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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風雲洛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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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說到她們要越牆入城。果然不一會,她們在無人處,像兩隻疾飛的夜鳥,飛越城牆,躍進洛陽城了。

當金幫主和哭笑雙丐交談中,翠翠和豹兒先後回到了客棧裡。豹兒一見翠翠在客棧房裡,放下了心來。翠翠—見他,卻揚起了面孔:「你回來幹嗎?怎麼不和他們在—起笑的?」

「翠翠……」

翠翠生氣的說:「你叫我幹嗎?人家欺負我,你也來欺負我。」

豹兒愕然:「我幾時欺負你了?」

「人家笑,你也在笑,不是欺負我又是什麼了?」

「噢!笑叫化是誤會,其他人笑是善意,能扯得上欺負二字嗎?」

「那你哩?是什麼意思了?」

「我!?什麼意思也沒有,他們笑,我只是陪著他們笑而已。翠翠,我總不能在當時哭吧?」

「你怎麼不怕我難為情的?」

「那,那,那我以後叫他們不準笑好不好?」

翠翠:「噗嗤」—下笑起來:「你能不準人家笑的嗎?」

「那,那我怎麼辦?」

「人家笑,你哭呀!」

「這怎麼行?我哭得出來嗎?」

「好了!我不跟你說了!」翠翠笑著說,「你武功那麼俊,怎麼在這方面……」

豹兒突然說:「有人來了!」

翠翠—怔:「什麼人來了?」

「是店小二來了!」

「嗨!我還以為是什麼人來了,店小二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還有一個人跟隨店小二一起來。」

「這是給我們送飯菜來的人,豹哥,你快洗把臉吧,準備吃飯。我回來時,便吩咐店小二給我們準備了的飯菜熱好,等你回來時便端上來,大概是店小二見你回來,叫人將飯菜送來。」

豹兒這才想起自己和翠翠還沒有吃過晚飯,為了追尋給偷去的金銀,自己幾乎不記得起吃飯這一回事了!便說:「好!我去洗臉,翠翠,你不洗麼?」

「我回來就洗過了!」

一會,店小二便叩門進來,叫挑著竹盒子的工人將飯菜一一擺在桌子上。豹兒洗完臉從房間裡出來,—見桌上的飯菜一湯四菜,還有一瓶上好的山西汾酒,都是熱騰騰的,豹兒看得食指大功,說:「小二哥,辛苦你們了!」

店小二堆著笑臉說:「不辛苦,這是小人們應該做的。少爺、小姐,你們慢慢用,明天早上,小人再來收拾碗筷。」

店小二非常識趣,現在已是夜裡亥時,他不想在夜裡再來打擾豹兒和翠翠。

店小二和廚房工人—走,豹兒關上了房門,便想斟酒夾菜了。翠翠說:「你想死了?」

豹兒愕然:「翠翠,你怎麼了?我又怎麼想死了?」

「所有的飯菜碗筷?我們都沒有試過,萬一有毒,怎麼辦?」

「難道這店裡的人還會下毒來害我們?」

「江湖浪險,人心難測。我經過了那臭叫化偷去錢袋的教訓,不能不步步小心為上了。剛才我回來在路上時想到,要是那臭叫化是飛鷹堡的人,他突然向我下手,我不完了?越想就越心寒,所以還是小心的好。」

