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傲還未做出反應,他身前的樓天凡眼見樓傲有危險,已經合身撲了上來,想要以身體擋住飛箭,但箭速太快,樓天凡橫飛出去之後,僅僅是右手探到了箭尾,卻依然沒有攔下它。
噗的一聲,鋒利的箭刃已經刺入樓傲胸前。樓傲望著胸前尤自晃動的箭身,伸手將身前的桌子掀翻,而樓傲面上則是不敢相信的驚訝之情,隨後竟是大笑起來,目光在身前所有人的面上轉過,黎斯,吳聞,肖凝,樓天凡,樓天命,青蝶。黎斯被突然發生的一幕所震驚了,樓傲整個身體靠在黎斯懷裡,嘴在黎斯耳邊輕輕道:「我說過……有的事情做錯了……就是一輩子……這是我的報應,我的報應。」
樓傲聲音慢慢變弱,最後完全消失。黎斯探過樓傲鼻吸,向著其他人微微搖頭。樓天凡似是很激動,怒喝一聲:「我要殺了你!為我爹報仇!」樓天凡撲向場院中的紅袍人,而紅袍人在射出最後一箭後一直是動也不動地立在原處,此刻突然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樓天凡趕上去,一把扯下紅袍人的黑色眼布,場中的雜技班主望了一眼,不由大叫道:「不,他不是我們班的人。我們不認識他,根本不認識他。」
樓天凡喪父的痛恨無處發洩,他上前一把扯住班主的衣襟,狠狠道:「一定是你們串通好了,想要害死我爹,然後來搶不動山莊的秘笈,對不對?」
雜技班主似是被嚇壞了,只是一個勁地搖頭,說不出話來。而雜技班其他人則縮成一團,沒一個敢吭聲的。樓天凡目光中的怒火越來越盛,喝道:「我要殺了你們全部的人,來給我爹報仇!」
「就算你殺光了他們,也沒有任何用處。」黎斯突然喝住,一字字道,「因為殺死樓大俠的根本不是他們,而正是你,樓天凡。」
黎斯此話一齣,所有人都不由得詫異地望向樓天凡。而樓天凡本是怒極的一張面孔竟有一絲驚慌,但隨即大笑道:「黎捕頭,你在胡說什麼。我爹被這雜技班的人射死,所有人都看見了。你怎麼能在這裡平口白話地誣賴我?」
黎斯目光似是兩道利刃直直望著樓天凡,道:「有些事情即使是自己親眼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黎斯說著,突然將樓傲胸膛敞開,刺殺之箭此刻依舊刺在樓傲身體內,而奇怪的是在箭傷附近竟還有大片紫紅色的傷痕,而且這紫紅傷痕並不像是外傷,卻似是在樓傲體內顯現出的顏色。黎斯指著樓傲胸前的紫紅色傷痕,道:「普通的利箭最多隻是令樓大俠受傷而已,但不足以奪走他的性命。因為箭射入樓大俠體內後,會遇到保護心脈的內力阻止,所以不至於失去性命。而樓大俠致死的真正原因,則是隱藏在這利箭之後的一股內勁。而這片紫紅色的傷痕,就是兩股內力相撞後,令心臟附近的血脈完全震裂而形成的!」黎斯說到這裡,突然一頓,走下大廳,來到紅袍人身旁,漠然道:「他雖然擁有不凡的射術,但本身卻並沒有內力,所以,那股致命的內力並不是來自他。而在從利箭飛入樓大俠胸膛這個過程中,所接觸過箭身的就只剩下大公子了。雖然方才看上去,你是置自己安危於不顧,想要救你爹一命,但其實真正想害死他的人是你。我說的對不對,大公子?」
樓天凡聽黎斯說完所有,突然也笑了起來,他笑得瘋狂,望著黎斯和廳中所有人,道:「黎捕頭,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捕頭了。不錯,是我殺了他,是我殺了我爹!你說的很對,一點都沒錯。」
