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陽光下吃飯。殘垣斷壁的城堡圍牆將他們關閉在內,也關閉了他們的喜悅。諾曼底塔的殘留部分高聳在他們上方,塔尖上裝飾著色彩斑斕的馬賽克。城堡的入口有漂亮的諾曼底門柱,通過破損的石頭可以看見教堂的祭壇穹頂。
他們在城堡的傾圯的圍牆內的院落裡漫步,穿過橄欖園林,園內零星地長了一些野生的檸檬樹。他們費力地經過長滿了鮮花的花園。那些花都是一些在西西里繁茂潑辣,隨處可見的花——希臘詩人筆下的日光蘭、粉紅色的銀連花、葡萄紅的風信子和血紅色的阿多尼斯,傳說它是因沾上了維納斯情人的鮮血所致。吉里亞諾摟住賈斯蒂娜;她的頭髮和身體都浸透了這些鮮花的香氣。在橄欖園的深處,賈斯蒂娜滿不在乎地將他推倒在巨大地毯似的五顏六色的鮮花上,他們再次做愛。在他們的上方一小群黃黑相間的蝴蝶在盤旋飛舞,然後直飛而上進入廣闊無垠的蔚藍色的天空。
在他們的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他們聽到山的遠處傳來的槍聲。賈斯蒂娜吃了一驚,但吉里亞諾使她消除了緊張。他們在一起的三天,他始終小心謹慎,決不製造產生恐懼的因素。他沒帶武器,眼前也看不到武器;他的槍藏在教堂裡。他從不違揹他的警惕性,他曾命令他的人呆在看不見的地方。可是,槍聲過後不久,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出現了,肩上挎著一對血淋淋的野兔。他把兔子扔到更斯蒂娜的腳下,說道:「燒給你的丈夫吃,這是他最喜愛吃的。如果你燒壞了,我們還有20只。」她忙著剝皮清洗時,他衝著她微笑著,他對吉里亞諾打個手勢。兩人走到圍牆倒塌的拱門處坐下。
「喂,圖裡,」皮西奧塔咧開嘴笑道,「她值得我們為她去冒險?」
吉里亞諾平靜地說:「我是一個幸福的人。現在告訴我你打到的20只兔子。」
「盧卡的一支巡邏隊,不過兵力強大,」皮西奧塔說,「我們將他們阻擋在環形防線之外。有兩輛裝甲車。其中一輛開進了地雷區,燒得很慘,就像你妻子將要燒的那些兔子一樣。另一輛對著岩石開了一陣槍便跑回蒙特萊普的老窩。他們會在明天早晨再來,當然來尋找他們的同伴。他們會大舉進攻。我建議你們今晚離開這兒。」
「賈斯蒂娜的父親明天黎明將來接她。」吉里亞諾說,「你安排了我們短暫的會見嗎?」
「是的。」皮西奧塔說。
「我的妻子離開後,」吉里亞諾說到「妻子」一詞時口吃起來,皮西奧塔哈哈笑了。吉里亞諾微笑著繼續說下去:「把那些人帶到這兒,我們將了結這件事。」他停頓了片刻又說;「當我告訴你關於吉內斯特拉的真相後,你吃驚嗎?」
「不。」皮西奧塔說。
「你留下吃晚飯好嗎?」吉里亞諾問道。
「在你們蜜月的最後一個晚上?」皮西奧塔搖了搖頭,「你知道這個諺語:留心新娘的烹調法。」這一古老的諺語當然是指合夥犯罪的新朋友中潛在的背叛行為。皮西奧塔重複它,其意思是說吉里亞諾決不應該結婚。
吉里亞諾微微一笑:「這一切不會持續太久,我們必須為新的生活作好準備。確保明天守住防線直到我們處理完所有的事。」
皮西奧塔點了點頭。他朝賈斯蒂娜正在燒飯的篝火掃了一眼。「她是多麼漂亮的姑娘。」他說,「想一想她就在我們的鼻子下長大,而我們從未注意到她。但是要小心。她父親說,她有脾氣。別讓她掌握你的槍。」
這又是狡猾的西西里農民的粗俗語,但吉里亞諾似乎沒有聽見,皮西奧塔翻過花園的牆,消失在橄欖林裡。
賈斯蒂娜將採集的鮮花放進她在城堡裡找到的舊花瓶裡。這些鮮花使得桌子格外生輝。她端上已做好的飯菜,兔肉燒大蒜和番茄、一木碗橄欖油沙拉和紅葡萄酒醋。在圖裡的眼裡她似乎有點緊張,有點傷感。或許是槍聲的緣故,或許是因為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出現在他倆的伊甸園裡,他面容憂鬱,黑色的槍搖晃地掛在身上。