豹兒一聽,也感到心頭悚然:「不錯,不錯,我們還是處處小心的好。」

翠翠取下銀簪,一一在湯裡、桌裡、飯裡酒裡試過一遍,都沒有毒。她還是不放心,又在茶水裡和碗筷杯碟邊上,用銀簪子都試過一下,也沒有毒,才放心食用了。

豹兒斟了一杯酒,一口而幹,連說:「好酒!好酒!」

翠翠說:「好酒!好酒!你別給我喝醉了,到時,我難伺候你。」

豹兒笑了笑:「這麼一瓶酒能喝醉了我麼?就是二瓶三瓶,我也喝不醉。」

「別老鼠上天秤,自己稱自己。」

豹兒剛喝完第三杯酒,突然停下來,鎖眉凝神傾聽。翠翠奇怪了,問:「你又怎麼啦?」

「又有人朝我們來了!」

「不會又是店小二吧?」

豹兒搖搖頭:「不是,是從瓦面上來的。」

「什麼!?從瓦面上來?」

「是!他們的輕功不錯哩!」

「不會是飛鷹堡的人向我們尋仇來了?」

「不清楚。」

「豹哥,我出去看看。」翠翠說完,身似靈燕,從窗戶穿出,輕然無聲的躍上了附近一棟房屋的瓦面,伏下身來,在月光下放眼四看,果然兩條人影,疾似夜鳥,從東而來,倏然落在自己所住客棧房屋的瓦面上了,跟著躍下院子裡。翠翠看清楚了,來人是丐幫幫主和靈兒,心下驚喜和思疑,金姨和靈姐怎麼這般深夜來看自己和豹哥?不會是又出了什麼事吧?還是金姨不放心自己而來?翠翠想到自己在土地廟中面子一時擱不下而走的情景,—張臉兒又火辣辣起來。要是金姨、靈姐為這事而來看自己,自己怎麼說話哩?

