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西奧塔跑出房子,繞過市區,走上通往下一個接頭地點的鄉村小道。那就是在古代鬼城塞林組恩特的塞利納斯衛城。
古希臘城的廢墟在夏季的月光下閃閃發光。在廢墟中,吉里亞諾坐在廟宇的殘損的石級上思念著美國。
他感到一種不可抗拒的憂鬱。先前的夢想消失了。他曾對自己的前途和西西里的未來充滿著希望,對自己的永恆的聲望有著堅定的信念。如此多的人民愛戴著他。過去,他曾是他們的福星,可是現在,吉里亞諾似乎認為他是他們的禍根。不顧一切情理,他感到被遺棄了。然而,他還有著阿斯帕紐-皮西奧塔。他們二人一起重新恢復昔日的愛戴和夢想的這一天總會到來。畢竟,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是他們二人。
月亮消失了,古城沉沒在黑暗之中;廢墟看起來像繪在夜色帆布上的輪廓。在這一片黑暗之中傳來了碎石和泥土移動的嘶嘶聲,吉里亞諾將身體蜷縮回大理石柱之間,微型衝鋒槍作好了射擊的準備。月亮安詳地飄浮出雲層,他發現阿斯帕紐-皮西奧塔站在寬闊的從衛城延伸下來的廢墟大道上。
皮西奧塔慢慢地走下碎石路,兩眼搜尋著,輕聲地呼喚著吉里亞諾的名字。吉里亞諾藏在廟宇的柱子後,等待著,直到皮西奧塔從他身邊經過,然後健步躥到他的身後。「阿斯帕紐,我又贏了。」他說道,玩著他們往日的兒童遊戲。他吃驚地發現皮西奧塔竟然恐懼得發暈。
吉里亞諾在石階上坐下,槍放置在一旁。「過來坐一會,」他說,「你肯定累了,這可能是我們單獨在一起談話的最後一次機會。」
皮西奧塔說:「我們能夠在瑪贊拉-德爾-瓦羅談話,我們在那兒更安全。」
吉里亞諾對他說:「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如果你不休息,你又會吐血。來,坐在我的旁邊。」吉里亞諾坐在石階的高處。
他看到皮西奧塔從肩上取下槍,以為他要把槍放到一邊。他站起來伸出手幫助阿斯帕紐跨上臺階。接著他意識到他的朋友正用槍對著他。他愣住了,因為七年來他第一次被搞得措手不及。
皮西奧塔害怕他們如果談起話來,吉里亞諾會問些什麼,因此他頭腦幾乎要炸開了。他會問:「阿斯帕紐,誰是我們匪幫的猶大?阿斯帕紐,誰預先通知了唐-克羅斯?呵斯帕紐,誰把武裝警察帶到卡斯特維特拉諾?阿斯帕紐,你為什麼與唐-克羅斯會面?」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擔心吉里亞諾會說:「阿斯帕紐,你是我的兄弟。」正是這最後一個擔心使得皮西奧塔扣動了扳機。
一串子彈打掉了吉里亞諾的手,擊穿了他的身體。皮西奧塔為自己的行為驚呆了,等待著他倒下去。可是吉里亞諾卻慢慢地走下臺階,鮮血從傷口裡湧出,皮西奧塔心裡充滿著迷信般的恐懼,他轉身逃跑,他看見吉里亞諾在身後追趕,然後倒下了。
吉里亞諾在彌留之際仍然想著他在奔跑。他頭腦的破碎的神經細胞紊亂了,他想到七年前他和阿斯帕紐一起在山上奔跑,古羅馬的蓄水池流淌出清新的水,奇花異草發出令人陶醉的香味,在經過鎖在神龕裡的聖徒時,他像那天夜晚一樣喊叫起來:「阿斯帕紐,我相信……」相信他的幸福的命運,相信他的朋反的真誠的愛。然後,仁慈的死亡把背叛和他最終失敗的認識傳授給了他。他在夢想中死去。
阿斯帕紐-皮西奧塔逃跑了。他穿過田野,跑上了通往卡斯特維特拉諾的公路。他利用特別通行證在公路上與盧卡上校和維拉蒂督察取得了聯絡。正是他們編造了吉里亞諾落進了圈套,被佩雷茲上尉殺死的故事。