他們對面坐著,慢慢地吃。她是個不壞的廚師,吉里亞諾想。她靈巧地給他切面包,揀肉以及給他的酒杯倒酒。她從母親那兒受到過很好的訓練。他以讚許的目光注意到她是一個胃口很好的人——她不是那種體弱多病的人。她抬起目光看見他正注視著她。她對著他笑嘻嘻地說:「飯燒得有你母親的好嗎?」
「比她的好,」他說,「但是千萬別告訴她。」
她依然像貓一樣地看著他。「有拉-維尼拉的飯好嗎?」
圖裡-吉里亞諾從未和一個年輕姑娘搞過戀愛。他冷不防地被問住了,但他的戰術頭腦迅速地對這問題作了分析。接下來便是關於和拉-維尼拉的做愛問題。他不想聽到這樣的問題也不想給以回答。他對這年長女人的愛從未像對這年輕女人的愛那樣深;但他依然對拉-維尼拉懷有溫情和敬重。她是一個飽受磨難和痛苦的女人,對此,這位嫵媚誘人的小姑娘卻一無所知。
他矜持地朝賈斯蒂娜笑笑。她站起身收拾桌子,心裡在等著他的回答。吉里亞諾說:「拉-維尼拉是個了不起的廚師,用她來和你作比較是不公平的。」
一隻盤子飛過他的頭,他禁不住放聲大笑。他因自己在家庭舞臺上所扮演的角色而得意地發笑,也因為溫和柔順的面具第一次從這年輕姑娘的臉上剝去。可是,當她開始哭泣時,他將她摟在懷裡。
他們站在那兒,在銀白色的黃昏的微弱光線下。在西西里這樣的光線落得很快。他對著她那烏黑髮亮的頭髮裡露出的紅潤的耳朵說:「我在開玩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廚師。」他的頭埋在她的脖子下,這樣她看不見他的笑。
在他們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們主要在交談,很少做愛。賈斯蒂娜問到有關拉-維尼拉的事,他告訴她,那都是過去的事,應該忘記掉。她問他,將來他倆如何相互見面。他解釋說,他正安排送她去美國,然後在那兒與她會面。但是她父親早已告訴過她了;她只是關心在她去美國之前他倆如何設法見面。吉里亞諾發現她絲毫沒有想到他不可能逃跑,她太年輕了,因此她料想不到悲劇的結局。
她的父親在天剛亮時來了。賈斯蒂娜為了最後的時刻依戀著圖裡-吉里亞諾,然後就走了。
吉里亞諾走向破城堡的教堂,等待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帶給他那兩個頭目。他一邊在等,一邊用藏在教堂裡的槍武裝了自己。
婚禮前與曼弗雷迪院長的交談中,吉里亞諾告訴過這位老人關於他懷疑斯蒂芬-安東里尼和帕薩坦波曾在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大屠殺的前兩天與唐-克羅斯會晤過。他向院長保證他不會傷害他的兒子,但關鍵是要弄清真相。院長告訴他事情的全部過程。正如圖裡估計的那樣,他的兒子已經向他懺悔過了。
唐-克羅斯曾要求斯蒂芬-安東里尼把帕薩坦波帶到他在維拉巴的寓所秘密會晤。安東里尼奉命守候在房間外,裡面那兩人在交談。這是在屠殺的前兩大。五一慘案後,斯蒂芬-安東里尼質問帕薩坦波,他承認,唐-克羅斯付給他相當可觀的一筆錢,要他抵制吉里亞諾的命令,使機槍朝人群裡掃射。帕薩坦波威脅道,如果安東里尼向吉里亞諾告發此事,他將咬定安東里尼在交易敲定時和唐-克羅斯一起在房間裡。安東里尼非常害怕,除了他的父親曼弗雷迪,沒對任何人說過。曼弗雷迪勸他要守口如瓶。大屠殺後的一個星期,吉里亞諾一直在極度的憤怒與悲痛之中,他肯定會把兩人都幹掉。
吉里亞諾再一次向院長保證,他不會傷害他的兒子。吉里亞諾按照他準備要做的指示皮西奧塔,但要求他們一定要在蜜月後賈斯蒂娜回到蒙特萊普之後了結此事。他不願先當屠夫後當新郎。