這時,翠翠已聽到了豹兒驚訝的聲音:「金姨,靈姐,怎麼是你們來了?」

金姨的笑聲:「沒想到我們會來吧?」

豹兒不好意思說:「我,我是沒想到。」

「咦!翠丫頭呢?她還沒有回來麼?」

跟著是靈兒的聲音說:「翠妹沒回來,不會是出了事吧?」

翠翠慌忙閃身從窗戶躍回:「金姨,靈姐,我在這裡。」

翠翠的幻影身法。奇快如電,令金姨和靈兒也大為訝然,彷彿翠翠—下憑空而現似的,又似幽靈突然從地下冒起來。

金姨看得不禁讚許:「你這丫頭,好俊秀的輕功!看來薛門的幻影魔掌神功,你獨得真諦了!薛家這一門獨步武林的絕技,算是後繼有人,不會再在江湖上消失。」

翠翠笑道:「金姨,你別贊壞了我。」

靈兒問:「翠妹,你剛才去哪裡了?」

「我呀!以為是什麼不速之客光臨,所以事先到瓦面上恭迎了!想不到是你和金姨深夜而來。」

金姨問:「翠丫頭,你這麼機警伶俐,幹嘛給笑叫化扒去了你身上的荷包?就算你師父沒教你怎麼在江湖上行走,你那古靈精怪的義父,也沒有教你麼?」

「教了呵!」

「教了,你還那麼大意?」

「他們只教我如伺防範敵人,卻沒教我如何防範只打荷包的扒手!再說那個笑叫化扒竊的手法真是太高明瞭,恐怕我一時防也防不了。」

「翠丫頭,要不要我教你如何防範小偷和騙子的絕招兒?」

「當然要呀!」

「你記住了,在熱鬧的市鎮上和人多的地方,不讓任何人接近你身邊半步,就是再高明手快的扒手,也扒不了你的錢袋子。」

「對付騙子呢?」

「那更容易,自己不存任何貪念,不去相信他的話,他們怎麼也騙不了你,當年,要是有人不相信我所說的話,我能騙嗎?」

豹兒愕然:「金姨以前也騙人麼?」

靈兒笑道:「我們幫主,卻是當年武林中出名的女騙子,連九幽小怪墨大俠,也給我們幫主騙得溜溜轉的。」

豹兒一下子傻了眼。金姨笑道:「你這渾小子,心慈耳朵軟,更容易上當受騙了。你今後小心了!別叫我將你騙得像豬仔似的被賣掉。」

豹兒又憨憨地笑起來:「金姨不會騙我吧?」

金姨眨眨眼:「這很難說了!」

靈兒笑問:「你難道沒給我們幫主騙過嗎?你不記得我們在川滇邊上,將你從黑峰寨所得的金銀珠寶全騙走了?」

翠翠笑道:「還有呵!裝扮成什麼彝族姑娘的,將我們當兔子似的捉起來。」

靈兒—聽,又嗤嗤地笑起來。豹兒卻睜大了眼:「那次是你們嗎?」

金姨笑道:「所以呀,你今後別心慈耳朵軟了,小心我將你的翠妹妹騙走!」

豹兒笑起來:「金姨說笑了!金姨,你吃了飯沒有?」

「沒有呀!我正是來討吃的。」

「金姨,你又說笑了!」

「哎!我可不是說笑。叫化上門,不討吃那幹什麼?」

「既然這樣,那我去叫店小二再添幾道菜上來。」豹兒說著,便想出去。

金幫主叫住他:「豹兄弟,你別去麻煩店家了,我們將就下,也可以吃飽。」

翠翠說:「這怎麼行的?」

「有什麼行不行的,我們當叫化的,有殘羹冷飯吃,也算好的了,而桌上的菜餚,你們幾乎還沒有動過,對我來說,已是上等了!來,我們大家都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談心。」

酒過三巡,翠翠又問:「金姨,你不是說要坐鎮薛家寨麼,怎麼又來洛陽了?」

「我們叫化窩裡出了一些事,我要回去親自處理—下,路過洛陽,剛巧就碰上了你們。」

豹兒問:「出了什麼事?」

「我們的前幫主魯長嘯病重臨危,我不能不趕回去看看。」

翠翠又說:「金姨一走,那我們薛家寨怎麼辦?」

「丫頭!你放心,我已命山西的總堂主去了薛家寨,真的有事,他會用飛鴿傳書與華山、恆山和終南山聯絡。再說,有你爺爺幽靈俠那麼精明老練,又有你爹江湖遊俠那麼機靈警覺,你大可以不用擔心。何況飛鷹堡新敗,武林中兩大奇丐和遼東雙怪趕去桐柏山,恐怕他們自顧不暇,怎敢去再犯薛家寨?丫頭,要擔心的卻是你們自己。」

靈兒說:「是呀!這—次,你的錢包叫哭笑二叫化扒了去,再這麼粗心大意,下—次,恐怕丟掉的不是什麼錢包了?」

翠翠笑道:「你們放心,我們今後不會這麼大意了?」

金幫主又說:「丫頭,既然你們來到了洛陽,不如到龍門石窟走走看看。」

豹兒茫然問:「我們去石窟幹嗎?」

「龍門石窟,洞寺頗多,各種佛像,千姿百態。你們去看看,可以大開眼界,增長見聞,還可以令薛家寨今後平安無事。」

豹兒又是愕然:「去看看,可以令薛家寨今後平安無事?」

翠翠問:「金姨,你不會是要我去龍門石窟求神拜佛吧?」

「哎!我怎麼要你們去求神拜佛呢?對那些石雕木刻泥塑的什麼佛像,—旦有事,它們自身也保不了,還能保佑人?我才不那麼糊塗去相信它們。」

靈兒說:「是呀!我曾看見過一次大火燒了一間和尚廟,那些什麼菩薩、佛像一個個動也不會動,眼光光給大火燒成灰燼,它們要是有靈,幹嗎不自己跑呵?」

翠翠笑道:「你這叫化丫頭,小心菩薩、佛祖會給你報應。」

「我們當叫化的,才不相信這—套,有時我們住在破寺破廟裡,沒柴草烤東西吃,將木雕的神像也劈來當柴草燒,將石雕的菩薩搬下來當凳坐。」

豹兒聽了更是傻了眼,暗想:她們怎麼這般的大膽妄為?世人那麼崇拜菩薩神像,自己的師父方悟禪師,在生前,也朝朝暮暮拜佛參禪,神態莊嚴。再有段麗麗郡主四處拜佛,花那麼多金銀建造寺廟,她們竟將菩薩、神像當柴燒?當凳坐?那不太罪過麼?豹兒從小由方悟禪師撫養成人,對什麼佛祖、菩薩向來是尊敬的,他不敢說有,也不敢說無。說有嗎?他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佛祖、菩薩,也沒看見過它們顯靈,見到的只是—些光頭和尚們!說沒有,為什麼世人那麼崇拜?就是自己的爺爺,也出家當和尚,早晚靜坐參佛。可是,他所接近的人,幾乎沒幾個是相信的。商良、薛女俠,更是不信佛了!甚至拿觀音菩薩來開玩笑。沒影子莫長老和小叫化吳影兒,也不相信,就是自己的父母和青青翠翠,嘴巴沒說,心裡也不相信。現在金姨和靈兒,更是大膽妄為,這就弄得豹兒在信與不信之間了,但師父方悟禪師在生前所說的話,他是深信的,那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自己一定要做善事,千萬不可做惡事。可惜方悟禪師沒有告訴他這麼一句:除惡即是行善。