1950年7月5日那天早晨,瑪麗亞-隆巴多-吉里亞諾起得很早。她被敲門聲驚醒;她的丈夫下床去開門。他回到臥室告訴她,他必須出門,可能離家一天。她透過窗戶看見他坐上了朱-佩皮諾的大車,車板和車輪上畫著醒目的傳奇故事。難道他們有圖裡的訊息,還是他已經逃到美國,或者出了什麼事?她感到在過去的七年裡她時常出現的那種熟悉的焦慮轉變為恐懼。這使得她不安起來,她打掃房間,為一天的伙食摘洗蔬菜,然後,她開啟房門,朝遠處的街里望去。
在貝拉街,她的所有的鄰居都清洗光了。沒有孩子們玩耍。男人中的許多被懷疑是吉里亞諾匪幫的同黨而被投人監獄。女人們擔心受怕,不敢讓她們的孩子上街。在貝拉街的兩端都有武裝警察的小分隊。士兵們肩上揹著槍來來回回地走動巡邏。她看見在一些房屋頂上也有士兵。軍用吉普車靠著建築物停放著,一輛裝甲車封鎖了靠近貝拉姆波兵營的貝拉街的進出口。兩千多人的盧卡上校的軍隊佔據了蒙特萊普,他們騷擾婦女,恐嚇兒童,對那些沒有被關押的男人實行人身攻擊,與城鎮裡的人們為敵。所有這些士兵來到這兒就是要殺她的兒子。但是他已經到了美國,他將會自由,只要時機成熟,她和她的丈夫將在那兒與他會合。他們將過著不必擔驚受怕,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走進房間,感到自己要有些事幹。她走到後陽臺,眺望群山。吉里亞諾曾常常在這些山上用望遠鏡觀察這所房子。她總是感到他的存在;現在她卻沒有這種感覺了。他肯定已在美國。
一陣響亮急切的敲門聲使她嚇得發呆。她慢慢地去開門。她首先發現的人是赫克託-阿道尼斯,她從未看到過他有過這樣的神色。鬍子邋遢,頭髮蓬亂,衣服沒結領帶。上衣裡的襯衣皺巴巴,領子沾滿了汙跡。但是,最引起她注意的是一切尊嚴都已從他的臉上消失。一副絕望的沮喪模樣。他看著她時,眼睛裡飽含著淚水。她捂住嘴叫了起來。
他進了屋,說道:「別這樣,瑪麗亞,我求求你。」一個很年輕的武裝警察上尉跟著他走了進來。瑪麗亞-隆巴多的目光越過他們朝街裡看。有三輛黑色的汽車停在她家的房子前,裡面坐著武裝警察的司機。一群武裝人員聚集在房子大門的兩邊。
年輕的上尉面色紅潤。他脫下帽子放在臂下。「你是瑪麗亞-隆巴多?」他一本正經地問道,操著北方托斯卡納的口音。
瑪麗亞-隆巴多回答是的。她的嗓音發出絕望的嘶啞聲,嘴裡乾燥得沒有唾液。
「我必須請你陪我到卡斯特維特拉諾。」軍官說,「我的車在等著。你的這位朋友將陪著我們。當然,如果你答應。」
瑪麗亞-隆巴多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她用更加堅定的語氣說:「為了什麼原因?我對卡斯特維特拉諾什麼都不知道,不認識那裡的任何人。」
上尉的語氣變得較為溫和和猶豫不決起來。「有一個人我們需要你去辨認一下。我們認為他是你的兒子。」
「那不是我的兒子,他從未到卡斯特維特拉諾去過,」瑪麗亞-隆巴多說。「那人死了嗎?」
「是的。」軍官說。
瑪麗亞-隆巴多發出長長的嚎鳴聲,接著跪倒在地。「我的兒子從不去卡斯特維特拉諾。」她說。赫克託-阿道尼斯走到她跟前,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必須去。」他說,「或許這是他的騙局,以前他常這樣幹。」
「不,」她說,「我不去。我不去。」
