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似水城如同一隻安靜的巨獸,偶爾可以聽見它微微的喘息,而更多的時候它都是安靜而壓抑的。黎斯穿著青衣捕裝,他平時很不喜歡穿這衣服,因為他不喜歡它的顏色,如同一汪死水盪漾在自己胸前一樣,黎斯已經記不得似水城有多久沒有發生命案了,這本就是偏遠之外,人們的生活如同細水長流一般,只有流過去的痕跡,卻絕無大的波瀾。而此時此刻發生的殺人案無疑如同往其中投入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必定會引起一定的波動。
黎斯走入了弄堂,這是一條很不起眼的弄堂,若不是特別仔細的人,很難發現它的存在。月光已經開始落下了,有少許灑在弄堂之中,弄堂深處招搖著一塊門匾,在這幽黑的弄堂深處,門匾上塗抹著幾個紅色鮮豔的字——「有來客棧」,也許是這弄堂過於黑暗了,讓黎斯覺得門匾上的字紅得刺眼,如同人的血一樣。黎斯停在了門匾下,微微蹙了蹙眉頭,像大多數人一樣,黎斯蹙眉也代表著他正在思考,遲疑一下,黎斯才真正走入了這家有些神秘的客棧。
「捕頭,在這裡了!這裡了!」黎斯剛剛邁入,年輕捕快吳聞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招呼了。黎斯望著這位剛剛進入衙門還沒十天的捕快,不由淡淡一笑,跟了過去。吳聞當先領著黎斯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吳聞沒有直接走進去,卻突然停了下來,轉身望著黎斯,有點興奮道:「捕頭,你一定沒見過這樣的兇殺案,真的很令人吃驚!」
黎斯笑笑,不置可否。吳聞慢慢推開客門,黎斯第一眼就見到了正對門口的一張梨木八仙桌,說也奇怪,這種毫不起眼的小客棧竟然用瞭如此豪華甚至有點奢侈的傢俱,的確讓黎斯心中有點懷疑。但接下來黎斯所看見的景象,卻無法用懷疑來形容了,準確來說,應該是詫異,然後是驚歎,再接著就是無奈了。
梨木桌上正趴著一個人,看衣著打扮應是從西邊來的藥材商人,濃眉大眼,很是端正的一張臉。只是此刻這張臉只剩下了恐懼,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如同一個遭受過蹂躪的包子。而在商人腦袋上頂著一個很是奇怪的黑匣子,有點像是鳥籠,黑匣子周身都套著密密厚厚的黑布,唯有此刻朝向黎斯這邊的地方,悄悄展露開一點,但已經足夠讓黎斯看清楚裡面的一切了:一間低沉昏暗的房間,一張棗紅木的床,一張梨木的八仙桌,兩張黑色的木椅,兩扇被微微開啟的窗戶,一盞坐落在桌子上的油燈,當然還有桌子上一動不動的死人。這一切,就是黎斯從黑匣子中所看到的。黎斯笑了,吳聞則一步邁到木匣子旁邊,指了指裡面的事物,然後又是滿臉激動道:「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驚奇,這黑鳥籠裡面的東西竟是這整間的屋子,兇手殺了人之後,竟還做了這個,真是太讓人吃驚了!」
黎斯慢慢走了過來,走到死去的藥材商人旁邊,淡淡回了一句:「如果兇手有如此技藝,用來殺人就太可惜了。而且,他不是殺人之後做的這個匣子,應該是他先做好了匣子,然後才殺的人。」
吳聞點點頭,回望黎斯,見黎斯正一臉專注地望著死人,不由好奇問道:「捕頭,你在看什麼?」
黎斯瞥了一眼這個什麼都好奇的新人,道:「我在看死人。」吳聞愣了一下,傻笑起來。黎斯則又開口道:「有的時候,死人可以告訴我們一些我們最想知道的東西。」
「哦,會告訴我們什麼?」吳聞也是眼望著死人,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黎斯笑下,輕輕捏開死者的牙關,牙齒之間殘存著一些綠色的汁水,黎斯道:「比如,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怎麼死的,你說了不算,只有我說了才算。」黎斯話還未落,從房間門口晃晃悠悠又邁入了一個老人,老人身上也穿著一身同黎斯一般的青色捕衣,似是沒看見任何人一樣,老人徑直來到死人身旁。黎斯很是知趣地退開,吳聞則有些納悶地小聲問道:「捕頭,他是什麼人?我來衙門這麼多天,怎麼沒見過?」
黎斯笑道:「你當然見不到他,只有死人才能時常看見他。」
吳聞聽著,不由恍然點頭道:「莫非他就是那個老死頭?!」黎斯聞言立即封住吳聞的口,小聲道:「你可千萬不要讓他聽見你管他叫老死頭,否則,他可能會在你明天的飯裡多加一味料!」
吳聞有些驚慌,好不容易從黎斯手下掙脫出來,小聲問道:「是什麼料?」
「腐爛的,死人的,肉!」黎斯故意誇張地擺出表情,吳聞已經忍耐不住跑到外面去吐了。黎斯望著吳聞,不由笑出聲來,旁邊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你如此敗壞我的名聲,我可從來沒有給別人吃過死人的肉。」正在前面忙活的老死頭突然開口道。
黎斯正色道:「不錯,你是沒給他們吃過死人肉。但你用死人肉熬的那一大鍋湯,卻讓我的手下整整吐了三天。」老死頭展顏,目光偷偷在黎斯臉上徘徊,道:「其實,還有許多秘密我還沒有告訴你,除了那鍋死人肉之外,其實,還有……」
黎斯已經不肯聽下去了,忙截口道:「他是不是死於毒之下,我在他牙齒上發現了奇怪的綠色汁液。」老死頭果然沒再往下說,迴轉頭道:「再等一等。」老死頭說著,從隨身而來的灰色小包裡,取出一把亮色小刀,將死人平攤在梨木桌上,小刀如同和煦的春風一樣輕輕在死者的肚子上劃下一道痕跡,黎斯搖頭道:「為什麼你不回衙門再去做這個?」
老死頭淡淡道:「因為我是個老人,你要知道,老人是不應該走很多路的。還有,老人說的話,做的事,總有他的道理。比如,有些厲害的毒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消失於人的體內,如果不盡快查出來,那你這一輩子也休想查出來了。」黎斯惋惜道:「只是可惜了這張這麼好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