這時翠翠又問:「金姨,那我們去龍門石窟看看,怎麼能令薛家寨平安無事了?」

金姨一笑:「虧你這丫頭還說聰明伶俐,這也不明白的?你們去龍門石窟那三山五嶺人士經常出沒的地方露露面,或;者鬧鬧事,那不引起飛鷹堡的人注意了?飛鷹堡主必定以為你們前來桐柏山尋找他復仇,嚴加防範。他們還有力量去犯薛家寨嗎?那薛家寨不平安無事了?」

翠翠笑道:「哎!我明白了!」

豹兒問:「龍門石窟有飛鷹堡的人?」

「有沒有,我不知道,但你們一鬧,飛鷹堡的人必然會很快的知道。」

翠翠又問:「那我們在洛陽城裡鬧事,那不也是一樣嗎?」

「好呀!只要你們不怕招惹了官府,你們也可在洛陽城中大鬧一場,到時,你們成為官府人的通緝要犯,我可不負責任。」

豹兒忙說:「翠翠,那我們千萬不可在洛陽鬧事。」

翠翠說:「好!那我們拜訪楊柳女俠後,就去龍門石窟看看。」

金姨說:「你們也不必去拜訪楊柳女俠了,去了也是摸門釘。」

「哦!?楊柳女俠不在家?」

「她與公孫三少俠結伴往江南去了。」

這一夜,她們一直淡到深夜才睡。第二天—早、金幫主為了不想令客棧裡的人大驚小怪,與靈兒悄然離去。豹兒與翠翠結清房錢後,也橫渡洛水,往南朝龍門石窟奔去。

路上,豹兒問翠翠:「你打算怎麼鬧事?」

「推倒幾尊佛像呀,再不然殺—兩個不順眼的人,不就鬧事了?」

豹兒嚇了一跳:「翠翠,你不會這般的胡來吧?」

翠翠眨著眼皮:「既然去鬧事,當然就要胡來呀!不然,怎麼叫鬧事的?」

「不,不,你千萬不可殺人。」

「好呀!那我推倒石窟中幾尊大佛像總可以吧?」

豹兒又怔了一下說:「佛像又沒有犯你,你推倒它們幹嗎?」

「那我們怎麼鬧事呢?」

「翠翠,我們到時看看,要是有—些人在龍門石窟中橫蠻無理,恃強凌人,我們就上去好好教訓他一頓就行了!」

「這是行俠仗義行好事呵!怎麼是鬧事了?」

「那不也是一樣讓人知道嗎?」

「要是沒有這樣的人又怎麼辦?我們不是不用鬧事了?」

「這——!」豹兒不知怎麼說好,總不能讓翠翠平白無故的推倒佛像和殺人吧?看來讓—個忠厚老實的人存心去找事鬧事,那比叫他幹什麼事都困難。

翠翠看在眼裡,心裡好笑,說:「好了!好了!到時我們就看看好了!世上兇惡霸道的人,卻也不少,大溉去龍門石窟的人。恐怕也會有—兩個。真的沒有,我來充當橫蠻霸道的人好了!」

「翠翠,你怎麼充當的?」

「世上做好人難,做壞人那太易了!到時,我隨便刮一兩個和尚的耳光子,說他眼裡不正經,亂往我身上瞧,不就鬧了起來嗎?」

豹兒又呆住了,他不明翠翠,怎麼會想出這等古靈精怪的辦法來!這樣平白無辜去冤枉人,人家不痛苦,難受麼?當眾還挨你兩個耳光,人家能咽得下這口氣?便說:「翠翠,這不大好吧?」