上尉問:「你的丈夫在家嗎?我們可以帶他去。」
瑪麗亞-隆巴多記起朱-佩皮諾一大早叫走了她的丈夫。她記起了當她看見那輛繪了畫的驢車時所產生的災難性的預感。「等等。」她說。她走進臥室換了一套黑色的衣服,頭上披了一件黑色的披巾。上尉為他開了門。她走出家來到大街上。到處都是武裝計程車兵。她朝著貝拉街看下去,一直到它在廣場的終結處。七年前,在7月陽光的閃爍下,她清楚地看見圖裡和阿斯帕紐領著他們的驢子進行交配,就在那一天,他成了殺人犯,變成一名亡命徒。她開始哭泣,上尉拉著她的手臂幫她上了一輛等候的黑色汽車。赫克託-阿道尼斯坐在她的身旁。汽車在一群群沉默的武裝警察間穿過,她將臉貼在赫克託-阿道尼斯的肩膀上,不再哭泣,而是在極度的恐懼之中,害怕在旅途的結束時她會目睹到的事情。
圖裡-吉里亞諾的屍體躺在院子裡已經三個小時。他似乎在睡覺,他的臉朝下,朝左邊側,一條腿在膝蓋處彎曲,他的身體安詳地躺著,坦白色襯衣幾乎染成了猩紅色。一把微型衝鋒槍靠在殘缺不全的手背旁。從巴勒莫和羅馬來的新聞攝影記者和新聞報道人員早已來到現場。一名生活雜誌的攝影師在為佩雷茲上尉拍照,照片的出現將配有文字說明——他就是殺死赫赫有名的吉里亞諾的人。在照片上,佩雷茲上尉的臉是溫厚和傷感的,也帶有一點困惑。頭上戴著帽子,使得他看起來倒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雜貨商而不像警察軍官。
然而,竟然是圖裡-吉里亞諾的照片充斥了世界各家的報紙。公爵夫人送給他的綠寶石戒指在一張伸展開的手上。他的腰上纏著刻有老鷹和獅子的金帶扣的皮帶。他身體下面淌了一灘血。
瑪麗亞-隆巴多到來之前,屍體被帶到了鎮裡的殯儀館,放在一張巨大的橢圓形大理石平板上。殯儀館也是墓地的一部分,四周環繞著陰鬱的柏樹。瑪麗亞-隆巴多被帶到了這裡,坐在一張石凳上。他們在等候上校和上尉吃完在塞利納斯飯店舉行的慶功午宴。看到所有的新聞記者、好奇的鎮民和許多忙著維持秩序的武裝警察,瑪麗亞-隆巴多開始哭了。赫克託-阿道尼斯盡力地安慰她。
最後,他們被領進殯儀館。圍在橢圓形平板周圍的官員們不住地提出一些問題。她抬起眼看見了圖裡的面孔。
他看起來從未這麼年輕。他似乎就像一個與阿斯帕紐一起玩耍了一天而疲倦的孩子。臉上沒有傷痕,只有前額在院子裡靠在地上留下一點泥土的汙跡。現實使她清醒了頭腦,使她沉靜下來。她回答了那些問題。「是的,那是我的兒子圖裡,27年前從我身上生下來。是的,我認定是他。」官員們還在和她講話,讓她在檔案上簽字,但對他們,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她也看不見在她周圍的人群,聽不見記者們的喊叫聲,以及攝影記者們為了拍照與武裝警察爭鬥的場面。
她吻了他的蒼白得像灰色紋理大理石的前額,她吻了他的呈藍色的嘴唇和那隻被子彈擊爛的手。她悲痛欲絕。「啊,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她說,「你死得多慘啊。」
然後,她失去了知覺,在場的醫生給她打了一針,她才醒了過來。她堅持要到她兒子的屍體被發現的院子那兒。她在那裡跪了下來,吻了吻地上的血跡。
當她被帶回蒙特萊普的家時,她發現她的丈夫正等著她。正是在此時,她才瞭解到殺死他兒子的兇手竟會是她心愛的阿斯帕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