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輛小型菲亞特出現在別墅門口,保鏢們揮手放行。安東里尼開著車,在他旁邊坐著一位有著烏黑髮亮長髮的姑娘,長著一副俊美、橢圓形的面孔,猶如畫家筆下的聖母。她下車時,邁克爾發覺她有了身孕,雖然她穿著西西里婦女穿的那種端莊、寬鬆的連衣裙,不是黑色的,而是由玫瑰色和白色組成的一種俗裡俗氣的花紋,然而她的面孔如此美貌,以至於衣著顯得並不重要。
邁克爾-科萊昂吃驚地發現赫克託-阿道尼斯矮小的身材離開了車子後座。阿道尼斯作了介紹,姑娘名叫賈斯蒂娜。她毫無年輕人的靦腆;僅僅17歲的年紀,面孔卻有著年長婦女的那種堅毅,好像已嘗試過生活中和她們同樣的悲劇。她仔細地看著邁克爾,然後點頭對他的介紹表示感謝。她好像正在研究他,以便發現在他的臉上有任何背信棄義的跡象。
一個老婦人把她帶到她的房間,安東里尼將她的行李搬出汽車,行李僅僅是一個小小的手提箱,邁克爾把它搬進了自己的房問。
那天夜晚,除了安東里尼留在菲亞特車裡,他們都在一起用餐。赫克託-阿道尼斯留下不走了。在餐桌上,他們制定了把賈斯蒂娜帶到美國的計劃。唐-多梅尼克說開往突尼西亞的船已準備就緒,能隨時出發,因他們不清楚吉里亞諾何時到達。他一來,他們將立即行動。「誰知道隨他而來的將會是什麼不幸呢?」唐-多梅尼克微笑著說。
彼得-克萊門扎說,他將陪伴賈斯蒂娜去突尼西亞,確保她登上專機,帶著使她能夠順利地進入美國的特殊檔案,然後他再返回別墅。
賈斯蒂娜到達美國後,她將發回密碼信件,這樣解救吉里亞諾的最後行動將會開始。
吃飯的時候,賈斯蒂娜沉默寡言,唐-多梅尼克問她一整天的旅途勞累後,今夜能否啟程。
她回答問題時,邁克爾可以看到她對吉里亞諾肯定具有吸引力,她有著一雙同樣明亮的黑眼睛,堅定的頷部和最堅強的西西里女人所特有的一張嘴,說起話來一樣的專橫。
「旅行比干活容易,也不像東躲西藏那麼危險,」她說,「我在深山裡睡過覺,也在田野陪伴過羊群睡過覺。因此,我為什麼不能在輪船上和飛機上睡覺呢。肯定不會那麼冷吧?」她帶著年輕人十分驕傲的口吻說這番話。然而,她拿起酒杯時,雙手顫抖著,「我只擔心圖裡是否能夠逃脫,他為什麼不能和我一起來?」
赫克託-阿道尼斯溫柔地說:「賈斯蒂娜,他不願由於他的存在而使你危險。對他來說旅行更加困難,要採取更多的防範措施。」
彼得-克萊門扎說:「黎明前,船帶你到非洲。賈斯蒂娜,或許你最好休息一下。」
賈斯蒂娜說:「不,我不累,我非常興奮,睡不著覺。我再喝一杯酒好嗎?」
唐-多梅尼克為她斟了滿滿一杯酒。「喝吧,這對你的孩子有好處,也能幫你多睡會覺。吉里亞諾給我們帶來了什麼訊息嗎?」
賈斯蒂娜對著他們苦笑了一下。「我有幾個月沒見到他了。阿斯帕紐-皮西奧塔是他信任的唯一的人,並不是他認為我會背叛他,而是由於他認為我是他的薄弱點。他們通過他的這一薄弱點,對他設圈套。這是他閱讀那些冒險故事得出的經驗,在故事中,對女人的愛導致了英雄的毀滅。他認為他對我的愛是他最可怕的弱點,他當然不會告訴我他的計劃。」
邁克爾十分好奇地發現有關吉里亞諾更多的事情,他可能會成為吉里亞諾這種人,如果他父親呆在西西里,索尼也可能成為這種人。「你怎麼遇見圖裡的?」他問賈斯蒂娜。