翠翠不高興了:「這樣不行,那樣不好,好呀!那你去鬧事吧,我不管了。」

「翠翠,你怎麼說著說著又生氣的?」

「對你不生氣的人,那才怪哩!」

說著,走著,他們驀然看見前面不遠有—片樹林,隱現紅牆綠瓦,其中有兩條人影閃進樹林中去。這兩條人影,正是曾經偷過翠翠身上錢袋的哭笑二叫化。翠翠好奇的說:「咦!這兩個叫化竄進樹林裡幹什麼?」

豹兒說:「他們不會去偷樹林人家的財物吧?」

「我們去看看這兩個叫化弄什麼名堂。」

「算了!翠翠,我們還是趕去龍門石窟的好,別管他們了!」

「不行!誰叫他們曾偷過我的錢袋。」

「翠翠,你想怎樣?」

「我沒怎樣,只想看看他們怎麼偷竊的,然後叫那戶人家將他們捉起來,另打—頓。」

「翠翠,你不能這麼幹。」

「哦!?你怎能縱容小偷們去盜竊別人的財物了?而不制止的?」

「這——!」

「別這這那那的,我們快走吧!」

豹兒只好跟隨翠翠走進樹林,心想:這兩個叫化真的去盜竊人家的財物,只有及時阻止他們,千萬別給人家捉起來吊打。誰知豹兒走進樹林—看,這片樹林好幽靜,風景十分的美,古木參天,濃葉遮日。那座紅牆綠瓦,根本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莊院,而是—座關帝廟。廟後還有—座高大的墓冢,冢前有一面石碑,上面刻著「漢壽亭侯關雲長之墓」。原來這片樹林,是洛陽有名的勝地之一——關林。

翠翠有些愕然了,說:「這兩個叫化跑到關林裡幹什麼?不會是來盜關公墳墓中的古董吧?就是要盜,也應該在深夜裡來才是,怎麼在大白天跑來的?不怕給人發現,抓去官府裡蹲大牢?」

豹兒說:「翠翠,看來你誤會他們了!他們恐怕是敬仰關公的為人,前來瞻仰的。」

「不!我總感到這兩個叫化來得古怪,我們四下找找,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翠翠使四下張望。關林,來的人並不多,三二兩兩,有文士,也有武林中人,全部都是從外地來的,大概他們是敬重關公的義薄雲天,前釆憑弔和瞻仰。

在這些遊人中,翠翠特別注意—位白衣書生,面目宛如童子,但行動、舉止,完全是—位中年人模樣,風度極為瀟灑。他站在墓道的碑林中,正注視一面行碑上的書法。翠翠輕問豹兒:「豹哥,你看見了那位白衣書生了沒有?」

「看見了。」「豹哥,你不感到他奇怪麼?」

「他又有什麼奇怪了?」

「你再仔細觀察下。」

翠翠這麼說,豹兒不由再次打量著那位揹著自己,面對石碑,背手而立的白衣書生來。看著看著,豹兒不由驚訝了:「翠翠,這是一位武林高手,不是書生。」

翠翠一怔:「什麼!?他是—位武林高手?你怎麼看出來的了?」

「翠翠,他立著不動,衣服無風微微自漲。他的—身真氣,可深厚極了!」

「真的!?」翠翠更驚訝起來。

「你不是叫我細心看他麼?你沒看出?」

「哎!我是叫你看他是個少年?還是一個成年人的?」

「他有這麼一身渾厚的真氣,不但是個成年人,還是一箇中年人哩?年紀恐怕和商叔叔差不多。」

「不!我說他比你還小,頂多是位十一二歲的童子。」

「翠翠,你千萬別亂說,小心他聽到了,會不高興的。」

豹兒沒有說錯,這位白衣書生真的聽到了!儘管豹兒、翠翠在遠處輕聲侃語的說話,憑他—身渾厚的真氣,哪有聽不到的?他驟然轉過身來,雙目一掃,一下看見了豹兒和翠翠,目光也現出一絲驚訝之色。

