心肝吊在理髮店門口的紅白條紋圓筒招牌上了。如果你這次放過了他,那些貪婪的奸細就會以為,他們告一次密不會受到處罰。而其中某個‘一次’就會送我們的命。」

特拉諾瓦講得更是有理有據:「弗裡塞拉是個愚蠢的小丑,是個貪婪奸詐的傢伙。要不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充其量也不過是個鄉村無賴,現在他卻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放過這個傢伙是愚蠢的——他不會明智地改邪歸正,重新做人的。他會認為我們只不過是一群獎懲不明、紀律鬆散的烏合之眾。其他人也會有這種看法的。圖裡,你已經使蒙特萊普的‘聯友幫’受到很大壓制,他們的活動大大收斂,象‘聯友幫’的昆德納,雖然還口出狂言,但行動卻相當謹慎。如果這次你不把弗裡塞拉處死,‘聯友幫’覺得你軟弱可欺,還會不斷尋釁滋事。警察也會消除恐懼,更加大膽狂妄,也更加危險。連蒙特萊普的老百姓也要小看你了。因此,不能讓弗裡塞拉活下去。」特拉諾瓦幾乎是無可奈何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吉里亞諾邊聽邊思索著。他們說得對。他注意到帕薩坦波的目光,也看透了他的心思。如果不處死弗裡塞拉,帕薩坦波是絕對靠不住的。現在不可能再返回到古代,成為沙勒曼的騎士,像金色織錦圖上描繪的那樣,通過決鬥來解決矛盾。弗裡塞拉必須處死,而且要以一種能造成最大恐懼氣氛的方式處死他。

吉里亞諾忽然心生一計,他轉臉向西爾威斯特羅下士:「你怎麼看?憲兵隊長當時肯定跟你談到過密探的事。理髮師是不是有罪?」

西爾威斯特羅聳聳肩,臉上毫無表情,一言不發。大家都看得出,他保持沉默是為了講信用,不背棄當時別人對他的信任。不過,他沉默的本身就已表明理髮師與指揮官有來往。吉里亞諾還想再確認一下,他微笑著對下士說:「現在是證明你對我們是否忠誠的時候了,我們大家一起去蒙特萊普,由你親自在鎮廣場將理髮師處死。」

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對吉里亞諾的狡猾感到驚詫不已。吉里亞諾總是有驚人之舉。他辦事總是堂堂正正,可有時他設圈套可與莎翁《奧塞羅》中奸猾無比的埃古比高低。現在大家都發現下士是一個誠實而又有正義感的謙謙君子,如果他不是確信理髮師有罪的話,不管他自己有多大損失,他也不會同意親自動手的。皮西奧塔看到吉里亞諾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如果下士拒絕,可以確定理髮師是無辜的,自然可以免去一死。

然而,下士撫摸著濃密的鬍鬚,看著大家說:「弗裡塞拉理髮水平太差了,單憑這點他就該死。明天一早我就行動。」

黎明時分,吉里亞諾、皮西奧塔,還有前警察下士西爾威斯特羅,朝山下的蒙特萊普走去。一個小時前,帕薩坦波已帶了十人先去封鎖通往鎮中心廣場的所有道路了。特拉諾瓦留下來負責看守營地,並做好準備,一旦吉里亞諾碰上大的麻煩,立刻帶領大隊人馬前往救應。

吉里亞諾和皮西奧塔走進廣場時,天已大亮。石子街面和窄窄的人行道上滿是積水。很久之前,在那決定命運的一天裡,「神奇母騾」曾與毛驢在此交配。吉里亞諾讓西爾威斯特羅把孩子們趕離廣場,不讓他們看到將要發生的事情。西爾威斯特羅惡狠狠地一轟,孩子們嚇得像小雞一樣四散而逃。

吉里亞諾和皮西奧塔端著子彈登膛的微型衝鋒手槍走進了理髮店。弗裡塞拉正在給本地的一位富裕地主理髮。理髮師以為他們是來綁架他的顧客的,他面帶狡黠的微笑,抽掉了罩在顧客身上的那塊布,像是獻寶一樣。地主原是個西西里農民,這時,他驕傲地站了起來。可是皮西奧塔卻示意他站到一邊去,並咧嘴笑著說:「你付不起我們開的價,還不夠我們麻煩的呢。」

吉里亞諾十分警惕,密切注視著弗裡塞拉的一舉一動。理髮師手中一直還拿著那把理髮剪,吉里亞諾說:「把剪刀放下吧,你去的地方用不著你理髮。現在出來。」

弗裡塞拉丟下剪刀,他那寬寬的小丑臉盤上竭力想擠出一絲笑容,結果卻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圖裡,」他說,「我沒有錢呀,我剛剛開門,我可是個窮人。」

皮西奧塔一把抓住他那濃密的長髮,把他拉出店外,拉到在石子街上等著的西爾威斯特羅面前。弗裡塞拉雙膝跪在地上尖叫起來:「圖裡,圖裡,你小時候我給你理過發,難道你不記得了?我老婆會餓肚子的,我兒子腦子有毛病。」

皮西奧塔看到吉里亞諾有點動搖了,他踢了理髮師一腳說:「你告密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些。」

弗裡塞拉開始抽泣起來:「我從沒有告過圖裡的密,我只跟指揮官講過偷羊賊的事,我可以以我老婆和兒子的名義發誓。」

吉里亞諾低頭看了他一眼,覺得心裡很難過,即將採取的行動將會徹底毀了他。然而吉里亞諾還是緩緩說道:「給你一分鐘的時間讓你與上帝言歸於好。」

弗裡塞拉抬頭看看站在他周圍的三個人,他們臉上沒有一絲憐憫的表情。他低下頭,輕聲作了禱告,然後抬頭對吉里亞諾說:「請別讓我的妻子和兒子捱餓。」

「我保證他們會有吃的。」說完,吉里亞諾轉向西爾威斯特羅說道:「殺了他。」

下士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只是,一聽到吉里亞諾的命令,他立刻扣動了微型衝鋒槍的扳機。子彈將弗裡塞拉的身子掀了起來,摔倒在潮溼的石子路面上,又向前輕輕滾了滾。血將石頭縫隙間的少量積水都染紅了,那縫隙邊緣無水的地方血都發黑了,引來了一群小壁虎,有好大一會兒,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接著,皮西奧塔跪下身去,將一塊方方的白紙別在死者胸前。

指揮官趕到現場後發現的證據僅此而已,店主們聲稱什麼也沒看見,有的說當時正仰頭觀賞道拉山頭漂亮的雲彩。弗裡塞拉的那位顧客說聽到槍響的時候他正低頭在盆子裡洗臉,所以根本沒有看到兇手。儘管如此,誰是兇手是明擺著的,弗裡塞拉屍體上的方紙片上寫著:「出賣吉里亞諾者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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