「大哥,你為什麼要殺死爹?」廳中的樓天舍像個淚人似的趴在樓傲身旁,哭著問道。
「為什麼?哼!天舍,這許多年來我過的什麼樣的生活,應該沒有人比你更瞭解了吧。」樓天凡望著自己的妹妹,道,「我這二十多年來,像是一隻狗殘喘的生活在不動山莊。只要爹稍微說一句話,甚至只是瞪一下眼,我就不敢再動一下,連氣都不喘。這是什麼樣的生活,這根本不是人的生活。」
樓天凡又望向黎斯,道:「黎捕頭,你也許很好奇。就在昨天,我爹還為洗脫我殺人嫌疑的事情而苦苦哀求你,如果你這樣想,你就錯了,大錯特錯了!」樓天凡將自己的衣袖子翻了上來,黎斯看到了樓天凡袖下一個殷紅色的傷口,傷口入骨,觸目驚心。黎斯禁不住問道:「這是……」
樓天凡輕輕觸控著自己手腕上的傷口,道:「這就是昨天你離開後,我爹留在我身上的教訓。」樓天凡悲傷地道:「他廢了我的一隻手,只是因為我讓他在你面前出了醜。他從來沒有關心過我,他所關心和在乎的,只是這個禁錮了一代又一代樓家人生命和靈魂的不動山莊。這就是我爹,這就是你們口中的樓大俠。我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他不死,我早晚也會死在他的手裡!」
樓天凡突然頓了下下,眼淚流淌,道:「其實,我也不想殺死他。但我是一個人,我不是一個畜生,我也是他的兒子,我是他堂堂的大兒子。我也需要他的愛,我也需要他的關心。他哪怕只要拿出對天舍和天命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的好來對待我。我也不會去害他,更不會殺他。」
黎斯望著樓天凡,慢慢道:「也許,你爹對天舍和天命好,是因為虧欠了他們太多。」
樓天凡抬起頭,望向廳中的樓傲屍體,瘋狂冷笑道:「如果說是虧欠,那麼他所虧欠的絕對不是一兩個人,是不動山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
樓天舍淚流滿面地望著大哥,喃喃道:「大哥,我知道爹對你不好。我明白你心裡難過,也很痛苦,但我始終沒能幫助你……」
「不怪你,天舍。你又何嘗心裡好受過。實話說,在這不動山莊裡真正快樂過的究竟有誰?沒有,一個也沒有!每個人都在受折磨,每個人的靈魂都在受煎熬,而每個人都逃不出去。不是嗎?」樓天凡再一次笑了,只是這次他的笑容裡沒有了瘋狂,也沒有了痛苦,有的是一種解脫後的淡然。
黎斯望著樓天凡,突然想起了那個樓天凡的木偶小人,小人上的笑容與此刻樓天凡面上的笑容竟是如此的相似。難道,那個兇手也可以體會樓天凡內心的痛苦嗎?亦或者,那個兇手根本就是樓天凡本人,所以才可以將自己的笑容那麼真實地反映在木偶上。
黎斯心中一時間又冒出許多疑問,剛想開口詢問,此時卻從大廳後隱隱傳來一陣絲琴之聲,琴聲婉轉動人,細細聽下,內心竟有種莫名的隱隱作痛的感覺。黎斯不禁被琴聲所陶醉,沉迷其中。
樓天凡望著遠處,喃喃道:「好美的琴曲。這是為我所彈的琴曲,或許在這陰霾的山莊裡真正可以懂我的人只有你了。但我已經有了我的歸處,而你呢?」樓天凡嘴角輕揚,手間突然一亮,現出一把匕首。黎斯再想阻止已經晚了,匕首在樓天凡脖頸間割出一道很深的傷口,鮮血似泉水一樣汩汩冒出,樓天凡倒了下去。
黎斯望著已經死去的樓天凡,他竟帶著一抹安詳的微笑,這是黎斯看到樓天凡後,他最安靜,也是最美麗的笑容。