豹兒一看見他那—張面孔,頓時更驚愕得呆若木雞,這哪裡是什麼成年人了,真的是一張十一二歲孩童的面孔,一臉無邪,仍帶稚氣。要是豹兒沒有在背後看見他時,真以為他不過是一個讀書的童子,不相信他是一位成熟的中年人。

這位童子似的白衣書生對豹兒、翠翠似乎沒有什麼惡意,含笑點頭,正想張嘴說話,突然,哭笑二叫化一下從碑中竄了出來,笑叫化神色慌慌張張,往白衣書生身邊一擦而過,後面的哭叫化追上來,一下就要撞在白衣書生的身上,白衣書生身形略閃,衣袖一拂,直將哭叫化拂去了幾丈遠的地方。

白衣書生露出了這一招袖力,不但哭笑二叫化驚震了,翠翠也驚震了。這時她才相信豹兒的話,白衣書生,果然是位一流的上乘高手。

豹兒一怔之下,奔過去看看哭叫化,問:「你沒事吧?」

哭叫化擠眉弄眼的,跟著哭喪似的叫起來:「痛,痛,痛死我了!我的腰骨可能摔斷了!」

豹兒蹲下來:「你讓我看看。」

「別看,別看,你一看,就更加痛死我了!」

豹兒心中困惑,怎麼看—看會更加痛的?這哭叫化不會是假裝的吧?

逃竄而震驚中的笑叫化一聽哭叫化這麼說,心知是怎麼回事了,是在暗示自己快逃走,由他來纏住白衣書生。於是便想往林外奔去,誰知一把寒氣逼人的寶劍橫住了他的去路,把他嚇得後退回來。他—看,是翠翠。

笑叫化驚愕:「你,你想幹什麼?」

翠翠微笑問:「你不感到你這樣太不夠義氣了嗎?」

「我怎麼不夠義氣了?」

「你的同伴為你而摔斷了腳骨,你竟丟下他不顧,而自己逃跑的,這夠義氣嗎?」

「你怎麼這樣喜歡管閒事?快讓我走。」

「哎!你將別人的東西留下來,我自然就會放你走。」

「什麼別人的東西了?」

「笑叫化,你要不要我說出來?」

「你這個小殺手,這不要了我的命了!?」

「我只想要你身上的東西,不想要你的命,至於那位白衣書生要不要你的命,我就不清楚了!」

這時白衣書生早巳飄然而來,向翠翠一揖說:「多謝姑娘出手相助!不過,就是姑娘不出手,他也走不出關林。」

這又是一箇中年人沉濁的聲音,哪裡是什麼童子?翠翠又怔了半晌,本想問,你到底是人還是妖的?怎麼會有這麼一張童子般的面孔?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來,心想:我這樣冒冒失失的攔住了笑叫化,是不是做錯了?說不定這個童子似的中年白衣書生,是黑道上的一個大魔頭,笑叫化不知從他身上扒去了什麼東西。

白衣書生見翠翠神態驚訝,一笑,轉對笑叫化說:「你們兩個別做戲了,你的同伴腰骨根本沒有斷,而你,也不是什麼不講義氣,但在下也不能不佩服你出手真快,居然能從我衣袖中扒去了我的錢袋子。錢袋裡的五十兩金子,在下可以完全給了你們,但錢袋裡的一件紀念物,你必須交還給我。」

這—下,豹兒、翠翠和哭笑二叫化更是怔住了,五十兩金子,以銀子來計算,那不有五百兩了嗎?這麼—大筆財富,這位書生居然不看在眼裡!卻捨不得袋中的一件紀念物?難道這件紀念物比五十兩金子還來得貴重?價值萬金?