她大笑起來。「我11歲時就愛上他了,」她說,「差不多是七年前,圖裡成為亡命徒的第一年,但那時,他已經在西西里,我們的小村莊出了名。我和弟弟同父親一起在地裡勞動,爸爸給我一疊里拉帶給母親。弟弟和我手裡有這麼多錢,非常興奮,傻乎乎地炫耀這筆錢,兩個武裝警察在路上看到我們,搶走了錢,而且在我們哭的時候嘲笑我們。我們不知道怎麼辦,害怕回家,也害怕回到父親那兒去。後來,這位年輕人從灌木叢中走出來,他比西西里大部分男人都高,有著相當厚實的肩膀,看起來像我們在二戰中見到過的美國士兵。他端著一挺機槍,然而,他有著一雙溫柔的褐色眼睛,非常英俊。他問我們:孩子們,這樣一個美好的天氣,你們為什麼哭啊?小姑娘你在糟踏你美麗的容貌,誰還想娶你啊?他哈哈大笑,你可以發現,由於某種原因,我們的樣子使他發笑。我們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他再次哈哈大笑,說我們必須始終當心武裝警察,這是我們在年幼時一個很好的教訓,接著,他給了弟弟一大疊子里拉要我們帶回家給母親,也給了我一張送給父親的字條,我依然記住字條上的每一句話:‘不要責備你的兩個美麗的孩子,他們將是你晚年的歡樂和安慰。這筆給他們的錢遠遠超出他們丟失的。請明白這一點,從今天起你和你的孩子們在吉里亞諾的保護之下。’我想那個名字是如此地奇妙,他是用大寫字母寫的。幾個月來,我在夢中經常看到那個名字,就是那些字母,拼成了‘吉里亞諾’。但是,使我愛上他的是他在做好事當中所得到的歡樂。他的確樂意幫助其他人。這從未改變過。我總是看到同樣的快樂,好像他從給予中得到的多於他們從索取中所得到的,這就是為什麼西西里人愛戴他的原因。」
赫克託-阿道尼斯輕輕地說:「直到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事件為止。」
賈斯蒂娜低下了她的雙眼,憤憤不平地說:「他們仍然愛戴他。」
邊克爾迅速地插了一句話:「你是如何又一次見到他的?」
賈斯蒂娜說:「我哥哥是他的朋友,可能我父親是他隊伍的成員,但我不知道,只有我的家庭和圖裡手下的一些頭目們知道我們結婚了。圖裡讓每個人發誓保守秘密,唯恐當局逮捕我。」
飯桌上的每個人都被這訊息驚呆了。賈斯蒂娜把手伸進她的衣服裡,掏出一個小包,從包裡,她拿出一份印著濃重印章的奶油色硬殼紙檔案,把它交給邁克爾,但是赫克託-阿道尼斯接過來讀了檔案內容,然後對她微笑著說:「明天你就在美國了。我可以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圖裡的父母嗎?」
賈斯蒂娜羞紅了臉。「他們總以為我未婚先孕,」她說,「為此,他們不太關心我,你可以告訴他們。」
邁克爾說:「你見過或讀過圖裡藏起來的那本證據嗎?」
賈斯蒂娜搖了搖了頭。「沒有,」她說,「圖裡從未對我提過此事。」
唐-多梅尼克的臉變得冷漠起來,但他看起來還是十分好奇。他聽說過關於那本證據的事,邁克爾想,但並不贊成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呢?西西里的人們肯定不知道。只有羅馬政府成員、唐-克羅斯和吉里亞諾的家人以及他圈內的亡命徒知道。
赫克託-阿道尼斯說:「唐-多梅尼克,在賈斯蒂娜安全到達美國的訊息傳來之前,我可以要求當你的客人嗎,我會設法讓吉里亞諾得到這一訊息,最多再過一個夜晚。」
唐-多梅尼克斬釘截鐵地說:「這是給我的無尚榮耀,我親愛的教授。你願意呆多久就呆多久。但是,現在我們大家都該休息了。我的年輕的太太必須為她的長途旅行睡一會覺。我年紀太大了,不能熬這麼晚。快點。」他像一隻富有感情的大鳥,做出了一種催促他們上路的手勢。他親自拉著赫克託-阿道尼斯的手臂帶他到了一間臥室,大聲喝斥著女傭人們要好好照顧其他的客人。
當邁克爾第二天早晨起來時,賈斯蒂娜已經走了。