他正在諾曼底的破城堡的教堂裡等待著,它的屋頂是蔚藍色的地中海天空。他背靠著殘毀的祭壇,當阿斯帕紐-皮西奧塔帶那兩個頭目進來時,他就這樣接見他們。下士已經由皮西奧塔安排,站在用槍可以控制帕薩坦波和斯蒂芬-安東里尼的地方。這兩人被直接帶到祭壇前,面對著吉里亞諾。特拉諾瓦坐在教堂的一個石凳上,他對此一無所知。他在漫長的夜晚指揮環形防線,現已精疲力竭。吉里亞諾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他要對帕薩坦波幹些什麼。
吉里亞諾曉得,帕薩坦波像一頭野獸可以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嗅出從其他人身上發出的危險的氣味。吉里亞諾對待帕薩坦波十分小心,完全和他平時一樣。他和帕薩坦波之間總保持著比和其他人更遠的距離。事實上,他有意分配帕薩坦波和他的一幫人到遠處去控制靠近特拉帕尼的地區,因為帕薩坦波的野性使他倒胃口。他利用帕薩坦波處決告密者,也用他去威嚇那些頑固的「請來的客人」,直到他們交出贖金為止。僅僅看到帕薩坦波的模樣便通常使得那些俘虜們膽戰心驚,因而縮短了談判的程式,如果這還不夠,帕薩坦波就會威脅他們,不付贖金,他將要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並話中有音地告訴他們,「客人們」將要停止討價還價,會被儘快地放掉。
吉里亞諾用他的微型衝鋒槍指著帕薩坦波說:「我們分手前必須結清我們的債務。你違背了我的命令,你接受唐-克羅斯的賄賂,在波特拉-德拉-吉內斯特拉制造了慘案。」
特拉諾瓦眯著眼睛看著吉里亞諾,為他自己的安全感到疑惑,吉里亞諾是否要查明誰是罪魁。是否他可能也會被牽連。他本該採取行動保衛他自己,但是,皮西奧塔也把手槍瞄準了帕薩坦波。
吉里亞諾對特拉諾瓦說:「我知道你的人員服從了我的命令。帕薩坦波沒有。他這樣做危及你的生命,因為如果我沒有發現事實真相,我就會把你們二人都斃掉。現在我們只需對付他。」
斯蒂芬-安東里尼紋絲不動。他再次相信自己的命運。他一直對吉里亞諾忠心耿耿,而且和那些上帝的信徒一樣決不相信上帝會有惡意,因此以上帝的名譽承認所有的罪過,他絕對相信他不會受到傷害。
帕薩坦波心裡也明白。出於動物的內在本能,他意識到他已死到臨頭。除了他自己的兇殘本性,什麼都幫不了他,可是兩隻槍在對著他。他只能玩弄花招,拖延時間,做最後的、孤注一擲的反抗。因此他說:「斯蒂芬-安東里尼給我帶的錢和口信——帶他來對質。」他指望安東里尼會採取行動保護自己,這樣在他的行動的掩護下,反抗的良機就會到來。
吉里亞諾對帕薩坦波說:「安東里尼已經承認了他的罪過,而且他的手從未碰過機槍。唐-克羅斯就像欺騙我那樣欺騙了他。」
帕薩坦波張皇失措地說:「可是,我殺了上百人,你從不抱怨。波特拉事件已過去兩年了。我們在一起已有七年的時間,那是僅有的一次沒有順從你。唐-克羅斯給我擺理,讓我相信你不會因我的所為而太難過。你僅僅由於心腸太軟而不願親自幹這件事。我們已經殺了那麼多人,多死一些人和少死一些人又算得了什麼?我個人對你從來沒有不忠過。」
此刻吉里亞諾明白,要使得此人懂得他的行為的嚴重性完全是徒勞的。然而,此事為什麼讓他如此大動肝火?多年來他自己難道就沒有佈置過一些幾乎同樣殘忍的行為?諸如處決理髮師,將騙人的牧師釘死在十字架上,綁架、殺戮武裝警察,毫不留情殺死間諜等行為?如果說帕薩坦波是生就的殘暴之徒,那麼他又是什麼,西西里的鬥士?他感到內心裡不情願將他處死。所以吉里亞諾說:「我給你時間讓你同上帝言歸與好。跪下,開始祈禱吧。」
其他人早已離開了帕薩坦波,留下他一人在他命中註定的那塊方寸之地上。他做出似乎要跪下的姿態,接著他那蹲著的矮小身軀朝吉里亞諾猛撲過去,吉里亞諾跨上一步迎上去,扣動微型機槍的扳機。槍彈將帕薩坦波掀到半空中,他的身體卻朝前撲過來,擦著吉里亞諾摔下去。吉里亞諾跨步避開。
那天下午,帕薩坦波的屍體在一條山路上被武裝警察的巡邏隊發現。一封短箋釘在屍體上,上面寫道:一切背叛吉里亞諾的人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