豹兒走過來對笑叫化說:「你快將別人東西給回人家吧,今後別再亂偷人家的錢財了!」

笑叫化頹喪地說:「看來,我們兄弟二人,自從碰上了你們,倒霉透了!—連兩次在陰溝裡翻船。今後,我們還不知會碰上什麼黴運,最好我們今後別再碰面,」笑叫化說著,從自己懷中掏出—個沉甸甸的錢袋子來,交還給白衣書生。

白衣書生開啟錢袋,從袋裡取出—件差不多褪了色的小小香囊來,慎重的收藏好,然後將錢袋丟給笑叫化:「好!這五十兩餘子,就是你們的了!」

豹兒、翠翠和哭笑二叫化又看得傻了眼,這個小小的香囊,只不過是—般女孩子們在端午龍舟節所繡制的小玩意兒而已,根本不值錢,就算是新的,拿到市集上去賣,也不過值二文錢,何況它還是舊的,褪了顏色,恐怕丟在路上,也沒有人去抬起。

翠翠忍不住好奇的問:「先生,這隻香囊,對你很重要麼?」

「重要,重要,在下寧願丟掉了性命,也不願丟掉它,」

「它是誰人送給你的紀念物?」

「在下的妻子。你們說,它重要不重要?」白衣書生說到這裡,面色頓時黯然起來,嘆了一聲:「可惜在下的妻子,已離我而去了!」

豹兒等人不由相視一眼。豹兒同情的說:「既然她已逝世,先生也應想開一點……」

白衣書生突然目光似寒光—閃,盯著豹兒:「小子!你說什麼?」

豹兒—時手腳失措:「我,我……」

「她沒有死!只是離我而去,你怎麼說她死了?」

豹兒不由透了—口大氣,心想:顯然這位怪書生,因妻子的離去,變得神智有點失常了!還是別惹他生氣才好,連忙賠禮說:「在下一時說錯,請前輩寬恕。」

翠翠要是在平常,有人這麼大聲無禮的喝叱豹兒,準會反唇相譏,甚至出手教訓對方不得這麼無禮,可是現在,她卻同情怪書生是位痴情的人,妻子的離走,仍戀戀不忘,一隻舊香囊,永遠帶在身邊,將它看成比自己性命還貴重,這真是人間至情至聖的人,要是自己的豹哥,像他這樣就好了!便問:「先生,尊夫人是怎麼離走的?」

「因為在下愛殺人!」

豹兒等人又是愕然,豹兒問:「前輩愛殺人?」豹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唔!不錯!在下就是喜歡殺人,只要有人不順在下的眼,我就殺了他。我的妻子就是怨我亂殺人,才離我而去。」

豹兒等人聽了更是心中凜然!那麼說,這位童子面目的怪書生,根本不是什麼善人,恐怕是黑道上的一個大魔頭,胡亂殺人,怪不得他的妻子離他而去了!眾人不由凝神戒備,提防這怪書生會突然出手殺人。

白衣書生掃了眾人一眼:「不過,你們放心,自從我妻子離我而去之後,在下就不敢亂殺人了!」

眾人一聽,才放下心來。翠翠關心的問:「尊夫人知不知先生已改過了?」

白衣書生頹然的說:「她就是知道,恐怕也不會回到我的身邊了!」

「先生怎麼不去尋找她呢?」

「在下怎麼不去尋找?要不,在下跑來中原幹什麼?可是,人海茫茫,在下找了幾年,一直找不到她的音訊和下落。」

笑叫化這時間:「閣下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姓蓋名文。」

蓋文之名,豹兒和翠翠從來沒聽人說過,似乎中原武林沒有這麼—個人,暗想:以怪書生這等一流的上乘武功,又曾經亂殺人,怎麼在江湖上沒有人說起的?莫非他這幾年沒有殺人,武林中人將他忘記了?還是人們見他改惡從善,不再提起他來?

