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歌垂眸,低聲道:「天后謬讚,兒臣班門弄斧了。」
天后揮揮手,說:「這是何話。前些日子我做了一個夢,醒來後,一直無法忘卻。」
李朝歌聞絃歌而知雅意,接話道:「不知天后做了什麼夢?」
天后道:「說來玄妙,我在夢中走到了洛水,看到洛水邊騰魚飛躍,飛龍拉車。一位滿身金光的神人從雲車上走下來,親手遞給我一幅圖,告訴我說這張圖是天機,上面記錄著治國之策。但是等醒來後,我卻再也想不起圖上的內容。」
李朝歌眨了眨眼睛,隱約明白了什麼。天后倚在憑軾上,敲了敲眉心,苦惱道:「瞧我這記性,神人賜圖,我怎麼就忘了呢。」
李朝歌快速地垂了下眼瞼,隨後她抬頭,對天后說:「太后勿要著急,既然您在洛水邊看到寶圖,那兒臣這就去洛水上游找一找,說不定能找到。」
天后點點頭,道:「這樣也好。畢竟是天授神予,不可馬虎。」
李朝歌抬手,微微空拜:「兒臣明白。」
白千鶴靠在窗前,眯縫著眼睛,長長打了個哈欠。不知道為什麼,平日他精神的很,一進鎮妖司就忍不住犯困。
他半夢半醒地靠了一會,外面傳來進門聲,陸陸續續有人問好:「指揮使。」白千鶴支開一隻眼睛,看到李朝歌大步從外回來,她身上穿著素衣,渾身素白全無裝飾,走在陽光下,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
白千鶴伸手遮住眼前的陽光,換了個方向,打算繼續睡。然而李朝歌卻沒有放慢速度,她徑直走向東殿,說道:「白千鶴,周劭,莫琳琅,準備行裝,明日隨我出京。」
莫琳琅正在整理卷宗,聽到這話,她驚訝地站起身:「又要出京?外面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周劭也停下動作,他們三人一起被叫走,想來是非常大的案子了。白千鶴不情不願地睜開眼,伸了個懶腰問:「對啊,又是哪兒出事了?最近沒聽說有妖怪啊。」
李朝歌沒有詳談,一語帶過:「有大事要交給你們辦。我們要去洛水,準備好換洗的衣服。明日辰時,準時出發。」
等回公主府後,侍女們聽到李朝歌又要出京,不由抱怨道:「公主剛剛成婚,都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又要出京。」
「是啊,公主忙,駙馬也忙。公主和駙馬成日早出晚歸,住在一個府裡都見不到幾面,現在公主還要出京,越發沒時間相處了。」
李朝歌有些尷尬,快速朝顧明恪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和顧明恪是協議成婚,當初說好了婚後各過各的,互不打擾。李朝歌最開始還在愁怎麼樣名正言順地分居,結果大婚第二天李澤就駕崩了,這樣一來誰都不必為難了,顧明恪以守孝的名義搬到另一個院子裡,各住各的,倒也相安無事。
他們兩人早有協議,但是公主府裡的侍女不知道。她們見公主和駙馬才成婚就「被迫」分房睡,著急的不行,每日想方設法讓兩人見面。不能一起睡覺,一起吃飯總是可以的,侍女們非要把李朝歌和顧明恪拉在一起,讓他們每日一同用膳。
顧明恪沒有反對,這件事就這樣預設下來。沒想到,李朝歌只是提了句讓侍女收拾行李,她們就在飯桌上說這些話。
李朝歌忍著尷尬,呵斥侍女道:「國家大事面前,豈容兒女私情。出宮乃是太后旨意,不得多言。」
李朝歌特別怕顧明恪誤會,誤以為她藉著婚姻名義約束他。李朝歌說完後,頓了頓,無意般解釋了一句:「侍女自作主張,少卿不必在意。」
顧明恪將筷子放下,擦了擦手,道:「公主府裡,公主還稱呼我官職?」
李朝歌被他這句話問懵了,她卡了一下,不由道:「不然呢?」