賈斯蒂娜安全到達美國的快件發來之前,赫克託-阿道尼斯不得不寄宿了兩個夜晚。信中的某些地方用了密碼,阿道尼斯對此感到滿意。清晨,他將離開,他要與邁克爾進行一番密談。
邁克爾帶著期待的緊張心情度過了兩天,急切想回到美國自己的家裡。彼得-克萊門扎對索尼謀殺的描述使得邁克爾對圖裡-吉里亞諾有一種災難的預感。在他的頭腦中,這兩個人漸漸地交織在一起了。他們看起來有點相似,而且他們都對自然界的生命力和權力有著同樣的感覺。吉里亞諾僅是邁克爾的年紀,邁克爾對他的名聲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想到他倆將最終面對面地會晤,他感到焦急不安。他極想知道在美國他父親將派吉里亞諾什麼樣的用場。因為他毫不懷疑那是他父親的目的。否則,委派他把吉里亞諾帶回家便毫無意義了。
邁克爾和阿道尼斯走下海灘。武裝保鏢向他們兩人敬禮:「爵爺。」在穿戴講究的,矮小的赫克託-阿道尼斯的眼裡,他們中間沒有人表現出任何嘲弄的跡象。汽船已返回,現在更接近邁克爾了,他看到它幾乎像一艘小遊艇那麼大,船上的人配備了短筒獵槍和機槍。
6月的太陽非常熾熱,湛藍的大海,如此平靜,猶如金屬一般將陽光反射回去。邁克爾和赫克託-阿道尼斯坐在船塢上的兩把椅子上。
「今早離開前,我對你有一條最後的忠告。」赫克託-阿道尼斯輕聲地說,「這是一件你能為吉里亞諾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我會全心全意的。」邁克爾說。
「你必須立即把吉里亞諾的那本證據送到美國你父親那兒去。」阿道尼斯說,「他將知道怎樣使用它。他可以確信唐-克羅斯和羅馬政府只要知道證據在美國安然無恙,他們就不敢傷害吉里亞諾,他們會讓他安全移居國外。」
「這本證據在你身上嗎?」邁克爾問。
這個小個子狡黠地對他微笑著,接著又大笑起來,「在你這兒。」他說。
邁克爾很驚訝,「你聽錯了。」他說,「沒有人把它交給我。」
「不,他們給了你。」赫克託-阿道尼斯說。他友好地拍了一下邁克爾的肩膀,邁克爾注意到他的手指是那麼小巧玲瓏,像個孩子的手。「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的母親給你的。只有她和我本人知道它在哪兒。甚至連皮西奧塔都不知道。」
他看著邁克爾不理解的表情,「它就在黑色的聖母像那兒。」赫克託-阿道厄斯說。「確實聖母像在這個家庭傳了幾代人,非常珍貴,大家都知道。給吉里亞諾的卻是一件複製品,裡面是空的。證據寫在非常薄的紙上,每一頁都有吉里亞諾的簽名。在最近幾年裡,我幫助他整理這些證據,還有一些控告的檔案,圖裡始終明白,結局會是什麼樣子,應該有所準備。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他有一種了不起的戰略眼光。」
邁克爾笑了起來,「他母親是個了不起的演員。」
「所有西西里人都是。」赫克託-阿道尼斯說,「我們誰都不相信,在所有的人前都裝傻。吉里亞諾的父親確實值得信任。但他可能有些輕率,皮西奧塔自孩提時,就已是吉里亞諾最信任的朋友。斯蒂芬-安東里尼在與武裝警察的戰鬥中,救過吉里亞諾的命,但人會隨著時間或在嚴刑下發生變化,所以最好還是不讓他們知道。」
「不過他信任你。」邁克爾說。
「非常有幸,」赫克託-阿道尼斯直率地說,「但是你要明白吉里亞諾是多麼的聰明。在證據方面,他相信我,在他的生命安全方面他相信皮西奧塔。如果他要失敗的話,我們兩人必須同時背叛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