哭笑二叫化一聽蓋文之名,頓時面色大變,跳了起來,駭然地問:「蓋文!?莫不是關外長白山人稱的人魔星君蓋文?」

「哦!?你們也知在下這一綽號?」

笑叫化慌忙打拱作揖說:「我兄弟倆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星君,請星君原諒,寬恕。」

哭叫化說:「這一袋金子,還請星君收回,我等就是斷了手腳,也不敢要這袋金子。」

「我既然說給了你們,是不會收回的。」

「不,不!你要是不收回,我兄弟倆實在擔心。」

「哦!?你們擔心什麼?怕在下今後殺了你們?」

「星君說笑了,星君要殺我們,在剛才一袖拂出,就可以取了我哭叫化的性命。」

「那你們擔心什麼?」

「我擔心星君身上沒半分錢,以後投宿住店,碰上了一些勢利的店家,出言不知輕重,得罪了星君。星君一惱怒起來,說不定就會出手傷人,那不毀了星君幾年來的好名聲麼?」

笑叫化也說:「對對,要是星君傷了人,出了人命,歸根究底,是我們兄弟倆的罪過了,不啻是我們害了他們。」

人魔星君不由打量了哭笑叫化一眼,點點頭:「怪不得江湖上有人稱讚兩位。兩位雖然乾的是狗盜鼠竊宵小之輩的行為,但比在下眼裡所見到的什麼俠義之輩高尚多了!我知道兩位所竊到的金銀珠寶,全不為己,而是為了他人。其他武林人士,不是爭權奪利,就是沽名釣譽,行所謂俠義之事,實為自己顯姓揚名,有時還莫名其妙的捲入江湖上的恩怨仇殺中去,怎及得兩位如此高尚?」

笑叫化說:「星君這樣說,不怕折了我兄弟倆壽麼?」

哭叫化說:「星君這樣讚美我們,我們真擔當不起。」

「不!在下過去雖然亂殺人,話可從來沒亂說過。其他武林中人,也不值得在下去說。關於五十兩金子之事,兩位不要,就代在下散發給一些無依無靠的貧苦老人、婦孺好了。也算是兩位替在下行些善事,使在下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妻子。」

「星君這樣吩咐,我兄弟倆只好遵命。」

人魔星君又轉向呆然而立的豹兒問:「小子,貴姓?」

要是豹兒和翠翠驟然相見人魔星君,見這麼一個身穿儒服的讀書娃娃,這麼老氣橫秋不客氣的問自己,準會感到稀奇和好笑。現在他們看見了人魔星君的武功和哭笑二叫化對他的尊敬,也不禁肅然。豹兒慌忙回答:「不敢,晚輩萬里豹。」

人魔星君又有些訝異:「你就是在山西龍門薛家寨先後擊敗過遼東雙怪和崆峒派的掌門人萬里豹?」

「是!不過,晚輩沒有擊敗這三位前輩,是三位前輩讓晚輩而已。」

「好,好!小兄弟,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個人才!」人魔星君口吻轉變了,由「小子」改稱為「小兄弟」。對人魔星君來說,已是對豹兒特別的尊敬了。

「前輩誇獎了!」

「你那女伴恐怕是人稱的江湖小殺手吧?」

「是!」

「小兄弟,你怎麼不離開她?」

豹兒愕然:「我離開她幹嗎?」

「她不是亂殺人麼?」

「不不!她沒有亂殺人,前輩別誤會。」

「她會不會離開你?」

翠翠忍不住了:「我怎麼會離開他呢?」

「好,好,但願你們兩人水不離開。要是在下的妻子,有小兄弟女伴—半的性格就好了!」說著,人魔星君大笑而去,大概是急於去尋找他離去的妻子。

這位在中原武林不多見的人魔星君,人怪性格也怪。他的確是到處去尋找他的妻子了,直到二三十年後,他為了找青衣狐狸艾紋,在江西的武功山中,卻意外的找到了他離去幾十年的妻子。當時,他顏面仍如童子,而他的妻子,卻是一位老尼了,(人魔星君的詳情,請看拙作《黑鷹傳奇》)名號絕塵師太。

人魔星君突然離去,豹兒和翠翠又怔了半晌,翠翠才問哭笑二叫化:「你們兩個,怎麼認識這位怪人的?」

哭叫化說:「我們幾時認識他了?」

笑叫化說:「我們要是認識他,還敢去偷他的金子嗎?」

「那麼說,你們只是聞其名,而沒有見其面?」

「是呀!要是我們早幾年見過他,還有命活到現在嗎?不早死在他手下了?」

笑叫化又補充一句:「我們正是在關外害怕碰上了他,才跑到中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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