「我倒沒什麼所謂,但是若其他人聽了,恐怕會懷疑你我夫妻感情。」顧明恪放下帕子,補充道,「自然,我並不是指責公主,公主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李朝歌轉念一想也是,他們兩人雖然是協議成婚,但在外人面前總要裝裝樣子。如果其他人聽到他們兩人像在朝堂一樣互稱官職,恐怕會心生懷疑,到時候節外生枝就不好了。李朝歌點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那我應該叫你什麼?」
「我字秉衡。」
秉衡,李朝歌默默唸這兩個字,隨口問:「以前好像沒聽說過裴家給你取字。」
顧明恪神情不變,從容不迫道:「我自己取的。」
李朝歌應了一聲,男子成年後自己取字很正常,她沒有多想,說道:「那你也不必叫我公主了,稱我名字吧。」
顧明恪淡淡點頭,他似乎想起什麼,說:「我其實早就想問了,你的名字朝歌,到底是早晨之歌,還是殷商都城?」
「都城朝歌。」李朝歌差不多吃完了,她將東西放下,一邊淨手一邊閒話道,「當初天后給我起名字,特意挑了商都。她說以國都做名字,才能壓得住福壽氣運。」
顧明恪點頭,這是確實。侍女將東西撤下,生怕攪擾公主和駙馬說話。李朝歌其實想走了,但是顧明恪卻沒動,問道:「太后讓你去哪裡?」
李朝歌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洛河。」
既然成了夫妻,在外人眼裡他們便是一體的。既然如此,事事都避著他反而沒意思。
顧明恪沒有問李朝歌去洛河做什麼,他抬頭,靜靜望著李朝歌,道:「注意安全,萬事以自己為上。」
李朝歌恍神,顧明恪這是在叮囑她?李朝歌心裡有些意外,怔了下才點頭:「好。」
·
九月,李朝歌帶人離開京城。不過鎮妖司本就神出鬼沒,李朝歌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在洛陽外,故而宮裡人並沒有放在心上,只當李朝歌出去調查案子。
裴紀安進宮,問:「聖人呢?」
宮女們齊齊行禮:「回裴舍人,聖人在凌波閣。」
裴紀安聽到這個地方,心裡一緊,趕緊趕過去。
按理,裴紀安和李常樂退婚,李懷作為李常樂最親厚的兄長,見到裴紀安總該有些疏遠。但兄長的立場和父親不同,李澤氣裴紀安執意退婚,李懷卻更多惦念一起長大的情誼。何況,前段時間李懷倉促受封太子,做什麼都一團亂,是裴紀安雪中送炭,幫李懷適應一切。如今李懷登基為帝,自然對裴紀安看重有加,至於妹妹那點小芥蒂,在李懷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裴紀安輔佐李懷也並不是投機,他是真的希望李懷能坐穩皇位,避免武后篡國。裴紀安記得前世李懷登基後,因為對天后身邊的一個宮女不端,惹得天后大怒。天后在朝臣面前斥責李懷失德,不配為帝,故而將李懷廢棄,圈禁在宮城。天后以太后身份臨朝稱制,沒過多久,便自立為帝。
子辱母婢是很大的汙點,天后因此廢李懷帝位,臣子們雖然不忿,卻也無話可說。誰讓李懷真的被人拿住把柄了。
後面許多臣子輪番營救,終於把李懷救到宮外。天后恢復李懷趙王封號,李懷從皇帝又做回了皇子。李懷雖然性命無憂,但他被這一遭嚇破了膽子,此後活在母親的陰影下,一直戰戰兢兢。
裴紀安前世和李懷、李常樂走得近,他曾聽李常樂抱怨過,說李懷並非對母婢不敬,而是被人冤枉的。事實的真相是,天后身邊的宮女喜歡李懷,意圖投懷送抱,但李懷身為皇帝,什麼美人沒見過,根本不屑於那個面貌平庸的宮女,拒絕的時候語氣也不怎麼好。宮女因此懷恨在心,後來她故意說李懷強迫她,天后大怒,將李懷廢棄。
裴紀安隱約有印象,那個宮女向李懷自薦枕蓆的地方,就是凌波閣。
作者有話要說:評論抽3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